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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山心底突然闪过一瞬的烦闷,用力挣开兰骐,皱眉——
他深呼吸调整,再抬眼,看着兰骐的眼神就变得非常有感觉了。
这幕戏里,男主刚开始对女主带着一点被抛弃的恨意和不解。
每次演戏的时候,邵山会按兰骐的要求把头发掀起来,这段时间又肉眼可见地长了点肉,脸颊没再凹陷得惊心动魄。
他用那双黑洞洞的瞳孔直直盯着兰骐,带着一点幼态,又有些阴气,一下让兰骐觉得很有电影质感,像动物世界里盯着母鹿的一头年轻公鹿。
如果看过有关鹿的纪录片,绝对会对公鹿这种生物敬而远之,争夺配偶的公鹿眼神看似黑而平静,睫毛缓慢扇动,低下头,下一秒鹿角就能要了你的命。
但这个眼神兰骐又觉得过了:“啧......是这么个意思,但你也没那么恨女主,你这眼神有点像想把女主吃了。你也是有点委屈的,你被女主抛下了,你得像小狗,唔......你听过一句话吗?告白是小孩子做的,成年人要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得装点可怜,知道吗?”
邵山沉默几秒,低头敛目,再抬眼时,眼神不再那么直白,眼底泛起血丝和湿漉漉的红意。
兰骐被邵山的眼神转换惊到,重重拍了两下邵山的肩:“行,就这个眼神......看我嘴唇,念台词!”
邵山没听兰骐的话,直直盯着兰骐棕色的眼睛,念起了台词。
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这样反而比直白盯着嘴唇更有视觉冲击。
也让兰骐想起网上流行的一句话:对视是人类的精神接吻。
“这样也行,不错。”兰骐单手搂上邵山的脖子,压着他的后脑勺:“来——盯着我的眼睛,继续演。”
等邵山演完一遍,兰骐来了灵感,要邵山当女主,他再演遍男主。
兰骐模仿了邵山一些微表情,保留下自己的特色,换了戏里的眼神看着他,眼睑微红。
过近距离下,兰骐的五官锋利却融洽,眉弓高,鼻梁挺,眼型却偏圆,眼尾有一颗很浅淡的不规则灰色斑点,平时上镜时因为化了妆被遮盖看不清,只有素颜时近到像现在这样——几乎鼻尖相碰,才能看清。
那颗斑点在兰骐微红的眼尾乱晃,像雪地上一只白鼬钻出来小洞。
而兰骐就长得很像一只白鼬,皮肤白,圆眼而威风。
兰骐演出的男主,比邵山要多出几分阳光下的英气,哪怕是红着眼睛,说出的台词也有截然不同的坚定:“珊珊,我们一起——闯也闯出属于我们的那条宇宙线!”
他朝邵山伸出手。
按照剧本设定,女主要去牵他的手。
邵山盯着兰骐,迟迟没有反应。
兰骐直接一把抓了过来,显然是出戏了,失笑:“拿来吧你!”
兰骐的笑意通过相触的手掌共振,透过光影晃荡的棕色瞳孔传达,还有上挑的眉峰。
兰骐今晚看起来很开心,可能是那顿三文鱼让他吃饱了,也可能是田夏意让他开心了,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是邵山失去掌控的,感到厌烦的。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兰骐产生厌烦。
这让邵山本能觉得不舒服,他在脑内的黑色暗海中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波纹,像小时候赤脚走入开春消融的冰河,看见一条黑色水蛇蜿蜒游过,泛起的银线波纹。
当一个人在一条河流上见过一次毒蛇,从此风吹草动,看见水波就会想起蛇。
在邵山阴影遮挡的视野中,兰骐演完让自己满意的戏,转身畅快栽回床上,揉着肚子发出哼唧的声音:“吃得我撑死了......”
兰骐抓过床上的小熊,顶在脸上,鼻子上拱,用力闻了闻,满意宣布:“你可以下班了。”
邵山沉默着转身,又听见背后传来兰骐短促的笑声:“拜拜~珊珊~怎么你也叫山山啊?”
第32章 哥哥
第二次田夏意叫兰骐去吃饭,邵山没跟去,一个人回了公寓。
他洗完澡出来,走进空旷的客厅,手机屏幕不断熄灭又亮起,是陈理想发来的消息。
*理理想想:我敢打包票 田姐绝对喜欢兰哥
*理理想想:嘿嘿 他们还挺配
*理理想想:我一把子支持
*理理想想:你怎么看?
*理理想想:对了 你吃晚饭了吗?
*理理想想:兰哥让我不要说是他问的嘿嘿
......
邵山穿着黑色的背心,短裤,露出瘦而肌肉明显的四肢。
他擦着湿成一缕缕的黑发,走到茶几边,把手机反扣。
客厅只亮着一盏沙发后的黄色射灯,邵山低垂的眼睛难以被看清。
他摸到遥控器,打开电视,熟练调到法制频道,坐在瓷砖地上,曲着一条腿看了起来。
今天的普法栏目讲的是一桩离奇的情杀案,男情人潜入室内,想用一把斧头杀了偷情对象的丈夫,结果被看似懦弱的丈夫反杀。
伴随着斧头高高举起又劈下的昏暗画面。
主持人用磁性的声线配着旁白:
“比爱意先行一步的总是嫉妒。”
“嫉妒是万恶的根源,是骨中的朽烂。”
“他万万没想到,对另一个男人的嫉妒反而使自己丧失了宝贵的性命。”
“叮铃铃——”背后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邵山回头望去,被反扣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着往边缘掉。
他盯着看了一会,起身去接了起来。
“小山!救命——”一瞬间,陈理想的声音从手机中像放烟花一样炸了出来:“兰哥喝醉了,我一个人扛不动!速速下楼来救我狗命啊!”
“......”
邵山下到地下停车场的时候,陈理想正架着兰骐艰难从商务车上下来,看见邵山,镜片后的眼睛一下重燃光亮:“小山!呜呜呜小山!救我!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说着说着,陈理想甚至唱了起来。
邵山脚步微顿,从陈理想微红的面颊上得出结论:都喝醉了。
而他停顿的这几秒,穿着短裤的陈理想,裤管下两根细腿肉眼可见打起了摆,还没放弃唱:“谢.......谢......你.......”
邵山赶紧走过去,把兰骐的胳膊架上自己肩头。
兰骐远比想象中沉,一米八六的个子,平时健身,又喝醉酒完全失去意识。
陈理想只觉得一袋水泥从自己肩头卸了下来,长舒一口气,连脑子都清醒了不少:“小心!兰哥看着瘦重得像头.......呃,四肢动物。”
邵山也没心思搭理陈理想,费了很大劲才稳住兰骐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架着他往前走了起来。
地下停车场闷热,走了几步路热汗冒了出来。
邵山喘着气,紧皱的眉头微微放松,因为他没闻到意料之中的酒臭味。
他熟悉酒鬼身上的气味,而兰骐身上的酒味淡到几乎闻不见,依旧是熟悉的柠檬味洗发水香气,夹杂着一缕甜腻香水味。
兰骐温热的呼吸时不时喷洒在耳侧。
邵山不得不停下来,调整姿势,将兰骐的头挪远些。
“你看,我就说很重吧!”陈理想看他扛着兰骐都要停下来休息,一脸的感同身受:“真是服了这哥了,一杯倒非要喝,喝了又一杯倒,人家是不倒翁,他是一倒翁!”
邵山分了个眼神给陈理想,看他在一旁跟着完全没打算帮忙,大有还要一直碎碎念的势头,认命地将兰骐又往肩上架了架,继续往电梯厅走。
陈理想喝醉和兰骐喝醉完全是两个极端,整个地下停车场都回荡着陈理想嘀嘀咕咕的抱怨:“不过也不怪兰哥,正吃着饭呢,《他的苦旅》官宣了男主,唉。”
“哦!小山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他的苦旅》是啥?就是辛导的下一部电影,兰哥当时接《洄》就是想冲这部电影,结果那边压根没给机会,直接就内定官宣自家旗下艺人,辛导估计也没什么话语权,唉。”
陈理想唉声叹气,一会说这,一会又去说那:“你不知道当时场面有多尴尬!兰哥看到消息,当着田姐的面点酒的时候有多冷酷,一杯趴的时候田姐脸上的表情就有多震撼......唉,你说,田姐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不喜欢兰哥了吧?”
“不会。”
已经走到门禁的玻璃门前,邵山实在没手刷卡,停下脚步,去看陈理想。
“开门。”
“哦。”陈理想收到指令,一边磨磨唧唧翻包,一边又开始叹气:“唉,你是不知道啊……兰哥特迟钝,完全看不出来田姐的媚眼,25岁了没谈过一次恋爱,我都替他急。”
卡被掏出来,玻璃门被刷开,走进稍微凉爽一些的电梯厅。
等电梯的时候邵山终于能歇一会,将兰骐小心翼翼架着坐下,让他头靠着自己的肩,能舒服点。
银色的电梯门反光,邵山刚松了劲,一掀眼就看见两人依偎的映影。
亲密无间。
兰骐侧脸太白,和自己脖颈的色差对比强烈,仿佛一捧雪,被碰到就会融化。
太安静了,喝醉酒的兰骐太安静了,仿佛可以任意摆弄。
邵山迅速侧过脸,滚了下喉结。
没一会,陈理想摁完电梯键,“唉”一声长叹,在邵山另一边也跟着坐下来。
他瞪着镜片下一双眯缝眼,看着邵山:“小山,你听我说......”
“……”
邵山不得不僵硬转正头,靠着身后的墙,无力闭上眼。
闭上眼的听觉愈发敏锐。
兰骐的呼吸在右边颈侧静谧而滚烫,陈理想的声音在左耳如魔音贯耳:“其实也不是我说的,是宋哥说的……唉,他说得对啊,兰哥就是太天真,娱乐圈是很现实的,那资方又不是做慈善,这个圈子里只有两种人有资格挑剧本,要么就红到无人能撼动,观众愿意为他买单!要么就成为资本大佬,别人不服就一把钞票甩脸上去!哇塞,想想就爽!嗝——”
陈理想打了个酒嗝,发出属于酒鬼的酒气。
连昏睡中的兰骐都不安在邵山肩头动了两下,皱眉发出嫌吵的鼻音:“闭嘴啊,陈理想……”
可惜太轻了,只有邵山听见,他伸手将兰骐的头往肩上又扶了扶,没意识到自己的发梢和兰骐的缠在一起,随呼吸微微蹭动,电梯门上映影紧密而轻柔。
电梯迟迟不来,邵山已经出了一身汗,澡白洗。
陈理想说到激动处还用力捶地砖,“咚”一声:“唉唉唉!怎么兰哥就偏偏守他的死理,明明自己就是资本!他哥出钱要给他单开电影剧本他死活不要,非要自己去外面接,进组还要被瞧不起,被叫少爷!被骂了也不会反驳,还不喜欢背后说人坏话,惹他就像惹了一团棉花!”
“可是小山你知不知道有些黑粉有多过分?在网上给他P遗照,祝他出门早点被车撞死,他们明明知道兰哥的父母就是车祸去世的,就逮着这个点刺激他——”
电梯壁的映影里,邵山一双黑色的眼睛骤然睁开,慢慢落在陈理想身上。
陈理想把自己说哭了,开始摘眼镜,擦眼泪:“你说这些人怎么能这么坏?他们压根就不知道兰哥人有多好,兰哥想当演员就是因为他爸妈……他爸妈车祸去世的时候他才六岁,每天就看着电视,不跟任何人说话,他说他那时候总幻想自己是电视里那些小孩,爸爸妈妈永远都在房子里,会吵架,会闹出笑话,但第二天还会再见,永远都能再见......”
陈理想哽咽着:“而且你知道兰哥为什么跟我说这些吗?”
“我那时候跟我爸妈吵架,我爸妈嫌我懦弱,不像个男人,整天就知道哭……我偷偷一个人留在工作室过年,兰哥为了劝我回去跟我说的。”
“呜——兰哥对所有人都这么好,他那天的声音我现在都记得。他还叫我别哭唧唧同情他,他父母留下的信托能买下我老家整座城,还有一个比他大14岁的亲哥哥,什么事都管……他说他现在想起小时候只能想起亲哥的好,把他这样不懂事、讨人厌的小孩养大.......他把他哥当榜样,所以希望也能当好大家的哥哥,呜——”
陈理想哭起来像支唢呐:“兰哥!你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兰哥!我要一辈子追随你!呜呜呜兰哥啊——兰哥——”
第33章 秦朗程
黑夜沉寂,窗内卧室的黄光却温暖。
邵山劲瘦胳膊上肌肉绷得隆起,稳稳把兰骐放在床上,又动作很轻地拿过被子掖好。
兰骐的鼻梁骨头上端延展出一小段隆起,被天花板的黄色顶灯透出一个白星一样的亮点,随着他微皱的眉峰与呼吸起伏。
这样一个人,有着英朗的长相,还有一双总是皱着的眉。
邵山黑色的瞳孔不由随兰骐鼻梁弧度缓慢移动向下,在湿润而丰红的嘴唇上微微停顿。
一瞬间,像感知危险的游蛇,邵山迅速偏过脸,挪开目光。
他的双手在身侧蜷缩,双臂棱起的骨头愈发明显。
很快,他转身离开。
在出门前,他关灯,发出一点响声。
他皱了下眉,立刻放轻动作,慢慢合上了房门。
第二天清晨,一切照旧。
陈理想看起来完全不记得昨晚自己说了什么,一个劲嚷着嗓子痛,满屋子找感冒药。
兰骐面色如常,依旧是冷着脸从房间出来,敷勺子,吃鸡蛋,喝咖啡。
早上七点,看起来和平时去片场上工的每一天没任何区别。
冷气十足的商务车上,兰骐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突然吸了下鼻子,带着点鼻音的声音打破车内的安静。
“秦朗程明天来舟城客串,我叫他经纪人一起过来,到时候邵山你跟着他们回京城。”
从未出现过的人名和突如其来的安排让邵山偏头看向兰骐。
兰骐侧脸逆着车窗光线的灰影,显得冷淡,在邵山的注视中闭上眼,又吸了下鼻子,像是感冒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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