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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诸伏景光第一次见到极光了。
光芒映在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广袤荒原上,缓慢而磅礴地流动,也让他的内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快进去吧,马上要下雪了。”站在门口,黑泽阵出声提醒了诸伏景光一句,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也切割开了这片浩渺的宁静。
他率先打开门走了进去。
——这里就是两人曾经住过一段时间的安全屋。
外表看起来比记忆中更显陈旧了些,木头的颜色被风雪侵蚀得更深,但依旧固执地伫立在世界的边缘。
诸伏景光回过头,看着黑泽阵束着银发的背影,跟着走了进去。
警视厅那边,他以积累的假期快速交接了手中的事务暂时脱身,降谷零没有多问,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保持联络”。
回到屋内,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驱散着从门缝渗入的寒意。
黑泽阵脱下外套,走向厨房区域准备简单的热饮。诸伏景光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瓶两人第一天来到冰岛时喝掉一小半的烈酒上。
透明酒液在炉火光晕中折射着琥珀色的光。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又在心思急转间凝固成具体可行的措施。
他走上前拿起酒瓶,对着瓶口,仰头灌下一大口。
液体如火线般滚过喉咙,灼烧胃袋,带来短暂的眩晕和更为澎湃的勇气。
他又喝了一口,更猛。酒意混合着连日来压抑的情感,迅速冲上头顶。
当黑泽阵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热可可转身走回卧室时,却看到诸伏景光背对着他站在壁炉前,身形有些摇晃。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动静,慢半拍地转回身,手中握着那个酒瓶,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景光?”黑泽阵蹙眉,放下杯子走了过来。
“阵……”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软,带着酒后的沙哑和黏连,脚步有些虚浮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黑泽阵下意识伸手扶住他,“为什么喝这么多酒?”
“我只喝了一点点……”诸伏景光顺势靠进他怀里,手臂环上他的腰,仰起脸,温热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黑泽阵的下颌。
他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努力想要聚焦,却更显得迷蒙。
黑泽阵不知信了没信,墨绿色的眼睛审视着怀中人泛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神,似乎在判断这醉意的真假。
这让装醉的诸伏景光身形一僵,但都做到这份上了,当然没有中途放弃的理由。
他不管不顾地踮起脚,将自己滚烫地带着酒气的嘴唇,印上了那双薄唇。闭着眼,睫毛颤抖,像是完全沉浸在了酒精带来的眩晕和本能驱使中,含糊地呢喃着听不清的词汇,仿佛只是醉后无意识的索求。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粗糙的原木墙壁上,放大、摇晃。宽敞的空间中拥挤地充斥柴火噼啪声,逐渐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这个漫长而滚烫的吻。
和东京重逢的那一晚不同。
不知是谁先动了,凌乱的脚步声被地板吸收,在不知不觉间,两人双双倒在了床榻上。
束起的银发此时凌乱地散开,如同流淌的月光铺洒在深色的枕套上,黑泽阵仰躺着,抬眼望着在他之上闪烁着眼满脸通红的诸伏景光,纵容地轻笑一声,
“来吧,景光。”
他回应了他。
屋外是冰原永恒的寂静与空中变幻的极光,屋内是逐渐升起的满室暖意。
……
“致黑泽阵,
今天是我的30岁生日,也同样是你的,嗯……30岁生日。
这也是我们相遇后的第二十年。
在生日时写信这个习惯看来我是改不掉了。不过比起之前,我发誓我现在写下来的话都是发自内心的。它们不再试图遮掩裂痕,粉饰太平。它们来自我最赤裸的真心,未经任何的矫饰。
我给你准备了惊喜,在我们之前约定好的地方。
这封信会在你清晨睡醒时放在你的床头,由你亲自审阅。
而现在,我听到你在外面叫我的名字了,是发现我偷偷溜到书房来了吗?看来,我今天只能写到这里了。
有些话,写在纸上似乎比当面说出来要容易一点点。但我知道,你或许想听我亲口说。
十岁的我从没想过我会经历这么多。那时我沉浸在失去父母的阴影中,是你把我带离了血色的恐惧。最初,我将你视为值得仰望的、沉默而强大的长辈;后来,你成了我生命中不可割舍的重要的人;而如今,你更是我决心与之并肩,共度一生的家人。
我爱你,黑泽阵。
从二十年前我们相遇的那一天开始,直到此时此刻,以及我能想象到的、所有未来的时间。
遇到你,是我此生最不容置疑的幸运。
——诸伏景光”
作者有话说:
景光的结局写完啦~
没招了,改了好多次了,最后全删了[化了][化了]
第124章 海的女儿
“小美人鱼问:‘为什么我们等不到一个不灭的灵魂呢?只要我能变成人, 哪怕只能在那活一天,我也愿意。”①
邮轮平稳地切开墨蓝的海面,留下一条泛着细碎月光的尾迹。夜风带着咸润的气息, 拂过甲板的观景台,一道低沉的男声随风飘荡。
降谷零背靠着栏杆, 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便装, 奇异地融入这片静谧的夜色里。
他面前站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 穿着印有星星图案的睡衣, 怀里抱着个有些旧的绒毛海豚, 正仰着脸,睁大眼睛看着他。
“然后呢,叔叔?”小女孩催促着, 看起来意犹未尽。
降谷零紫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比平日柔和些许。
他望着远处与星空几乎融为一体的海平线, 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讲述:“然后,小美人鱼浮到海面上,看到了王子的船, 还有船上的王子。王子乘坐的那艘船遭遇了暴风雨而倾覆,她救了他, 把他送到沙滩上, 自己却躲在了礁石后面。”
“小美人鱼喜欢王子,对吗?”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问。
“……嗯。”降谷零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视线从海平面收回,落在孩子纯真的眼眸之上, “她喜欢他,喜欢到……愿意用自己最宝贵的声音,去和巫婆交换一双人类的腿。”
“用声音换腿?那她不是不能唱歌,也不能说话了吗?”小女孩皱起小小的眉头, 抱紧了怀里的海豚。
降谷零沉默了片刻,海风将他淡金色的发丝吹得微乱。
远处传来船上酒吧隐约的爵士乐声,与海浪的轻响混杂在一起。
“是很难受。”他终于开口,声音融入海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但她觉得值得。”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什么是不灭的灵魂呀?”
这个问题让降谷零沉默了更久。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深邃无垠的大海。对于这里的位置他记得无比清楚,在这几年里他重回这里无数次。再往前行驶几海里,那里的海上曾经漂浮着一座岛屿。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自己心中的答案。
“大概就是……比生命更长久的东西。”最终,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和叹息。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小女孩仰起头看了看,却觉得这个叔叔讲故事的样子,好像有点难过。
“那……她后来得到不灭的灵魂了吗?”小女孩追问着故事的结局。
降谷零垂下眼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头,“你该回去找爸爸妈妈了,不然他们会担心。”
小女孩有些不舍,但还是乖乖点头,抱着海豚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甲板上又只剩下降谷零一人,还有永无止息的海风与浪涛声。
不灭的灵魂……
他紫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灭的,有时候,甚至连短暂的都留不住。
就像指缝里的流沙,无论握得多紧,终究徒劳。
收回飘散的思绪,降谷零转回身,走进了船舱。
……
降谷零在工作期间来到这片海上是有原因的。
名义上是参与多国联合的后续海上巡检,缅怀那场针对地下组织的作战胜利,BOSS也已经在一年之前顺利抓获,执行秘密死刑了。
但实际上,其他人却是心照不宣,知道他接下这个任务,是为了什么。
等到黄昏之后,巡检告一段落,他独自驾驶着一艘轻便的快艇,脱离了编队,凭借记忆驶向南岛曾经坐标附近的一片复杂礁盘区。
根据最近传来的零星情报显示,这片区域在组织覆灭前后,曾有过几次未被记录的小型船只异常活动。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海面泛着铁灰色的光泽,风里带着暴雨将至的咸腥。
快艇小心地穿行在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之间,引擎压到最低。降谷零穿着防风的黑色夹克,戴着能遮住大半面容的帽子,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船只的岬角与浅湾。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块巨大如怪兽脊背的礁石,被遮挡住的景象出现在他的视野之内,
前方不足五十米处,一个隐蔽的,被高耸礁石半环抱的湾口里,静静停着一艘毫不起眼的中型渔船。船身油漆斑驳,没有任何明显标识,安静得如同礁石的一部分。比起快艇,这种渔船的好处就是行驶起来更加隐蔽。
降谷零的目光从渔船上滑过,既然船在这里,说明船的主人肯定不远处。
他又随着海水往前无声地荡漾了一个浪花的距离。终于在靠近船尾的地方,看到了背对着他站立的那个人影。
——高挑,瘦削,一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挺括的黑色长风衣。银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散在肩背,在海风中微微拂动。
那人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阴沉界线,姿态中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饱和的水汽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湿意。
是幻觉吗?还是又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降谷零谨慎地关闭了快艇的主引擎,只利用海浪的冲刷和惯性,让船体悄无声息地继续向渔船靠近。同时,他一只手悄然按在了腰侧枪套的搭扣上,动作蓄势待发。
不管怎么样,得先确认没有危险。
距离在缓慢缩短。二十米,十五米,十米……已经近到能看清对方风衣肩线细微的褶皱,几缕银发被风吹拂贴紧颈侧皮肤的弧度。
但那人依旧背对着他,纹丝不动,仿佛对身后的逼近毫无察觉。
这反常的静止让降谷零心中的警铃疯狂作响。
如果是黑泽阵,绝对不会不设防地背对着他。
已经从腰间掏出了枪,手臂抬起,直直对着面前的男人,紫灰色的眸子紧盯着,他深吸一口气,用平稳地声音开口,“黑泽……”
名字还没完全唤出。
那道身影动了。
他迅疾而轻巧地快速转身,一双墨绿色的眼眸在降谷零眼前闪过,随后是苍白的皮肤,立体的五官……
然后,降谷零看到了他抬起的右手,看到了那手中不知何时已然握住的,稳稳指向自己的漆黑枪口。
时间仿佛在一瞬之间被拉长。
降谷零的大脑在疯狂示警,身体本能地想要规避,但距离太近,对方的动作太快,太决绝!
“砰!”
枪声被沉闷的海风和远处愈演愈烈的雷声吞噬了大半,但在降谷零听来,却如同在耳边炸开的惊雷。
他只觉得左肩上方、贴近脖颈的位置猛地一热,随即是在激烈的情绪之下迟了半秒才轰然炸开的灼热痛意。
子弹擦过,左肩处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了衬衫和外套,血腥味混合着海腥气猛地冲入鼻腔。
快速的闪避加上子弹造成的伤势让他不可避免地身体后仰,向后踉跄了两步,靠在身侧的渔船旁稳住身形。
这是黑泽阵,这是老师,这是他一直苦苦追寻的人!
但是为什么……
面对着冷酷,漠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那张脸,降谷零只能同样举起手中的枪口,以求自保,而不是滑稽地死在黑泽阵枪下。
双方隔着不远的距离。
在愈发阴沉晦暗的天光下,在渐起的狂风与隐隐雷声中,持枪相对。雨点开始稀疏而沉重地砸落,打在船体,水面和两人的肩头,发出沉闷的滴答声响。
但预想中的第二枪并未到来。
黑泽阵甚至微微偏了下头,枪口依旧指向降谷零,但那双空洞漠然的墨绿色眼睛,却仿佛被什么吸引,视线缓缓移动,异常明显地,以一种近乎审视艺术品或陌生标本的缓慢与仔细,描摹着降谷零的脸颊。
从紧抿的嘴唇,到绷紧的下颌线,再到那双即使在剧痛和震惊中依旧燃烧着不屈与锐利的紫灰色眼眸……
那道目光行进得很慢,带着一种冰冷的专注。
降谷零莫名有些不自在,但在原地僵持着没动,神经绷紧到极致,脑海中念头急转。
伪装?失忆?洗脑?还是某种更恶劣的玩笑?但还没等他开口试探,就听到黑泽阵传来的一道语气平静,却掺杂着些许疑惑的话语,眉心微蹙,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降谷零瞳孔一缩,一时间有些难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啊?”
……
暴雨席卷了整片海域,像无数条疯狂的鞭子抽打着船体和海面,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雨水冰冷刺骨,混合着降谷零肩颈伤口流出的温热血液,不断冲刷而下,带来一阵阵寒意和眩晕,但都不及黑泽阵刚刚吐露的那句话来得令人战栗。
“你不记得我了吗?”
在黑泽阵主动放下枪口和他提出交谈信号后,降谷零自然愿意。
他端详着眼前男人的神情,发现和他认识的哪一个阶段的黑泽阵都有点不一样,踌躇了一秒,试探地开口问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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