警察看许从唯连个外衣都没穿,好心地给他拿了个军大衣:“记得还回来哈。”
许从唯小发雷霆,停了两秒再接过来。
军大衣上有股烟味,还有股泡面味,他穿之前浅闻了两下,但还是给套身上了。
要饭的不嫌饭馊。
警察拍拍许从唯的肩膀:“你看这事儿弄的,谁让我跟那边的人接电话了呢,这两边案子一对上,我也没办法啊。”
许从唯妥协道:“我能看看孩子吗?”
“不行,”警察摇头,“他爸不让你看。”
许从唯又怒了。
不让就不让呗,还他爸不让。
警察不让就算了,他爸算什么东西?
“到底是他爸爸。”警察说。
许从唯像是吃了颗苍蝇,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是他舅舅。”
警察一抬下巴:“听着没爸亲。”
许从唯陪着笑“呵呵”两声。
他嘴笨,一向不会吵架。
不给见面那没办法,许从唯也不能嚣张到在公安局里抢孩子。
只是李骁不回去他实在放不下心,想想还是厚着脸皮给同事打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和自己换个班。
同事叫舒景明,南城本地人,和许从唯一届进的单位,之后被分去了不同的部分。
他性格好,心肠热,家里有点小钱,爹妈有点小权,是个本地万事通,他们外地来的遇到了什么事都喜欢找他问问意见。
许从唯觉得舒景明和江风雪是同一类人,这种人对他有着天然的吸引力,对方的朋友遍布整个公司,所以才能稍微波及到许从唯这个异类上。
舒景明如他所想爽快地应下,又问许从唯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这个同事上班积极地要命,每个节假日都恨不得死在工位上狂赚加班费,然而这两天不是请假就是换班,用脚趾头想也不正常。
许从唯闲着也是闲着,就跟舒景明在电话里唠了几句。
舒景明心底正义的小火苗一簇一簇地往上窜,说哪成啊,孩子回去可不就是羊入虎口。
许从唯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没法了。
舒景明让他发了个定位,说自己很快过来。
挂了电话,许从唯去火车站外的小摊给自己买了张鸡蛋饼,他从接到电话开始,不是在车上就是在去往车站的路上,连水都没时间喝一口。
中午饭点的时候,他给李骁买了袋饼干,火车上的东西太贵了,他自己没舍得吃,现在肚子搁军大衣里骂人。
许从唯一边想为什么别人赚他的钱那么容易,自己赚别人的钱怎么就那么艰辛,一边捧着鸡蛋饼边吃边往回走,眼没看着路,踩着绿化带旁边结了冰的地面,差点给滑一跤。
在哪儿摔倒就在哪儿躺下,左右这饼味道大,不好在室内吃,许从唯干脆就蹲路边绿化带旁,打算吃完了再回去。
结果就在他被辣椒辣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在衣服里翻箱倒柜找卫生纸时,他看见了李骁。
小瘦猴裹着他堪比睡袋的黑色羽绒服,走路上跟没脚的鬼似的,沿着马路一路往下飘。
路上车来车往,把他这缕身影遮挡掩盖,许从唯愣住了,清水鼻涕快过河,又被他吸溜了回去。他用手背抹了把嘴,倏地站起来:“李骁!”
李骁停下脚步,茫然地转过身,视线齐平往后扫了一圈,最后锁定了马路对面的许从唯。
鬼突然长脚了,“啪嗒啪嗒”就朝着他跑了过来。
“别跑!看着车!”
许从唯把剩下的一口鸡蛋饼用塑料袋卷吧卷吧往口袋里一塞,忙不迭就朝马路跑去。
好在人行道碰巧绿灯,许从唯在斑马线上蹲身把李骁整个一抱,掀起帽兜盖住对方的脑袋,甚至还十分可疑地左右观察了一下,发现一切正常,转身就走。
第一排的司机瞪大了眼睛,目送着许从唯当街抢人。
“你怎么跑出来了?”许从唯问。
李骁被帽子糊了一脸,艰难地伸手把帽檐推开。
还没来得及吭声,只听一声响亮的“oi”,车道中有司机探出了头。
许从唯吓了一跳。
路边的车子突然开了门,舒景明笑得不行:“来不及了快上车!”
他的车在右转车道,靠近路边,可以快上快下。
许从唯赶紧把李骁塞进后座,舒景明一脚油门把车开走。
“你这衣服穿得够朴素啊,”他从后视镜看了眼后面的两人,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你好啊弟弟。”
“不是弟弟,”许从唯纠正道,“是外甥。”
舒景明一挑眉:“有说法?”
许从唯定了定心神,正色道:“我是他妈妈的朋友。”
“哦~”舒景明大幅度地点了下头,“小朋友,你得叫我舅舅。”
李骁的目光在两个大人身上来回游移,自然是没叫。
许从唯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就没怎么听李骁出声,于是便问他:“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李骁停顿片刻:“会。”
小男孩还没到变声期,说话时声音软软的细细的,听着跟小姑娘一样,觉得乖。
许从唯纳了闷:“会你怎么不吭声?”
李骁又停了一会儿:“……舅舅。”
许从唯的小嘴巴“啪”一声就给闭上了。
舅舅这个称呼也就是几十分钟前他刚在警察面前胡诌的,他没想到李骁能直接这么喊出来。
上下嘴皮子一碰,跟盖章似的,往他脑门上这么一印,舅甥关系坐实,他又多背上了一个长辈的责任。
舒景明笑着问:“我呢我呢?”
李骁:“哥哥。”
年轻的称呼让舒景明眉开眼笑,笑完了又意识到了什么:“不是,你直接让我跟你舅差一辈是吧?”
许从唯终于回过神来,舅舅的身份让他端起架子。
“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李骁低头拨弄自己的袖口,不去看许从唯的眼睛。
“怎么又不说话?”许从唯又问。
“怕你不要他了呗。”舒景明在前面随口一说。
李骁下意识抬了下目光,许从唯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来还想问一句是不是,但看李骁的反应,应该是了。
怎么别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他一个当舅舅的反倒看不出来?
瞬间,许从唯的长辈架子彻底瓦解,笨拙地伸过去手,在李骁的肩膀上按了一下,想想,又给全部搂了过来。
“不、不会不要你的。”
他当过儿子,当过哥哥,第一次当人舅舅,不知道应不应该像对待家里弟弟那样对待李骁,但应该是不一样的,外甥差着辈呢。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许从唯从他温情时刻中抽离出来,屏幕上显示是南城的电话,十有八九来自派出所。
“你打算怎么办?”舒景明把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
许从唯低头看着李骁:“总要吃顿饭吧……”
“给我,我来说。”舒景明朝他伸出手。
许从唯把手机递过去。
舒景明接通电话,先热情洋溢地喊了声警察叔叔,接着自报家门,把个人信息工作单位说清楚,最后说自己捡了个手机又捡了个孩子,正准备送去派出所,至于多久能送到,路上堵车,可能得一个小时之后吧。
话筒那边沉默了两秒,竟然就答应了。
许从唯目瞪口呆。
舒景明大功告成,把手机扔回后座:“警察叔叔人挺好。”
作者有话说:
小许:我是长辈了!(激动得在脑子里打了一套军体拳)
第5章
舒景明把车开进附近的商场,带李骁去吃KFC。
小孩不挑嘴,给啥吃啥,袖子有点碍事,他伸伸手,许从唯把袖子往上卷了一道。
“给你吃呢。”舒景明乐呵呵地说。
许从唯这才发现李骁的手里举着个鸡翅根。
“我不吃,”他从兜里掏出自己只剩一口的破鸡蛋卷饼,“我吃这个。”
“给你吃你就吃呗,”舒景明说,“别搞那些愧疚教育。”
许从唯“哦”一声,把李骁手里的鸡翅根拿过来吃了。
“多好的孩子啊,”舒景明感叹,“过年我给我家那几个魔童买东西,连句谢谢都没有。看看这,想不疼都难。”
夸的是李骁,许从唯却有点不好意思。
他心里是高兴的,但不想显出来,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他一直都很乖的。”
“就是太乖了才被欺负,”舒景明“啧”了一声,捡了根薯条咬嘴里,“好外甥,我跟你讲,你得学会反击啊,小孩打人不犯法。”
许从唯连忙打断:“你别跟孩子说这些。”
吃完饭,李骁去尿尿,许从唯把他送到厕所门口,教他怎么用马桶怎么冲厕所。
小孩自尊心还挺强,把门关上不让他看,许从唯又出来,正好他有话和舒景明说。
不是什么好话,他想借点钱。
许从唯长这么大还没找人借过钱,以前念书时那么困难都没有,他自己一个人,从牙缝里都能省出来。
但李骁不能跟他一样,饿了就得吃饭,冷了就得穿衣,许从唯的口袋已经比他的脸还干净了,一会儿给买衣服的钱他都掏不出来。
舒景明“嗐”了一声:“正常,养孩子多费钱啊,两万够你过渡吗?”
许从唯连连摆手:“五千就行了。”
“五千够干嘛的?”舒景明摇摇头,“你连小孩都抢不过来。”
许从唯抿了下唇,有些局促地低头搓搓指尖:“真的能抢过来吗?”
别看许从唯决心下得挺大,就差抄着刀咬着牙跟李伟兆拼命了。
但现在是法治社会,他真拿刀过去了有的是人收拾他,李骁该回去挨打还是回去挨打。
如何拿起法律的武器合理合法地争取到李骁的抚养权,别说办法了,他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不能,”舒景明说,“跟人亲爹争抚养权,你真逗。”
许从唯:“……”
他像头老黄牛,哼哧哼哧憋了半天,企图用自认为最阴险的办法击溃敌人:“他家暴未成年,我举报他。”
舒景明按了一下许从唯的肩膀,笑着说:“你是真不管你外甥的死活啊!”
许从唯闹得越大,李骁就会被打得越狠,这事儿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人家亲爹亲儿子把门一关,许从唯一个外人什么都做不了。
“给钱呗,”舒景明说,“那种人渣,你花钱给他养儿子,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许从唯思路打开,觉得自己又行了:“那我跟他商量,我愿意花钱给他养儿子。”
舒景明笑得不行,长长叹了口气:“你看你,这么着急,他还不趁机敲你一笔?你真跟他讲物质,他反倒跟你谈亲情,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他比王八蛋还王八蛋。”
许从唯扯了扯唇角。
从某种角度来说,正常的父母你给再多钱也不可能抱走他们的小孩,但李伟兆就不一样了,许从唯是真的觉得他能干出卖儿子的事。
怎么不算好解决呢?
然而许从唯又想,如果他要拿出收买李伟兆的钱,只能去卖肾了。
一分钱——不,一堆钱难倒英雄汉。
之后许从唯给李骁买了身衣服,终于把他麻袋似的羽绒服给脱下来了。
李骁鼻梁高眼睛大,挑着江风雪的优点长的,小孩吃饱喝足不挨冻,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许从唯摸摸他的头,短发小刷子似的刷着他的手心。
他觉得养小孩其实也花不了多少钱,不过就是多一张嘴吃饭,小孩又能吃多少?
自己是不像舒景明那样富裕,能天天带李骁在商场里吃肯德基,但总好过在李伟兆那边吃不饱穿不暖,还被打的一身伤。
他是真舍不得李骁回去,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焐热的小孩回去又得变冰疙瘩了。
派出所里,李骁牵着许从唯的手不松开,许从唯感觉自己快要哭了,面部扭曲地有点难看,要去淮城的警察实在看不下去,喊着许从唯一起上了车。
许从唯第一次坐上警车,规规矩矩地抱着李骁不敢乱动。
舒景明把钱给他转来了,顺便叮嘱他不要比李伟兆先提钱的事,能压就压,无赖一点,抢小孩是长线拉锯战,别想着今天明天就把人带回来。
许从唯抱着李骁,在汽车的颠簸中转头看向窗外。
他不知道这个“长线拉锯战”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来。
光是对付李伟兆就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金彩凤那边又该怎么办?
未知的事情太多了,他并没有比火车上轻松多少。
只是他低头,把下巴压在李骁的头顶上时,又觉得不管怎么样,走一步算一步,实在不行他就抱着李骁跑,李伟兆要报警就去报吧,大不了警察找上门他再把孩子还回去,还完就站他家门口,继续偷孩子。
比无赖呗,看谁比谁无赖。
挺离谱的,许从唯没忍住笑了一声。
下巴下的脑袋动了动,发茬扫过他的皮肤。
李骁仰起脸,稚气未脱的眉眼间满是忧虑。
“别害怕,”许从唯认真道,“我们只是暂时回去一趟,我会带你走的。”
李骁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攥着许从唯的衣袖。
等到了淮城天已经黑了,许从唯在派出所等李伟兆过来。
结果不到十分钟,李伟兆没来,金彩凤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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