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来,真是天大的讽刺。
谢听寒哪是为了晏琢?
她是为了不让这世上多一个“谢听寒”,所以努力去规避哪怕万分之一的风险—不让她们的孩子成为孤儿的风险。
晏琢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触碰女孩的脸颊。
她在想:如果谢听寒辞职,那刚好可以利用她手里的股权去稀释晏琮的份额,那只失明的眼睛也可以做文章,无论是在董事会卖惨博取同情,还是以此在父亲面前继续攻击晏琮……
真恶心啊,晏琢。
迟来的愧疚感如潮水般涌上,瞬间淹没了晏琢。
她享受着谢听寒不计回报的爱,心安理得地做被偏爱的那个,却从未真正问过谢听寒哪怕一次:你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你会不会怕?
她爱的不是谢听寒,她爱的是那个爱着晏琢的谢听寒。
“唔……”
床上的谢听寒翻了个身,晏琢猛地收回手,像被什么烫到了似的,仓皇地离开房间。
下午三点,起居室。雨停了,阳光重新洒进来。
谢听寒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居家服走下楼。因为那场关于过去的谈话,她的情绪有些低落,但她不想在晏琢面前表现出来。
她脚步轻快地走进起居室,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阴郁。
“姐姐。”
晏琢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精致的三层塔点心架,手里端着一杯红茶,却一口没动。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游离。
“醒了?坐。”
语气称得上冷淡。
谢听寒故作轻松的笑意僵住了,她小心翼翼地坐下,拿起一块马卡龙。
她放轻了咀嚼的声音,那些想说的话—比如“那个调查员人挺好的”、“其实我不害怕,我真的不害怕”—全都被她咽回了肚子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瓷勺偶尔碰到杯壁的清脆声响。
什么这么冷淡?是因为调查员说了什么吗?还是因为我之前的家事太过麻烦,让她感到了厌烦?
谢听寒低着头,手指抠着马卡龙酥脆的外壳,将所有的疑问和不安都咽进了肚子里。
嗡—嗡—
桌上的手机震动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晏琢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迅速接起。
“Ian?”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和黄伊恩兴奋的声音:“Catherine!在哪呢?宋芷瑶她们都在,说好久没见你,我们在Morpheus等你呢。”
“好。”没有犹豫,晏琢答应了下来。
她现在需要酒精,需要噪音,需要一切能让她停止思考,停止愧疚的东西。
“小寒,我有应酬,你自己吃。”她没有看谢听寒的眼睛,抓起手包,“晚上不用等我,可能会很晚。”
“……好。”
大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偌大的起居室只剩下谢听寒一个人,她坐在这,看着面前甜腻精致的点心,慢慢把那块碎掉的马卡龙放进嘴里。
很甜,很腻。
原来那个温暖的拥抱,那些好听的承诺,也会有期限吗?
谢听寒环视着这个华丽得像宫殿一样的地方,忽然感觉到久违的寒意。
别贪心。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是寄人篱下的累赘,是没人要的麻烦。人家心情好的时候哄哄你,心情不好当然不想理你。不要因为这几天的好日子,就忘了你是谁。
不要擅自期待,不要擅自失望。
……
兰桂坊,Morpheus俱乐部。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浪几乎掀翻屋顶,空气里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味、酒精味和若有若无的荷尔蒙气息。
VIP包厢里,晏琢窝在丝绒沙发最角落的阴影里,手里那杯纯威士忌已经见底。
这不像她。平时的晏琢,哪怕来这种场合,也是举着香槟从容游走在名利场中心的焦点,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喝闷酒喝得像个失意的酒鬼。
“哟,咱们Catherine终于舍得出门啦!”
香风袭来,穿着大红深V吊带裙的女人倚了过来,手里晃着一杯马提尼,波浪卷发随意散着,整个人透着股慵懒又危险的气息。
宋芷瑶,颂珥珠宝的大小姐,也是出名的猎手,专门“狩猎”Alpha。
“晏总这是怎么了?”
宋芷瑶凑近了些,带着三分醉意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晏琢,“听伊恩说你在家里养了个‘小朋友’,真的假的?真打算修身养性,从良了?”
“收收你那套骗小A上床的肮脏想法。。”
晏琢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手中的威士忌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是未成年保护案件的受害人,是我正式资助的学生。”
“好好好,是我们Catherine人美心善,大爱无疆,行了吧?”
宋芷瑶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神情却没变。她根本不在意晏琢的冷脸,反身在晏琢旁边坐下。
两个OMEGA几乎要贴在一起,“那你干嘛一副百亿项目谈崩的表情?哦不对,你的项目很好。”宋芷瑶碰了碰晏琢的杯子,“谁惹你了?晏琮?还是新项目的审批卡住了?”
晏琢仰头,辛辣的琥珀色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并没有带来预期的麻痹,反而让心脏疼的更厉害。
“Giselle。”晏琢眼神迷离,她盯着头顶不断旋转的镭射灯光,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要散在嘈杂的电子乐里,“我今天听了个故事,心里堵得慌。”
宋芷瑶挑眉,很少见晏琢这样,“什么样的故事?商业骗局?”
“不是。”晏琢摇摇手指,重新倒了一杯酒,“是关于爱情……或者是关于报应。”
“有个OMEGA,她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心比天高。年轻的时候,她交往了一个Alpha小女友。”晏琢眯起眼,似乎在回味,又似乎在忍耐,“那个小A真的很出色,除了没钱没背景,哪都好,把OMEGA当成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宋芷瑶换了个姿势,托着下巴,“很常见的开头,罗密欧与朱丽叶?”
“没那么浪漫。”晏琢嗤笑一声,“那个家族希望OMEGA联姻。她为了拿到集团的继承权,决定和门当户对的Alpha订婚。她抛弃了小女友,做得挺绝的。”
宋芷瑶耸耸肩,点评道:“很正常,这种事咱们见得不少吧。有几个这辈子非TA不可的真爱,为了利益最大化,这点牺牲不算什么。”
晏琢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啊。可那个订婚对象是个衣冠禽兽,和家族另一派的人勾结,想毁了那个OMEGA。被抛弃的小Alpha知道了,那个傻子……她居然回来救人。”
酒杯里的冰块融化了一半,晏琢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酒杯在颤抖。
“那场事故很惨烈。小Alpha救下了人,却失去了一只眼睛—永久性的视力损伤。”
宋芷瑶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笑,放下了手里的马提尼。
晏琢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朋友,桃花眼红通通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残忍与自厌:“你知道那个OMEGA在医院醒来,看到为了救她而瞎了一只眼的小A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宋芷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在想……”
晏琢笑出了声,却比哭还难看,“她在想,这是一张好牌。她可以用这件事在媒体面前卖惨,可以利用舆论反制联姻对象和敌对派别。甚至可以用这件事做筹码,逼着那些老顽固让步。”
“她在计算,一只眼睛的价值,能换算成多少股份。”
晏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剪得完美无瑕的手,“很糟糕,是不是?”
包厢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宋芷瑶声音有些干涩,“后来呢?”
“后来……Alpha心冷了,想走。可OMEGA又不甘心,她发现自己还是想要她,就软硬兼施地把人弄回来。把人圈在身边,像养个宠物,又像是战利品。”
“她们在一起近十年,彼此折磨,互相消耗。”
晏琢机械地抿了一口酒,继续说:“OMEGA赢了,她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权势、金钱……Alpha也答应跟她结婚,她们憧憬未来的生活,她们开始讨论孩子……”
“结局呢?”
“结局啊。”晏琢眼神空洞,凭借着惯性讲完了故事,“还没来得及结婚,Alpha就死了。没过多久,OMEGA也死了。干干净净,大家都死了。”
空气凝固了。
宋芷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点燃,吸了一口,烦躁地吐出烟雾。
她透过青灰色的烟雾,用那种审视珠宝真伪的犀利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情绪崩溃的晏琢。
“评价一下?”晏琢像是个等着宣判的罪人。
“晏琢,”宋芷瑶弹了弹烟灰,也没客气,也没给这个悲剧留面子,一字一顿地给出评语:
“这要是真人真事,那就是个顶级渣O。”
她冷哼一声:“又图人家的感情,又图人家的利用价值。把人利用完了还要把人圈回来当挂件,死了还要自我感动说是殉情……我要是那个Alpha,做鬼都不会放过她。”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啊各位
第9章
“的确是个渣O。”
晏琢眼神迷蒙,却极认真地点头,手里的水晶杯倾斜,酒液洒了几滴在昂贵的裙摆上,“不折不扣的感情渣滓。”
看晏琢要碎掉的样子,宋芷瑶那颗游戏人间的心被吊起来。她皱眉回忆俩人从幼儿园到现在的相处时光,仔细回忆了晏琢的感情史
—她确定,老朋友绝对没有这么“狗血”的恋爱史,晏琢这种现代商业主义产物,才不会谈这种伤筋动骨的恋爱,那是OOC!!
“Catherine,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宋芷瑶把烟掐灭,语气也没了刚才的斩钉截铁,甚至还反过来安慰道:“仔细想想,那个OMEGA也没那么无可救药。你看啊,她有野心,想要继承权,有时候是得狠心点。”
“OMEGA不狠,怎么能稳住江山呢,对不对?其实从女性OMEGA的角度考虑,她只是选择了捷径,虽然没有好结果,但不能说思路完全错误。除了小A,她没有伤害其他人。”
她还试图理智分析,替那个“虚构的渣O”挽尊:“再说,后来她大权在握,要什么样的年轻漂亮的Alpha没有?勾勾手指一群人排着队爬她的床,对吧?可最后不还是地把那个残疾小A弄回身边了?如果不爱,何必找个残废给自己添堵,那个OMEGA还是爱小A的……”
“别说了。”晏琢忽然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她像是被触动了开关,眼神有些慌乱地看向腕表,“几点了?我要回家。”
“哎?我们才刚开始喝第二轮……”
“我家里有人。”晏琢推开宋芷瑶搀扶的手,醉意上涌让她步履虚浮,但语气固执得像头牛,“小寒还在等我吃晚饭……我答应她的。”
宋芷瑶和同样过来凑热闹的黄伊恩对视一眼,无奈地耸耸肩。
“行行行,送你回去找你的‘小朋友’。”黄伊恩架住晏琢的手臂,也服了这位姑奶奶,“真把人家当女儿养了。”
……
瓦格纳道27号。
港口的璀璨灯火照亮了夜空,两道雪亮的车灯划破了院子里的昏暗,紧接着是轮胎碾过潮湿地面的声音。
二楼的对着花园的窗口,窗帘的一角被轻轻撩开一条缝隙。谢听寒赤着脚站在地毯上,透过缝隙,她看见了晏琢。
红色的跑车停在大门前,剪刀门升起,曾经见过的黄律师先下了车,然后是跌跌撞撞的晏琢,紧接着从另一侧走下没见过的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深V的大红裙子,和黄律师一起,一左一右地扶着站立不稳的晏小姐。
她们说说笑笑,身上带着那种浑然天成的松弛与自信。明明在在扶着醉鬼,看上去却像是名流晚宴上的贵宾。
那是个光鲜亮丽,有美酒、有珠宝、有数不清的朋友和权势,是谢听寒垫着脚也够不到的世界。
她只是依附这个巨大宅邸的寄居蟹。
谢听寒看着晏琢将头靠在那个红裙女人的肩上,心里莫名的又酸又涩,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针,在心脏最软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
别看了。
谢听寒放下了窗帘,房间归于黑暗与寂静。楼下有管家华姨,有随时待命的女佣,根本不需要她这个吃白食的凑上去。她应该躺回床上,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去添乱。
谢听寒转过身,往床边走了两步。但脑海里闪过在医院的时候,晏琢喂她吃饭;出院回来,晏琢为她擦手……她脚步一顿,转身推开了房门。
那毕竟是自己的恩人,哪怕出于最基本的礼貌,哪怕只是下去送一杯温水,也应该去看看。
楼下,客厅灯火通明。
晏琢已经赶走了那一对聒噪的好友,正独坐在沙发上发怔。
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在酒精的催化下,像是疯长的野草。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换鞋,高跟鞋踢掉了一只,赤着的一只脚踩在地毯上,昂贵的套装有些凌乱。
精明干练的晏小姐,此刻的眼神却毫无焦距,只有一片空茫。
脚步声很轻。
“姐姐?”
犹豫的轻问打破了客厅的死寂。
晏琢猛地抬起头,视线在模糊了几秒后才逐渐聚焦。
眼前的光影慢慢重叠,变成了那张让她日思夜想、却又怕得发抖的脸。少年穿着单薄的睡衣,正端着一杯水,小心翼翼地站在几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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