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二哥那个人,就是那个样子。’
祖母慈爱地抱着跑过来撒娇的小晏琢,一边给她擦汗,一边对着话筒叹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其实心软。遇到大事,总是瞻前顾后,怕这个受委屈,怕那个不高兴,最后往往是谁都讨不了好。这种性子不算好事,但作为家里人,倒也不算顶坏的坏事。’
那时候的晏琢不懂,只觉得祖母的手很暖,身上的熏香味很好闻。
长大后她才意识到,祖母口中的“二哥”,就是她的父亲晏君儒。祖母和姑姑讨论的,是爸爸决定放过已经被他赶到海外,失去继承权的大伯。
最终,大伯拿着股票分红,在海外安然终老。
心软。
这是祖母给他的评价,也是此时此刻,晏琢对他最精准的注脚。
“您觉得自己这是大智慧,是缓冲带。”
晏琢看着父亲那副尴尬躲闪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盛,却叫人心里发寒,“您以为只要您‘晕倒’了,今天的董事会开不成,晏琮的逼宫就会暂停?我和他就能各自冷静下来,为了您的身体健康握手言和?”
晏君儒被她笑得心里发毛,笑容挂不住了,收了起来。
“幼稚。”晏琢冷冷地评价,“我和他,不是您和大伯的复刻。”
“爸,今天换个位置。如果是我对晏琮穷追猛打,要把他赶尽杀绝,我相信您也会装晕。”
晏琢站直了身体,一步步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父亲,“您是想保全所有人,想维持这个家的完整。可您这么做,谁会感谢您那伟大的父爱?”
“是我吗?还是晏琮?”
晏琢摇摇头,声音平静而残忍:“晏琮根本没来医院。他这会儿正在公司里忙着游说董事,忙着要在下午开市前强行通过罢免我的决议。他不会感谢您给他留了面子,他只会恨您。”
“他恨您把他捧在手心里几十年,给了他晏成太子的梦,结果一朝变脸,要把他扔进垃圾堆。他恨您的偏心,更恨您的‘不管不顾’。”
“而我呢?”
晏琢指着自己,眼神冰冷,“我会怪您首鼠两端。在需要您站出来主持公道的时候,在您女儿被人泼脏水、被人算计的时候,您选择了装死。”
晏君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胸口剧烈起伏,这回是被气的。
“你……你这话也太难听了!”
老头子气得手都在抖,几乎要老泪纵横:“我是你爸!你们都是我的亲生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让我怎么选?看着你们像斗鸡一样斗得你死我活?”
“我晕倒,至少能把这事儿先按下来!等过几天……”
“过几天也一样。”晏琢打断了他,“矛盾已经激化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没有中间路线。”
晏君儒被噎住了,他颓然地放下手,靠在枕头上,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涣散地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Catherine。”
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不再是董事长的威严,只剩下作为父亲的无奈,“你现在年轻,你觉得只要有理,只要有能力,就可以杀伐决断,就可以六亲不认。”
“但是,”晏君儒转过头,看着站在床边一脸冷硬的女儿,眼神很复杂,“你想过以后吗?如果你和那个小谢,和谢听寒,你们真的走到了最后。”
晏琢微微皱眉:“这和我跟小寒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晏君儒叹了口气,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你们都是S级,虽然有风险,但也意味着巨大的可能性。将来,你们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假如……”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比划了一下,“假如你生了两个女儿。老大是你千辛万苦盼来的,从小悉心教养,你把所有的爱和期望都倾注在她身上,希望她以后能扛起晏成,扛起这份家业。”
“可是过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你发现她就是不开窍,她平庸,甚至有点愚蠢,浪费一身的高等级。那个时候,你发现,你的小女儿很聪明。”
晏君儒盯着晏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小的聪明、伶俐,也是高等级,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为了家族,为了公司,理智告诉你,应该选小的。”
“但是Catherine,那个时候,对着你疼爱了几十年的大女儿,那个每天喊你妈妈,那个你看着她长大、犯错、摔跤的孩子……”
“你能彻底放弃她吗?你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妹妹踩在脚下,变得一无所有吗?你能对她的痛苦、哀求不闻不问,只做绝对公正的裁判吗?”
晏琢的呼吸一滞。
她想反驳,想说“我才不会像你那么糊涂”,想说“我会教好她们”。
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那是她和谢听寒的孩子……即使平庸但也流着他们血脉的孩子,如果真的有一天要面临这样的命运……她真的能做到冷眼旁观吗?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晏琢沉默了。
晏君儒看着女儿脸上的表情变化,苦笑了一声,“Catherine……”
老人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叹息,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爸爸已经七十多岁了。”
“七十多岁了……再过几年就是八十,再过几年,说不定哪天腿一蹬就咽气了。”
“我这辈子,争过、抢过,当年风光无二。临了临了,只想家里安生几年。”
“我知道晏琮伤害了你的利益,伤害了公司的利益。但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我亲手把他送进监狱?”
晏君儒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些湿润,“Catherine,我怎么办呢?”
晏琢站在床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尖修剪圆润的指甲。
“我明白了。”许久,她轻声说道,“您好好休息吧。公司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她推门离开的时候,晏君儒疲惫苍老的声音传来:“无论如何,给他留一条命吧。”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星港国际机场, 贵宾离境通道。
机场广播里播放着柔和的轻音乐,间或插入播报,提醒旅客值机。
“好了, 送到这里就行。”
卡洛琳·福斯特停下脚步, 转身面对谢听寒。她今天穿着双排扣军装风大衣, 长筒靴,金发利落地扎在脑后, 站在人来人往的航站楼里,像随时准备出鞘的西洋剑, 英气逼人。
“马学姐。”
谢听寒手里还捏着登机牌的存根, 不舍的问:“真的不吃顿饭再走?我是说,正式的那种。”
“来日方长。”
卡洛琳潇洒地摆摆手,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愉悦光芒, “而且, 我得赶紧回南亚。再不回去, 那边的一堆烂摊子要把咱们那位CEO逼疯了, 夏洛特可是会每天给我发一百封邮件轰炸的人。”
“还有,”卡洛琳突然压低了声音, 嘴角神秘莫测的笑,“我得回去处理点私事,为了以后的‘长远发展’做准备。”
谢听寒一愣:“什么长远发展?”
卡洛琳的目光越过谢听寒, 投向了星港市区方向那片连绵的摩天大楼,“我说的是, 在星港设办事处的事。”
“虽然胖达目前的重心还在南亚, 但我看了最近的财报, 关于跨境物流和高端供应链这块,星港是绕不开的枢纽。”
前准尉小姐整理下领口,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觉得,为了公司的未来,非常有必要在这里设立一个常驻联络点。而且,最好是离某些大公司的法务部比较近的地方。”
“……”
谢听寒的大脑飞速运转,终于在混乱的拼图中,找到了那块关键的缺口。
法务部、离得近、火辣。
“等等。”
谢听寒瞪大了眼睛,指着卡洛琳,“你说的那个……该不会是……”
“Bingo。”
卡洛琳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还要多谢你啊,学妹。要不是这次陪你回来‘护驾’,我怎么有机会,见到一位把西装穿得那么……令人肃然起敬的女士呢?”
她甚至陶醉地回味起来:“黄大律师在谈判桌上把对方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真的,太性感了。那种严谨、冷酷、充满高智感的魅力……完全符合我的幻想。”
谢听寒只觉得一道天雷劈了下来。
虽然有点毒舌但一直走精英路线的伊恩姐,和这个前准尉、现任物流安保头子、没事就爱骑摩托车炸街的马如龙?!
“她……她知道吗?”谢听寒艰难地问。
“大概有些感觉?”
卡洛琳耸耸肩,坦诚的表示:“我送她回事务所的时候,顺便给了她一张我在靶场射击的照片作为书签。她没有拒绝。哦对,她还评价我的车技‘很稳,符合她的安全标准’。”
“总之,”卡洛琳拍了拍处于石化状态的谢听寒,“帮我看好场子。如果胖达真的要在星港设点,记得选个漂亮的地方,我可是要来当‘首席代表’的。”
广播里传来催促登机的提示音。
卡洛琳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给了谢听寒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保重,谢。我知道接下来的一周对你和Catherine来说是一场恶仗。但我相信你们能赢,一定能。”
她松开手,大步走向安检口,背对着谢听寒挥了挥手:
“我们会在南亚,等着听你们胜利的钟声。”
回程的车上,谢听寒依然处在“世界观被重组”的恍惚里。
“这也太,”她握着方向盘,喃喃自语,“太魔幻了吧。”
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没那么违和。黄伊恩是讲究秩序和规则的人,或许内心深处,真的会被卡洛琳那种充满生命力,又讲究原则的力量吸引?
毕竟,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绝对合适”的配对,就像她和晏琢。
想通了这一点,谢听寒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如果这事真成了,以后大家都在星港,岂不是更热闹?
车子驶入海胜山的盘山公路,远离了尘嚣。
今天是周六。
对于晏成集团的普通员工来说,这是休息日,但对于风暴中心的某些人来说,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死寂。
黑色的骑士十五世稳稳地停在车库里,谢听寒走进主楼,家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就连lucky都在花园里晒太阳,玩玩具,看见谢听寒回来也只是懒洋洋的摇尾巴。
“华姨?”她小声叫了一下。
管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正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神色有些担忧。
“谢小姐回来了?”华姨压低了声音,“快去看看小姐吧。她在阳光花房坐了一上午了,书也没看,就那么坐着。”
“知道了。”谢听寒点点头,没顾上换居家服,径直走向了二楼。
这栋房子里,晏琢最喜欢的地方就是阳光花房,三面落地玻璃,不仅能看到远处的海,还能晒到最温暖的阳光。
晏琢就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
谢听寒咬了下嘴唇,即使面对铺天盖地的谣言和董事会的诘难,晏琢都表现得无懈可击。但现在,在没人的角落里,她终于露出了茫然。
“在看什么?”
谢听寒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后。
女人的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
“在看云。”晏琢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刚才那边有一朵云,很像小时候,祖母家养的那只金毛。”
谢听寒绕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那现在呢?狗狗跑走了?”
“嗯,散了。”晏琢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少年年轻而担忧的脸庞上,勉强勾了勾嘴角,“马如龙送走了?”
“送走了。”
谢听寒不想看她这样郁郁的样子,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而且我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什么?”晏琢果然被提起了一点兴趣。
“她让我以后给她安排个星港办事处的工作。还说,伊恩姐很‘辣’。”谢听寒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晏琢的表情,“你能想象吗?伊恩姐和整天喊着‘逆练神功’的前准尉?”
晏琢愣了一下,眼底终于有了点真切的笑意,揉了揉谢听寒的头发,“我说什么来着?那天看她们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我就觉得不对劲。”
“你也知道?!”谢听寒瞪大眼睛。
“Ian那个性格,如果不是真有点意思,她连看都不会多看那个Alpha一眼。更别说带着人家去见调查组了。”
晏琢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语气有点感慨:“这也算是天造地设吧。Ian喜欢制服,喜欢那种强势但又讲道理的力量感。你那位马学姐,虽然看着不着调,但骨子里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军人。”
“她们俩真成了?”谢听寒还是觉得神奇。
“成年的爱情,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晏琢眼神柔和了一些,揶揄道,“就像我们当初,谁能想到我会栽在你这个小混蛋手里?”
谢听寒嘿嘿傻笑两声,把脸贴在晏琢的掌心里蹭了蹭,晏琢的手指有些凉。
“Cat。”玩笑开完了,谢听寒收敛了笑容,握住晏琢的手,轻轻地捏着,“你是不是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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