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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平静,很低沉,像冷泉浇进滚烫的岩浆。
应郁怜的拳头停在半空,离应贵全的脸只有一寸距离。
他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路旻站在那里。深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惊恐,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沉静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路旻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手疼不疼?”
路旻问,声音很轻。
应郁怜怔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手。
指骨破了皮,血肉模糊,混着应全的血,黏腻又恶心。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染红了半件校服。
疼吗?
他感觉不到。
路旻朝他走过来。脚步很稳,踏过满地狼藉,踏过呻吟的混混,踏过生死不知的应贵全。
他停在应郁怜面前,伸手——
应郁怜本能地闭上了眼,他知道路旻讨厌暴力,一直以来也在教导和限制他不要用暴力解决问题。
可他无法忍受任何人伤害路旻。
他不后悔,也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可应郁怜没想到的是,落下来的没有火辣辣的疼痛。
路旻也没有去碰那只沾血的手,而是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擦掉少年脸颊上溅到的一滴血。
“别打了。”
路旻说,声音依然很轻,
“再打,你的手会废。”
应郁怜的眼睛一点点聚焦。
那片疯狂的血色渐渐褪去,露出底下茫然的、脆弱的内里。
他看着路旻,看着男人深色眼睛里映出的、满身是血的自己,看着那只温柔擦掉自己脸上血迹的手——
然后,他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路旻稳稳地接住了他。
手臂穿过少年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后背,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应郁怜的脸埋在他肩窝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没事了。”
路旻的声音响在头顶,沉稳得令人安心,“我们回家。”
他抱着应郁怜,转身走出废品站。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巷子里一片昏暗。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他刚才的电话起了作用。
路旻没等。
他抱着少年,穿过迷宫般的巷道,走向巷口停着的车。
应郁怜在他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能闻见他身上干净冷冽的气息,能感受到那只托着自己的手臂,稳得像永远不会松开。
“哥,对不起。”
他小声开口,声音嘶哑。
“嗯,为什么对不起。”
“我……我差点把他打死……”
“我知道。”
“你会……讨厌我吗?”
路旻的脚步顿了顿。
他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少年。
应郁怜也正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里面盛满了不安和恐惧——不是对刚才那些人的恐惧,是对路旻可能厌恶他的恐惧。
路旻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不讨厌。”
他说,
“但下次,别用手。”
应郁怜愣住了。
路旻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手会疼,用工具。”
少年怔怔地靠在他怀里,消化着这句话。
然后,他慢慢地把脸重新埋进路旻肩窝,手臂环得更紧了些。
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闪烁的光照亮了巷口。
路旻抱着应郁怜走出巷子,走进那片喧嚣的光里。
身后,废品站里一片狼藉,警员正在处理现场。
身前,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的,明亮的,像一条流淌的光河。
而路旻抱着他,走过黑暗,走向光亮。
走向那个永远有路旻在的、被称为“家”的地方。
应郁怜闭上眼睛,把脸更深地埋进男人怀里。
他从不后悔把那个人打成那个样子,只恨自己让哥看到了自己这么丑陋的一面。
应郁怜从路旻的怀里悄悄抬头,冷漠地看着那些警察将满身是血的男人抬上担架。
想伤害哥的人,活该要血债血偿。
有他在,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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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养成
深夜,市局的门被推开,走廊很空旷。
路旻走进来,推开技术科的门,里面烟雾缭绕,只有一个人坐在那,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数据。
听到动静,男人立刻抬头,看见是路旻,他怔住了,立刻站起来,嘴里还叼着根烟,就冲上来一把抱住了路旻:
“怎么,想回来干警察了?我就说商界没有警界好混。”
男人带着体温和烟味,狠狠地撞进路旻的怀里,他僵了僵还是没有避开这个用力的拥抱。
抱他的是陈慎,他前世的搭档,师父,最好的朋友,也是这一世他递辞职报告时拍桌子骂他骂最凶的那个人。
前世陈慎在金三角失踪,下落不明,但还好这一世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他还可以改变这一切。
路旻嘴角扯了扯,随即开门见山:
“老陈,我想请你帮我办件事。”
陈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摘下眼镜,眯起眼打量他:
“出什么事了?”
路旻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开,落在白班上密密麻麻的案件线索图上,他走过去,拿起记号笔,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应贵全。
“我要他。”
房间里一片死寂。
陈慎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盯着路旻一字一句地问:
“你要他?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路旻放下笔,双手插回风衣口袋:
“他现在在拘留所,等审判,我要你帮我把他弄出来,交给我。”
“你疯了?”
陈慎声音拔高:
“路旻,那是犯罪嫌疑人!绑架,故意伤害,还有——”
“还有虐待儿童,贩卖人口,和一堆没被起诉的烂事。”
路旻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的波动。
“我知道,所以我更要他。”
陈慎深吸一口气。
“路旻,我知道那孩子的事情,我也很同情,但你曾经是警察,你不能——”
“正因为我是警察。”
路旻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我才比任何人清楚,应贵全这种人会得到什么下场,三到七年,表现好减刑,出来后呢?继续赌,继续喝,找他儿子的麻烦?”
“法律能判他坐牢,但法律不能保证他不再伤害应郁怜,法律不能抹去应郁怜身上的伤疤,不能修复他毁掉的童年,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
“不能让他不再害怕。”
陈慎的眼神变了,他仔细地打量着路旻。
“路旻。”
他的声音很冷
“你是不是被那个孩子影响了?我看了心理评估报告,那孩子——”
“他有暴力倾向,反社会人格障碍。”
路旻打断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封面上的红字刺眼“心理评估报告”。
“我看过。”
路旻摩挲着文件。
“每一页,每一个字,我都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他走到桌边,手指点在报告某一页的一段文字上:
“这里‘被观察者缺乏对他人痛苦的共情能力’,你知道,得出这个结论的心理医生,给他看了什么照片吗?”
陈慎没有说话。
“被家暴的女人,被遗弃的孩子,被虐待的动物。”
路旻的声音低下来。
“那些照片就是他自己的过去。”
他抬起头,深色的眸子在灯光下的冷光亮的惊人。
“他不共情,不是因为他是个疯子,而是因为那些痛苦,他全都亲身经历过,对他来说,那不是‘他人的痛苦’,那是他每天都要面对的,活生生的地狱。”
“你说他是疯子。”
路旻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可我倒想问问——把一个孩子关在笼子里当货物卖。把他打得遍体鳞伤,毁掉他的人生——做出这些事的人,不是疯子吗?默许这些事发生的社会,不是疯子吗?而当他终于反抗,终于保护自己在意的人的时候,我们却拿着放大镜,分析他是不是‘反社会’,是不是‘潜在危险’。”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到底谁才是疯子?”
“而且,应郁怜是我捡回来的,长歪了,也是该由我亲自动手,轮不到别人。”
前世路旻失手了,但这一世他绝对不会再失手。
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
许久,陈慎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
“路旻,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有些人就是要承受这些事情,这是命运……”
命运?
如果世界上真有命运,那就是重新给了他这一世,给了他一个先机,让他提前找到应郁怜,时时刻刻监督着少年,一旦像前世那样长歪了,就立刻下手。
“如果应郁怜真的那么危险,那命运让我找到他,就是把刀递给我,一旦他干坏事,我会先所有人一步……”
路旻的话没有说完,但是陈慎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真有命运,那为什么这里的犯罪率只涨不跌?陈慎,没有人天生就是恶人。”
路旻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慎,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流淌。
可谁又知道,多少的罪恶在繁华下滋生?
过了很久,路旻才缓缓开口:
“是这个世界病了。”
陈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放弃了。
“病的不是应郁怜。”
路旻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陈慎的心上、
“病的是那些把他变成这样的人,是那些默许这一切发生的规则,是那些明明看见却不伸出手的旁观者。”
他顿了顿,嘴角又弯了弯。
“所以,命运给不了应郁怜的,我来给,世界对他不好,那我就让世界变好。”
如果命运依然让应郁怜走上前世的道路,那他会亲自动手,不必任何人越俎代庖。
陈慎看着站在原地与他僵持的路旻。
心里暗骂真是个犟种。
不过还是把钥匙放到了路旻的掌心。
“给你可以,不过你要回来警局当顾问,你走了之后,整个警局效率下降了百分之两百。”
“行,谢了,老陈。”
路旻眼尾勾起,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走出市局时,天上正好飘起小雪。
路旻拿出手机,前世永远空空荡荡的聊天框,此刻密密麻麻挤满了应郁怜发来的消息:
哥,几点回来?【小猫可怜jpg】
哥晚上想吃什么?【小猫吃饭jpg】
我把饭做好了。【五菜一汤图片jpg】
哥现在在哪里?【小猫好奇jpg】
饭要冷了。【小猫哭哭jpg】
……
看着屏幕上还在源源不断涌出的新的信息,和应郁怜做好的精美饭菜。
路旻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回拨去了电话:
“不是家里有阿姨吗?”
“是我想亲手给哥做饭啦。”
“饭都快冷了,哥还没回来。”
那一头传来应郁怜恹恹的声音。
“马上回。”
“好那我赶紧去把饭热好!让哥吃热乎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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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养成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将沙发上的两人的身影拉长,像两株纠缠共生的藤蔓,一株挺直冷硬,一株柔软依附。
路旻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应郁怜半干的头发。
少年刚洗过澡,身上带着清爽的皂角香,发丝柔软,乖顺地垂在额前。
他像只终于归巢的倦鸟,将自己缩在路旻身侧,汲取着那点令人心安的体温和气息。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是应郁怜曾经惧怕,现在又渴望的“正常世界”。
“小怜,”
路旻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应郁怜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闷闷的:
“……很好。”
可也不全是好的。
应郁怜想。
现在的生活,吃穿住行他都要依赖哥来完成,只有哥一个人在付出。
他能做的只是在阿姨不在的时候,给哥做饭,刷碗,打扫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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