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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琢的手顿住,很快,她轻轻的将凉毛巾搭在小寒的额头上。来家里给小寒打针的医生轻轻走进来,要给谢听寒测体温。
“谢天谢地,总算降下去了。”医生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松了口气,“晏小姐,您也放心吧。”
晏琢摇头:“我怕她再做噩梦。”
“……关于这个,”医生看着床上昏睡的谢听寒,又检查了她的输液速度,确定没问题,才道:“在谢小姐出院后,我们AO研究中心的医生开过一次讨论会。”
晏琢皱眉,表情不悦。
医生连忙解释:“我们只是担心谢小姐的情况反复,而且因为事涉未成年,都签署了相关保密协议,您放心,我们医院的职业道德绝无问题。因此,后来的确查到一些……”
“出来说。”晏琢打断她的话,将医生带离小寒的卧室。
关上门之前,晏琢看着床上的谢听寒,女孩脸色还有些潮红,但呼吸平缓多了,她关上了门。
“是这样的,”医生继续说,“我们调取了上次谢小姐失控当晚的数据,还有她在居住地分化时的数据……关于她的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
“我在听。”
“是通感。”看晏琢一脸迷惑,医生耐心地解释道:“如果Alpha真的是S级Alpha,分化阶段非常脆弱,没法依靠信息素自保。简单来说,就是腺体没有发育成熟,又处在不稳定的分化状态下,五感被无限放大。”
“你是说,”晏琢有点想抽烟,“你是说,在那个情况下,她见到了一般人见不到的……”
“是的。这种情况有先例,尽管记载不多。”
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普通人感觉不到,但在这个层级的Alpha感知里,她能‘看’到生命能量的消散,甚至能‘看’到同类濒死时的绝望。”
“那种死亡的体验,对她来说,就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真实。”
晏琢的手猛地攥紧,她想起上辈子的谢听寒,情绪稳定到了可怖的程度。她一度怀疑谢听寒情感迟钝,又或者在“装糊涂”,结果是因为分化的时候,见过地狱吗?
“多谢,这个讨论很有价值。”晏琢矜持地颔首。
医生马上表示:“我们还想继续高等级Alpha分化方面的研究,可以帮助谢小姐顺利度过分化期。Alpha等级越高,在分化阶段越需要小心呵护。”
晏琢喜欢这个说法,没错,她的小寒需要绝对的保护:“改天我会和贵院的研究人员见面,还希望由你引荐。如果可以,我希望提供资金,将这方面的研究继续下去。”
“当然,我希望严格保密,只对我负责。”
谢听寒发觉,自己的待遇又提高了一个层次,晏琢在努力抽时间,和自己一起吃三餐。
“你最近不是很忙么?”
餐桌旁,谢听寒只吃了半碗面,实在吃不下了。
这孩子现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明亮的眼睛像两簇鬼火,叫人心惊肉跳。
晏琢努力地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担心,笑着说:“这么关心我啊。”
女孩苍白的脸色染上一点红,忙解释:“不是……”
“不关心我啊!”
晏琢一副‘我很受伤’的样子,谢听寒急了:“不是不关心,我是说……我看到了新闻,晏成集团在南港的项目出了问题,你是晏成的总经理不是吗?”
“不是。”晏琢放下碗筷,牵着谢听寒的手回到起居室,将人按在沙发里。她们坐在一起,晏琢说:“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副总经理罢了,南港项目的事,还轮不到我操心。”
“哦。”谢听寒有点沮丧,“对不……我是说我弄错了你的新闻。”
“不是弄错啦。”晏琢心中轻叹,尽管不愿意,但她愿意坦诚:“你看见的只是某种,舆论上的施压,为我谋求总经理位置添块砖。”
她摸摸谢听寒的头发,哄着她:“等你再长大一点就懂了……”
晏琢还要说什么,管家华姨拿着一封信,交给了晏琢:“小姐,是未成年保护机构的信函。”
上面写着,将在七日内,上门与谢听寒同学进行调查谈话。监护人致电官方机构,决定具体的谈话时间。
“我让他们把时间推后。”晏琢很不满意,小寒还病着,谈什么话。
但谢听寒有自己的想法,早晚都要谈,早谈早结束。
就明天吧。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作为联邦未成年人权益保护署的调查员,苏曼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坐在“晏成”家族成员的待客室里。
这间位于瓦格纳道27号的偏厅,静得只听见中央空调的细微声响。
她看了一眼自己毫无褶皱的制服裙摆,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瞥着那个坐在窗边,正低头看表的女人—晏琢。
对于苏曼这代人来说,晏琢—这位晏家千金,并不是新闻上的符号,而是同龄人心中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从中学起就是全A成绩,拿过信息科学竞赛的金牌,被称为联邦最美、最聪明的OMEGA千金,却没有像普通名媛那样读艺术或者管理。反而考入F.I.T(联邦理工学院)读枯燥的信息科学,二十二岁回港后,踩着十公分的高跟把一众Alpha杀得片甲不留。
苏曼来之前做了足够的心理建设,但真的面对这位传说中的OMEGA,那种无形的力场还是让她脊背发紧。
“苏小姐,喝茶。”
晏琢推了一盏骨瓷杯过来,语气并不傲慢,但也绝称不上热络,“小寒身体刚恢复,如果你问的问题刺激到她,作为监护人,我会立刻终止谈话。”
“那是当然,晏小姐。”
苏曼正襟危坐,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
“姐姐。”
苏曼抬起头,在那一瞬间,职业习惯让她对比起档案照片,与眼前真人的差距。
档案里那个叫做谢听寒的孩子,穿着起球发黄的旧校服,头发凌乱,像一只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小野猫。
而眼前的少年,穿着质地精良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的手腕虽然仍显伶仃,却透着干净的冷香。
但让苏曼心惊的,是那张脸。
尽管只是十五岁的少年,瘦削得几乎有些脱形,但那种引人注目的骨相已经在青涩中展露锋芒。这是一张冷淡的脸,却并不寡淡,特别是那双眼睛,明明是看向你,却仿佛隔着一层雾,没有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只有沉寂。
这个漂亮的少年Alpha,已经学会了隐藏锋芒。
***
【联邦未成年人权益保护署·调查询问笔录(节选)】
编号:P-2057-Star Harbor City-06
地点:星港瓦格纳道27号
被询问人:谢听寒(ID:SX9928XXXX)
监护人(临时):晏琢
调查员:苏曼
调查员:关于你在原监护人(李芬,系被询问人姨母)家中的生活状况,请描述一下具体的日常。
谢听寒:住在次卧改出来的储藏室。早上五点起床,做早饭。如果是假期,要在店里帮忙。
调查员:我们询问过你的班主任,你的身高体重长期低于同龄人平均值,是否因为缺乏食物?是否存在针对你的体罚行为?
谢听寒:(沉默片刻)不算体罚。只是有时候我想吃饭,家里刚好“没饭菜了”,或者“忘了煮我的份”。这种情况通常一周发生几次。
调查员:你没有抗议过吗?
谢听寒:抗议没用,而且会很吵。饿了的话,我会帮同学写作业,或者参加竞赛拿奖金,学校有临期面包卖,打折后很便宜,并不难吃。也会去厨房自己弄点吃的。
调查员:关于衣物,你现在的穿着和资料差异很大。
谢听寒:这些是姐……晏小姐买的。以前是表姐穿不下的,或者她们不想要的。有些虽然旧,但还能穿,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没人理我也挺好的,我不喜欢说话。
(调查员注:被询问人语气平静,似乎对遭受的冷暴力缺乏痛感,存在长期情感忽视造成的述情障碍。旁听的晏琢小姐数次眉头紧锁,并在笔录暂停时为被询问人调整了空调温度。)
调查员:我们注意到,你的祖母于两年前因病去世。档案显示是因为呼吸系统衰竭放弃治疗。当时的情况是?
谢听寒:是因为没钱。
调查员:你的母亲为你留下了相当丰厚的遗产,足够支付医疗费。
谢听寒:那笔钱在我名下。动用资金需要监护人签字,当时祖母已经神志不清,姨妈也是监护人。姨妈说钱都在死期存款里,取不出来,签字流程太麻烦,就拖着。拖了一个月,祖母就走了。
调查员:……你当时知道那是可以取出来的吗?
谢听寒:我知道,姨妈也知道。但她不签字。
调查员:既然你的监护人对你存在明显的忽视甚至恶意,为何在过去的四年里,她们没有直接谋害你以获取遗产?请不要紧张,这只是例行风险评估。
谢听寒:因为她们拿不到。
调查员:请解释一下。
谢听寒:妈妈……我是说生我的Alpha母亲,死于国家实验室的三级设备故障。那是官方定性的事故。我的Omega妈妈是两年后走的,胰腺癌。
谢听寒:走之前,她把房子卖了,所有的抚恤金、赔偿金连同卖房款,全部委托给了联邦银行监管。受益人是我,但有限制性条款。
调查员:什么样的条款?
谢听寒:如果我在二十岁前夭折、意外死亡或者失踪超过六个月。这笔信托的所有本金及利息,将自动捐赠给“星港儿童重疾基金会”,监护人一分钱都拿不到。
谢听寒:但只要我活着,监护人每年可以凭抚养凭证,支取社会平均年薪两倍的抚养费。
调查员:也就是说,你是她们的长期饭票。
谢听寒:对。我不死,她们每年有钱拿;我死了,她们什么都没有。所以姨妈只会骂我,不会打我,生病了也会给我吃退烧药,但也仅此而已。
调查员:这些条款你一直都记得,那时你才多大?
谢听寒:八岁。宣读遗嘱时我在场。我记得每一个字,连那个律师当时穿的西装颜色我都记得。
***
笔录结束时,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雨点砸在落地窗上,闷闷地响。
晏琢站起身,并未看苏曼,而是径直走到谢听寒身边,纤长手指安抚着少年的头发。
“累了吗?”
她声音里的那种温柔,让苏曼这个旁观者都觉得有点牙酸。
“华姨给你准备了甜汤,剩下的交给我。”
谢听寒似乎并不习惯这种在人前的亲昵,耳根迅速染上薄红,但最终还是没有躲开,乖乖点了点头,抱书离开了。
走出大宅时,晏家的保安为苏曼撑开了黑伞。
回程的车上,苏曼翻看着手里的笔录,心情却并不像完成工作那样轻松。
作为在儿童保护署工作了五年的老手,她见过太多因为争夺遗产而变得面目全非的亲情。
那个看似完美的信托条款,原本是为了保护孩子。谁能想到,却成了那位祖母的催命符—因为只要老人家活着,监护权二分,钱不好动。只有老人家死了,姨妈独大,这每年的抚养费才能落得痛快。
多讽刺。
年迈老人的命,在某些人眼里,还不如每年几十万的流水进账。
更让苏曼在意的是那个孩子。
谢听寒。
八岁的孩子,大多还会因为为丢失了玩具哭闹,会因为不想上学撒娇耍赖,她却能即使在充斥着死亡和算计的遗嘱宣读现场,记下那份保命契约的每个字。
在那些“没饭吃”的日子里,在这个畸形的屋檐下,她冷眼看着亲人的贪婪,看着她们因为想要钱又盼着她死、却又不敢让她死的丑态。
她活得像个幽灵,却比谁都清醒。
苏曼合上文件,望向窗外雨雾朦胧的半山区。
那栋白色的豪宅已经被甩在身后,在夹缝中野蛮生长的少年,如今跌跌撞撞地闯进了星港最顶级的名利场。
遇到晏琢,究竟是她运气太好,还是另一场深渊的开始?
“不管怎么说,”苏曼想起刚才不可一世的晏家千金,亲自关怀谢听寒的模样,“至少不用再捡别人的旧衣服穿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调查专员离开后,大宅重归寂静。
谢听寒或许是太累,或许是回忆那些不堪的往事耗尽了精力,回房后没多久就睡着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昏暗静谧。
晏琢站在床边,借着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凝视着床上那个睡得并不安稳的身影。那张少年的脸即便在睡梦中也是绷着的,眉头微蹙,像是时刻准备应对未知的伤害。
谢听寒二十九岁那年,她已经快四十岁了,那天也是这样一场大雨,壁炉里的火光映着彼此的酒杯。
“如果想要孩子,”当时的谢听寒坐在地毯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筹码,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那以后我们不能坐同一辆车,也不能搭同一班飞机。”
晏琢当时正在看并购案的文件,闻言只觉得好笑:“为什么?怕空难让我们团灭?”
“嗯。”谢听寒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是一汪死水,“如果是那样,孩子会变成孤儿。”
“还有,”她放下筹码,说得极认真,“孩子出生后,我会辞去执行董事的职务,我会在家带孩子。”
那时候的晏琢只当她爱惨了自己,甚至隐隐得意—看,她还是这么爱我,愿意为了我放弃事业,回家带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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