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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手间，周身若隐若现的阴冷黑气被瞬间收敛。
他望着镜子里那张仍旧俊美的脸，指尖轻点唇边，嘴角随即僵硬地扯起一抹笑。
似乎不太满意，嘴角的弧度收起，眼里墨色翻涌，甚至带上了一丝焦灼。
不知过去多久，这人终于取出一条青玉缎带，他抬手将长发束成高马尾，袖袍滑落，左手腕间露出一条红色的手串。
身上锦袍被换成劲装，他从衣领下取出挂在脖颈上的玉佩，缓缓系在腰封上。
第139章 谁人不识
四合院外的槐花树下。
扣在腰间佩剑上的指节泛白，谢消寒隐在树下，双唇紧抿着。
直到里面终于走出来一个人，这人束着低马尾，眉眼温和一如从前。
像是从未变过。
忽地有阵春风拂过，吹落片片槐花。
有几片打着旋儿落在谢消寒的头上，他却毫无察觉。
足尖动了动，谢消寒正要走出，就见院子里又跑出来一个约莫六七岁模样的小孩。
这小孩灵活地爬到沈留春身上，脆生生喊了一声：“爹！”
几乎是话刚落下，谢消寒周身气息骤然一变，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望着不远处穿着同样青绿色衣衫的一大一小，他攥着剑柄的手越发用力，直至其嗡嗡作响。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沈留春歪着头朝树下望来，却什么也没看到。
“快走快走，你答应给我买桂花糕的！”叶机拍了拍这人肩膀。
沈留春嘴角一抽，但还是稳稳当当地将人抱好，“你就不能下来自己走吗？”
“哎呀自己走太累了嘛，你这个做爹爹的应该多多体谅我这个孩子。”叶机哼哼两声，将头埋在沈留春肩上，接着道：“我还要去老二爷爷说的那家茶楼听说书！”
“好好好，”沈留春点点这人的小脑袋，抱着他往大路上走，“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想要的？”
叶机摇摇头，忽地道：“怎么总觉得身上冷冷的。”
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大太阳，他又搓搓胳膊，“你不会真的要给我找个后娘吧？”
尾随在两人不远不近处的谢消寒闻言，指尖微蜷，收回冷冷扎在那小孩身上的视线，眼中杀意缓缓消散。
“你小脑袋瓜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沈留春觉得这小孩话真的很密，但转念一想小孩活泼点也挺好的，总不能什么都憋在心里。
重组家庭也确实不太利于小孩子的身心健康，他定了定心神，虽然自己不是这孩子亲爹，但好歹跟着自己，总归得负责的。
于是他道：“虽然以后的事不好讲，但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同你商量的。”
话落，叶机纠结地抠了抠手，而后又重新埋回沈留春肩上，闷声道：“话是这么说，但是如果爹你真的遇到对你很好很好的人，你也很喜欢的人……就不要管我了。”
知道这小孩是怕自己扔下他，沈留春心中叹气，“如果真的有人愿意对我很好很好，那这人肯定不是坏人，不会对你不好的……俗话说得好，爱屋及乌，不会不管你的。”
“真的？”
“真的。”
“那我相信你！”叶机又嘿嘿地笑起来，接着小声道：“真的觉得有点冷。”
沈留春同样莫名觉得后背好像被什么东西扎着，回头看却又什么都没看到。
想到这个世界太过玄幻，他默默加快脚步，他俩这一大一小都没什么攻击力，要是遇上什么心怀不轨的人就大事不妙了。
然而直到走上主路，那种被窥探的感觉仍挥之不去。
默然片刻，沈留春安慰自己大概是想多了，毕竟谁会闲得没事跟踪他俩。
主路上人来人往，夹杂着吆喝声，热闹得很。
日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谢消寒抿着嘴跟在两人身后，始终没有上前。
无数次设想过久别重逢时，但如今当沈留春真真切切出现在自己眼前，他竟有些犹疑不定。
这人同从前几乎一样，而他这百年来变得实在太多，若是沈留春更愿意见到从前的那个谢消寒，那他该如何是好？
就算苦心打扮成百年前的模样，终归是物是人非。
谢消寒攥着剑柄，那股黑气几乎压抑不住。
“当今天下九大门派，其中最为出名的就是那玄天宗！”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手中惊堂木一拍，震得那桌子腿抖了两下。
还震得叶机喉咙里噎住了块糕点，沈留春连忙给他拍背，又递过去杯茶。
“而玄天宗的掌门就是那如今天下谁人不识的谢仙君——谢消寒！要知道这位可是年少成名，十八岁金丹，不过百年就已达大乘期修为……”
“几十年前苍浪国大乱，若不是谢仙君和众位仙长出手，不知得死伤多少百姓。这位谢仙君斩凶兽、除恶人、继任掌门之位后又收拢九大门派，在苍浪国废墟上成立仙盟。这百年来，谢仙君除奸恶、救苍生，当真是仙道魁首！”
台下有人嘁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这谢消寒不知踩着多少尸骨才坐到这个位置上，竟还有人为他歌功颂德。”
旁边的人连忙捂住他的嘴，小声道：“你不要命啦？如今到处都是他的耳目，小心你有命说没命活！”
这两人旁边桌就坐着沈留春和叶机。
沈留春默默咽下一口糕点，总觉得这名字很耳熟，听得他莫名心悸。
“爹，我也想修仙！”叶机晃了晃身边这人的胳膊，“听起来好厉害啊！”
沈留春机械地点点头，“哇，好厉害。”
叶机：“……”
那说书先生讲完谢消寒又开始讲季霄天、常子迟，林惊等听起来就很厉害的仙长。
莫名觉得这些名字都很耳熟，沈留春抿了一口茶，总觉得在哪里看过还是听过。
怪哉怪哉。
直到茶楼又涌进来一批明黄色劲装的修士，为首的那位面容冷俊，扫过大堂里众人后，视线在沈留春身上一滞。
沈留春没发现，这会儿还在同叶机说话：“吃几碟了？再能吃也不能这么吃吧？小心今晚回去闹肚子。”
叶机撒娇道：“可是桂花糕真的很好吃嘛，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闭了闭眼，沈留春正要开口说话，身边却忽地坐下来一个人，他转头看去，“您是？”
这位穿得金黄金黄的古风帅哥神色古怪，问道：“你不认识我了？”
他取下腰间荷包，上面绣着只小马驹，刚张开嘴就被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大师兄！”
那小弟子附在这人耳边道了几句，这位大师兄便站起身，让沈留春在这里等着他之后又匆匆离开了。
叶机眯了眯眼，挽住沈留春的手，正想说赶紧走，这人身旁却又坐下来一个人。
第140章 不相识
“这位道友，你觉得谢消寒此人如何？”这人脸上长相竟看不大分明，说话时垂着眸，避开沈留春的视线，掌心紧紧扣在剑柄上。
……谢消寒此人如何？
愣了愣，沈留春抬眼看去，眼神不经意在这人腰间玉佩上顿住，片刻后才道：“这位谢仙君，听起来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谢仙君……谢仙君……
谢消寒眸光愈发阴沉，抬起头直勾勾地盯进沈留春眼底，却只是不动声色地反问道：“……听起来？”
沈留春被他看得一阵胆战心惊，额角跳了又跳，但还是微微点头，他又不认识这位谢仙君，不说听起来还能说什么？
“仅仅如此么？”
“不然呢？”叶机插嘴，而后挽住沈留春的手，“爹，咱们走。”
谢消寒只是盯着沈留春，扯了扯嘴角，语气平静道：“想走去哪里？”
“自然是回家！”叶机觉得这人怪得很，让他莫名不适，拉着沈留春就往茶楼外面走。
这小子力气大得很，沈留春只能任他拽着，又偏过头不好意思地朝这位陌生人笑笑。
茶楼外天色却已大变，来时艳阳高照，这会儿却昏黑阴沉。
狂风刮过，巷边的槐花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洋洋洒洒落了一地的枯枝黄叶。
沈留春抬眼看了看天上那大片的乌云，曲腰将叶机抱了起来，“得早些回去，一会儿下雨，路就不好走了。”
回家……早些回去……
被落在原地的谢消寒看着两人父慈子孝的模样，看着两人越来越远的背影，眼眸中墨色翻滚，攥着剑柄的手背青筋凸起。
好一个相逢却不相识！
百年间生死两茫茫，故人终于重逢，他谢消寒在沈留春的嘴里却只剩下一个从旁人嘴里听来的谢仙君——
一个如此陌生的谢仙君！
这如此难捱的百年，如此冗长的百年。
谢消寒掌心伸展开，忽地低低笑了起来，他扣住沈留春方才用过的茶杯，拎起茶壶缓缓给自己斟满一杯，而后连着喉间的血腥一同饮尽。
霎时间有惊雷响起，划破天空。
“哎，这天怎么说变就变。”
杨老二把躺椅拉到屋檐下，拿着把蒲扇摇摇晃晃。
沈留春和叶机刚踏进屋子，外面的雨就已倾盆而下。
大雨滂沱，仿佛无休无止。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闷湿气息压得沈留春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果然还是很讨厌下雨天。
这种天气出门也太不方便了。
两人各自搬了张凳子，坐在廊下看着外面的雨，和杨老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明黄色校服？”杨老二捋了捋胡须，“是金山派的吧。”
沈留春点点头，“我知道玄天宗的掌门是谁了。”
杨老二闻言脸色古怪，小心翼翼瞄了眼沈留春，见他神色无异，才接着道：“然后呢？”
“是谢消寒！”叶机插嘴道，“听起来特别厉害，哎，我也像想这位谢仙君这么厉害。爹，你送我去修仙吧。”
他挽住沈留春的胳膊，左右摇晃两下，“爹爹爹！爹！”
沈留春：“……”
安抚好叶机，他才接着道：“我好像是忘记了很多事情。”
那盏灵灯、破洞的帕子、储物袋，还有储物袋里面的夜明珠、雕花箱子……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一点儿都不记得？”杨老二神色严肃，示意沈留春伸出手来。
顿了顿，沈留春还是将右手伸出，衣袖被挽起，他有些失神地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腕间。
今日在茶楼遇到的那两个人，都很奇怪，但又莫名熟悉。
就好像是他们从前认识。
脑子里又钻起一股一股的疼痛，密密麻麻像针扎一样，沈留春颇为难受地按按太阳穴。
过往的一切就像隔着层朦胧的云雾，无论如何也看不究竟。
“你这，不太对劲啊。”杨老二蹙眉，“丹田怎么碎成一块一块的，得温养着才行。”
丹田碎成这样，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事。
收回搭在沈留春脉上的手，他从躺椅上站起来，在长廊里来回踱步，“哎，你还是别想起来了，万一是什么痛苦经历呢？”
沈留春绞着手，又取出那张帕子垂眸看着，“……可是我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人和事也被我一并忘记了。”
半晌他又道：“我得想起来才行。”
必须把那些重要的记忆找回来才行，沈留春定了定心神，“前辈，您有什么办法吗？”
杨老二顿住脚步，仔细打量沈留春的脸色，“也不是没有办法，旧人旧事刺激一下，说不定就能全部想起来了，不过这有风险啊……算了算了，天色也不早了，你俩先回去休息，我明日再想想办法。”
他说完就把这一大一小赶回房里，而后立在廊下看着狂风暴雨打进这小小的四合院里。
不知过去多久，杨老二叹了口气，才出声道：“阁下何人？”
话刚落下，屋檐下骤然出现一个黑色身影，这人面无表情，看也不看杨老二，只是若无旁人地径直走进沈留春屋中。
杨老二长叹一声，罢了，他人老了，这些小辈的事由不得他掺和。
窗外雨势渐小，屋内昏暗。
红木桌上只点着一盏油灯，此时正燃得噼啪作响。
谢消寒负手立在床边，瞳孔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床上熟睡的人，看了半晌，才缓缓伸出手。
冰冷的指尖划过沈留春的额间、眉心、眼尾，最终停留在唇边。
这张嘴，怎么可以说出那么伤人的话？
炙热而又贪婪的目光落在床上这人的脸上，他一寸一寸描摹着，呢喃着：“我说过，我会找到你，会抓到你。”
要把沈留春抓回去才行，只要把这人锁起来，就再也不会离他而去。
就算这人早已成婚生子，早已将自己遗忘，但那又如何！
沈留春只能留在谢消寒的身边，他们本就该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生同衾，死同穴……
嘴角弯起僵硬扭曲的弧度，谢消寒曲下身，缓缓扣住沈留春的手，指尖插进这人的指缝中，十指相扣。
而后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交握的手，又在这人眉心间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我好想你啊，沈留春……”
第141章 夜夜朝朝
沈留春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有条黏腻的蛇一直缠绕着他，冰凉的吐息洒在脖颈处，湿漉漉的、几乎沁骨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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