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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扎在温饱线边缘,还要继续干下去的从业者,大约和向乌一样有着不容回头的理由。
“很厉害。”渠影难得肯定他一次。
他说的是真心话。在向乌之前,大部分卧底都只是训练过的花瓶。
除了脸长得像、杀人的技术熟练些,一无是处。
真要那些人拿到侦探执业证再来,恐怕要回炉重造十年八载。
向乌墨镜下的眼睛瞪圆,吃惊地看着渠影,结结巴巴说:“谢、谢谢,你也很厉害。”
见渠影不回应,他又补充:“我是说,术法那类……捉鬼驱邪什么的。”
向乌指指眼睛,“抹上血就能看到鬼,吹一下就不疼了,挺神奇的。”
渠影的目光在向乌身上来回徘徊。
真正神奇的另有其人。
渠影这样想着,没有说出口,眉心又蹙起来。
前脚发表了一通拜金言论,后脚就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救人。
是人设没设计好吗?
为什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人?
还是说向乌的本质其实真的是一个富有正义感的侦探?
他暂时找不到答案,视线顺着向乌的目光落在对方手机屏幕上。
赫然是一份全红的银行流水。
来路不明的大额资金一天之内转进转出,信用卡却月月逾期,经常消费地是一个地图上完全找不到的会所。
向乌看得很快,十几秒就扫了几十张图,最终定在段福涛最新的消息上。
「那个黑白金属片是明海会所的专用筹码,既是赌场的入场身份证明,也是转移资金的凭据。」
「明海会所挂靠在一个名叫“梦魇”的组织名下,主办人叫邱驰海。还要继续往下查吗?」
「不用了。」向乌回。
渠影看到他简略的回答,心情稍微好了点。
“证据够了。”向乌抬起头,正对上渠影盯着屏幕的目光。
偷看的人丝毫没有表现出不好意思,反而自然地问:“怎么?”
“去提审柳昂吧。”向乌露出一个得意的笑,“现在我可以破案了。”
“嗯?”
“柳昂是杀死柳念的真凶。”
向乌将账单张张划过,一字一句地说:
“柳昂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先杀人分尸,而后畏罪企图用灵异主播环河溺亡的现象掩盖自己的作案事实。”
渠影问:“就因为证据指向他赌博?”
“你还想要什么证据?”
“不要胡闹。”
渠影对向乌的印象又变差了。
“你怎么证明一个街坊邻里都称赞他关爱孩子的人,会因为欠赌债杀了自己的亲生孩子?”
“他哪里关爱柳念?”向乌奇怪反问,“从见他第一面开始他就满嘴谎言。他说工作忙平时顾不上小孩,可节日一定会请假陪柳念出去玩。”
这是柳昂不关心柳念的证据?
一旁勘验的警员听到都忍不住皱眉。
然而向乌在渠影逐渐变冷的神情下继续说:“那谁来解释一下,一个经常带小孩出去玩的家长,为什么手机里家里找不到一张小孩近期的照片?”
向乌点开相册,划到寻人启事。
“这张照片上的柳念最多七岁。我猜柳昂连这张照片都是管刘心玉要的,不信你可以给刘心玉打电话问。”
寻人启事的照片一定是时间最近、最清晰、最能体现失踪者失踪时特点的照片。
十二岁的柳念穿着校服失踪,柳昂却贴不出任何一张他七岁后的照片。
“他可能只是恰好没有合适的照片。”渠影应声。
他其实并不反对向乌把柳昂认定为凶手,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在得知柳昂和邱纷有过长时间联络后,他们已经锁定柳昂就是真凶。
但理由绝不是向乌说的那么幼稚。
向乌耸耸肩。
“可以。他也可以是刚好抛出了张华和其他人的嫌疑,刚好没想到警察能发现遗落在地下的残肢,刚好把有问题的手机借柳念的手给柳思,刚好无法在柳念平时操持家务的情况下完成全家的清洁。”
“你到底是不是侦探?”渠影无可奈何地揉着眉心,“这些只能算作柳昂的疑点,不足以控告他故意杀人。”
“你们去把明海会所搜了就有大把证据。”
轻浮的言语让在场所有人都露出怀疑的表情。
一直负责合作沟通的警员看了一眼渠影,对向乌露出抵触的表情。
他们请咨询机构,不是为了让这帮人把办案当儿戏,定罪是极为严肃的事情,不是说逮捕谁就能逮捕谁。
渠影在心里想着向乌年纪还小,叹了口气,提溜起他的衣领。
“够了。”他拖着向乌往外走,“你甚至说不清柳昂赌博负债和杀死柳念之间有什么必然关系,我不知道你在猜什么。”
向乌抿了抿唇。
他由着渠影把自己拉到没人的空地,轻飘飘地说:“你知道。”
“不想让他们听见?”向乌指指居民楼。
日光黯淡,他摘掉墨镜,幽黑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渠影的双眼。
“你早在柳昂家里就锁定他是真凶,因为他和一个叫邱纷的女性频繁联络。你骗我说你怀疑他出轨,而实际上,邱纷是连接欠债和杀人的关系链。”
“我不知道你掌握的信息有多少,但你肯定知道邱纷为什么会导致柳昂杀人。我们走之后你一个人都没在柳昂家周围留,你不觉得奇怪吗?就连对张华那种有充足证据洗脱嫌疑的人,李成双都在学校设置了大量暗线,为什么不看住柳昂?”
向乌目不转睛地捕捉着渠影表情的每一个变化,看他皱眉,又移开视线。
“因为你要柳昂行动。”
“你要他继续联系邱纷。”
向乌踏进一步,把自己重新置身于渠影目光以内。
“你在车上问我想不想侦破案件,你说你想,那现在是不是该我问你?”
“你明明早就有给柳昂定罪的充分证据,为什么不拿出来?”
他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真正的侦探。
渠影这样想着,从衣袋里取出手机。
分秒不差,来电铃声响起。
他接通电话。
“紧急调员!嫌疑人柳昂在学校劫持张华!”
第17章 别惦记牵不牵手了
渠影在向乌略有错愕的目光里挂断电话。
“猜得不错。”
他抬手将墨镜按在向乌鼻梁上,唇边隐约露出些许笑意。
“你——”向乌抓住渠影素白的手腕,“你知道柳昂会劫持张华?”
所以才由着李成双布置眼线,还反对李成双和他们一起来刘心玉家?
渠影反握他指尖,翻了一圈,绕到下面扣在自己掌心。
“你很聪明,”虽然语气淡到不像是在夸人,但渠影眼底的不悦已经转化为饶有兴味,“现在我理解你是怎么拿到证书的了。”
向乌的注意力不在两人相牵的手上。
他好像很习惯和渠影牵手,完全被包住也好,十指交错也罢,总之不觉得怪异。有时注意到了,最多就是耳根红,没想过把人挣开。
他没探究过这种熟稔来自哪里,就像他从未探究过自己为什么因为一则占卜就开始期待和渠影有非同寻常的关系。
即便在这个对渠影的不作为稍感愤怒的时刻,向乌也没想要拒绝肢体接触。
渠影牵着人往车边走,手指时不时在向乌的指节处摩挲。
他一边说话,一边观察向乌的反应,想看看这个卧底到底是不是在勾引他。
“邱驰海是邱纷的哥哥,就是那个开明海会所的邱驰海。他是特异局的通缉犯,我们已经追踪他超过三个月。”
向乌只是睁着那双圆滚滚的黑瞳,“所以你们就是在和特异局合作。”
“……”渠影顿了片刻。
那只体温比他高得多的手自然而然地捏着他的掌心,指节在被揉捻的时候非常顺从,放松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
而向乌仅仅对他的话语做出反应,丝毫不关注两人肩贴肩的距离和手牵手的亲昵模式,整个人割裂得就像手不长在他身上。
渠影继续道:“你到底还想不想听证据?”
“不想啊。”
向乌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抓住真凶就好了,要什么证据?”
渠影有点想掀开向乌的头盖骨看看这个侦探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谁家侦探办案不需要证据?
可他这回没生气,也不觉得向乌蠢笨,反而似乎习惯侦探这副特立独行的做派,又给人团吧团吧塞进车里。
向乌倒是颇会逆来顺受,渠影怎么团他就怎么滚进副驾,自己老实系上安全带,还不明白他已经从司机的一线岗位退了下来。
“邱驰海与一帮妖鬼结伙,建立了一个叫‘梦魇’的组织,就是你哥哥和你说的那个。他们做猎取缘线的生意,这几年很多命案都起源于此。”
向乌起初听得漫不经心,碰到他从未听说过的词时还是忍不住看渠影。
“缘线?神话传说里的那种姻缘红线吗?”向乌问。
渠影回答:“高度类似,但缘线可以生发于任何一段具有深刻影响的关系。”
向乌没听明白。
“大约八百余年前古籍有载,当时的人把缘线叫‘灵系’。万物有灵,以灵相系,称之为缘。据说当时有人能看到灵系,那是一根把不同人相连的线,后面传着传着就叫缘线了。”
向乌琢磨半晌,“怎么判断多深刻的关系才能生发缘线?”
“不知道,”渠影如实告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情侣和亲属之间一定有线,关系越近,线的效应就越强。”
“他们猎取这个做什么?”向乌疑惑。
“断系取灵。”
向乌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不会要告诉我这个东西能精进修为吧?”
渠影觑他一眼,“你的想象力就这么匮乏?”
向乌嘁声,“那能用这玩意造宇宙飞船还是怎么的?”
“不是没有可能。只要你有足够的灵,又找得到正确转化的方式。”
向乌登时瞪大眼睛。
“那就是什么事都能做到?太扯了吧,真有这种东西,社会早就颠覆了。”向乌狐疑问。
渠影淡淡道:“灵系的存在自八百余年前起就是皇室秘闻,一直到今天都少有人知。”
“你干脆说你是八百年前的皇室转生我还更相信点。”向乌嘟囔。
白净的指尖一瞬攥紧方向盘,又很快松开。
渠影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异样,“那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转化的方式极难找寻,没有任何规律。像你说的增进修为,还有延长寿数,都是很久以前探索出来的了。”
“除此之外呢?”
渠影摇头。
“没有人会把这些方法公之于众。你只要知道现在还不能靠它造宇宙飞船就行了。”
向乌笑了一声。
“你应该关心这种事。”渠影话里有深意。
“我?”
“灵最浓郁的时刻,恰恰是情感最浓郁之时,断系取灵,在缘线最为动荡时最方便。此后人死线断,才容易得手。”
满足情感丰沛,却又动荡不安两个条件。
满足线断人死,渔翁得利的条件。
向乌脑子转得很快,怔怔转头看向渠影,喉咙干涩。
“所以会有人故意制造……情人互杀?”
所以才有青瓦街连环杀人案。
作者有话说:
渠摄,迄今为止到底是谁勾引谁你心里没数吗
第18章 他留下的遗物
渠影不语。
向乌从他的沉默里知晓了答案。
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事。鬼神似乎是只存在于传说的遥远事物,缘线像对方胡编乱造的骗人玩意。
现在他和这些东西的模糊界线被打破了。
界线的另一边,是一头撞在车窗上的浮尸,是亲手杀死儿子的父亲,是雨夜再未回家的父母。
太阳落山,晚风吹得人发冷。
向乌缩在座椅靠背里,墨镜下的眼睛茫然地望向窗外飞速退后的街景。
昏暗、阴郁,隔着墨镜看到的一切都像老旧放映机的画面。
渠影看了他一眼,关上车窗。
“晚上还戴墨镜?”渠影平淡道。
向乌回过神来,奇怪道:“还不是你给戴的?我本来都摘了。”
“你倒是听话。”渠影嗤声。
向乌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又摘下墨镜。
“关于邱驰海,你们追查到哪一步了?”他问。
渠影回答:“运气好的话,他今天会出现在绑架现场。”
“运气不好呢?”
“只能等下一起命案。”
向乌抿紧唇。
渠影想继续分辨向乌究竟在扮演什么角色,目光移过去的一刹那恰好和向乌对上。
乌黑水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像是还挂着水珠的黑葡萄。
渠影飞快移开视线,假装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葡萄。
他在心里想。
葡萄,有那种看着以为很甜,其实酸得要死的品种。
剥开水灵灵的皮,里面晶莹的绿色就像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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