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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是小服装间,用来单独放置男主的戏服和道具,有不少椅子,适合午睡。
邵山跟着陈理想出了门,休息间很快恢复安静,只剩兰骐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他闭着眼,皱着眉,微微发红的侧脸陷在黑色皮革枕头里。
“吱呀——”
背后突然传来门又被打开的动静,兰骐没睁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隔着眼皮,能感受到一点晃动的黑影。
能这么安静走路的只有邵山。
兰骐心里头烦,装睡。
窗外有太阳暴晒下一点细微的虫鸣,邵山又轻又哑的嗓音响起在室内,带着点莫名其妙:“这几天你没让我演戏。”
兰骐装睡不理会。
邵山不提,兰骐自己都忘了这茬。
毕竟当时说想让邵山演戏给自己看不过就是一个诓他哄他的由头。
兰骐心想这小子真是没一点眼力劲!和陈理想一样是个笨蛋!没自己罩出社会都怎么办啊?
邵山又轻声说:“我演上午这幕戏给你看,行吗?”
兰骐心里有点冒火,还有一些被戳破的别扭。
兰骐烦躁“啧”了一声,睁开眼,语气很冲:“没看见我在睡觉?你不说我晚上也是要找你的,急什么!”
兰骐甚至都没看清邵山到底是在哪里,有点粗暴地扯过一个抱枕抱在怀里,盘腿在沙发上,又吸了下鼻子,指着前面:“去那演,好好演,演不好挨骂。”
窗外的虫鸣声都在这种气氛中减弱了几分。
休息室场地不大,沙发前面就是茶几,上面堆着半箱水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沙发背后是化妆桌和几把椅子。
空间狭窄,难以施展。
兰骐指的位置是茶几后和墙壁间的半米空隙。
邵山沉默低头走过去,依旧是不打一声招呼,开始重复兰骐上午那幕的打戏。
兰骐吸着鼻子,越看越心酸。
他发现邵山对着空气演戏虽然尴尬,但打戏招式竟然都记得差不多,动作很流畅。
所以上午到底咔了多少遍……邵山在旁边只是看着就把动作全记下来了?
兰骐揪着手里的抱枕一角,下颌紧绷。
很快,邵山走完全部打戏动作,一个翻身将虚空的对手压在地上,来到这幕戏最难演的部分了。
从兰骐的视角看过去,邵山身体突然一僵,四肢又细又长,将他身上的情绪诡异放大,头颅轻颤,仿佛那一瞬间,真有一两滴血溅在了他的眼皮上。
18岁青年瘦窄的肩膀绷住了,而后猛地松手,跌坐在地......邵山在僵硬中渐渐转过头,茫然而割裂的黑色眼神,直击旁观者眼底。
兰骐心脏猛地颤了下,被折磨得充血的下嘴唇无意识被松开,微微张着嘴。
兰骐上午演了这幕戏这么多遍,脑子里依旧对这幕戏没有画面。
辛闻导演不停提着要求,可每一遍都是不一样的。
一会让他表现得再恐惧些,下一遍却说他的恐惧过头了,然后就是叹气。
长长的,沉重的叹气。
而邵山演完这遍,兰骐脑海里突然开始有了画面。
男主就是邵山的样子,瘦瘦窄窄,穿着黑色长袖卫衣,在一个寻常的阳光明媚午后失手杀了陌生人。
复杂的情绪在年轻人稚嫩的心里交错,抽离又割裂……这里是异时空,可异时空的人就不是人了吗?
……
表演的魅力就是将不存在的,存在于想象中的情境展现于人眼前,使人相信一切都是真实且自然发生过的。
命运的大手天生就是残忍扭曲的,最恐怖的触动永远在细微平常之处。
兰骐胸膛中又重现在狂风暴雨中看邵山跳楼时的心情......他从李天轩带来的档案知道了邵山真的跳过楼,可一个18岁的小孩,还能真杀过人吗?
兰骐喉咙像被一根鱼刺哽住,迟迟说不出话。
邵山演完后,没有任何收尾的提示,只是蜷缩腿,背靠白墙,低头将眼睛陷在枯黄额发的阴影下。
兰骐舌尖涌上一点苦味,可能还有一点咸涩。
一个18岁的小子不可能真杀过人,但绝对有着极其恐怖的表演天赋!
兰骐坐在沙发上,僵硬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是嫉妒了,也愿意坦诚这种嫉妒。
兰骐吸了下鼻子,语气硬邦邦:“我……不如你。”
邵山没说话,一阵风从窗外吹入,轻拂他枯黄的发梢和瘦弱的肩膀。
房间沉寂安静了许久。
兰骐渐渐从情绪里走了出来,意识到自己这哥哥当的不像话。
邵山明明是好意。
兰骐吸了下鼻子,撇过脸,又说不出别的软和话,干脆硬邦邦转移话题:“平时……没少看杀人剧?”
他脑子里其实想的是悬疑剧,心不在焉,就说错了。
邵山坐在地上“嗯”了声,声音又轻又哑:“拘留所经常放。”
兰骐怔了下,心中情绪变得愈发复杂,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拘留所......经常给你们放杀人剧?”
邵山又“嗯”了声,因为抱膝的动作,嶙峋凸起的脊椎骨细长一条从背部扎了出来。
兰骐轻易被转移走注意力,皱起眉头,脑子里百转千回,很快燃起对当代黑暗法制教育的不满和愤怒:“什么烂拘留所,以后不准去了!”
说的好像拘留所是想去就去的地方。
地上的邵山沉默了一会,摸了摸轻颤的眼皮,看向沙发上的兰骐,很轻很乖地回答:“好。”
第29章 好友申请
兰骐下午跟辛闻提出重拍那幕杀人戏。
辛闻本来想说算了,但看着兰骐执拗坚持的神态,叹了口气,还是答应下来。
先把下午先排好的个人戏拍完,再来补拍上午的。
没想到这遍兰骐竟然大有进步,有辛闻想要的感觉了,他一下兴奋起来:“咔——再来一遍,这遍可以,但那滴血溅得不行,再补一条。”
于是再补了一条。
辛闻十分满意,又开始管兰骐叫:“小兰啊,一中午没睡琢磨戏呢?不错,很努力,我就欣赏你这样的演员。”
兰骐一边道谢,一边用眼角余光搜寻着陈理想的身影。
陈理想在一旁朝他竖起大拇指,指向一旁的邵山,示意自己早让邵山用手机录了,保证完成任务!
看到邵山,兰骐一下收回视线,低头掩嘴咳嗽了两声。
这几天每场戏的空隙,兰骐都会来邵山面前晃一下,一会要水一会要补防晒,一会又问订饭了没。
迟钝如陈理想都看出来了,坐在邵山身边,小声打探:“小山,你以后是要当演员的吧?没有志向当艺人助理吧?”
邵山盯着太阳底下时不时撇来一个眼神又飞速收回的兰骐,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陈理想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就几句话的功夫,兰骐不知道为什么又从镜头下走了过来。
陈理想立刻殷勤迎上去:“哥,这回要啥?纸巾?水?”
兰骐含含糊糊要了张纸,按了两下额角的汗,眼睛越过陈理想肩膀看向椅子上坐着的邵山。
邵山也看着他,神情安静。
兰骐抿了下嘴,收回视线,抱怨了句:“热。”
陈理想立刻从包里变魔术一样掏出小风扇:“噔噔噔~来,哥,吹吹~”
小风扇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兰骐吹了两下没了耐心,抛回给陈理想,朝邵山走了过去,皱着眉头,语气不大好质问:“你两天都不看手机?”
邵山怔了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电量显示只有12%了。
显示屏上有一堆未读,除了“兰雪王子和他的13个帅哥”那个群,就是来自沙玛琪的好友申请。
好友申请发起的时间显示在两天前的凌晨。
邵山慢慢掀起眼睛看着兰骐,兰骐眉头皱得更深了。
下一秒,邵山手里的手机被粗鲁抽走。
兰骐手指“哒哒”飞快在他的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然后抛回给他,转身就走。
屏幕上,好友申请已被通过,兰骐的头像是一只白色的卡通小狗。
很快,白色的卡通小狗发来一条转账消息。
*沙玛琪发起转账20000元,备注:奖金。
邵山微微一怔,视线从屏幕里憨态可掬的卡通小白狗慢慢上移,与不远处兰骐穿着白衬衫,冷脸玩手机的侧影重叠。
邵山眼皮不受控制地再次轻颤,他抬手去摁压,于是颤动的眼皮透过手指将颤意传达到了手臂。
陈理想坐了回来,见他的动作好奇问:“怎么了?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嗯。”
下一秒,陈理想:“噔噔噔~”
他从黑色大挎包里再次变魔术一样掏出一瓶眼药水:“左眼跳财,右眼跳眼睛疲劳,小山你要发财啦~”
邵山偏头看他。
陈理想笑得小眼睛弯弯,把眼药水递过来:“当然也可能是太累了,嘿嘿,管他三七二十一,滴两滴吧。”
下戏回公寓又是凌晨一点。
今晚的弯钩月比前几日都胖,悬在天际,黄澄澄的。
所有人大概都睡了。
邵山躺在地板上,轻轻翻了个身,突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黑暗笼罩着邵山樟树叶形状的眼睛,是像细雨一样的颜色。
门外有窸窣的细微动静。
邵山站起身,眼睛盯着房门,手臂在身后贴着墙壁。
不一会,门开了一条小缝,一道黑影有些迟疑地探了个头进来。
邵山于是飞快摁开了灯的开关。
突如其来刺眼的白光让来人发出一声轻“嘶”,踉跄往前了两步,撞到了床脚。
于是在更大的“嘶”声中,兰骐连摔带跌失去平衡脸朝下直直扑在了床上,剧本也摔飞正好落在了邵山脚边——
亮起的灯的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兰骐迟迟没从床上抬头。
邵山也一时半会不敢发出声音。
“......”
邵山迟疑一会,弯腰捡起脚边纸页摔得乱七八糟的剧本,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体很漂亮,小且整齐。
邵山刚往前迈了一步,兰骐猛地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用一张撞红鼻子的冷脸站起身就往外走:“我上厕所,走错了。”
邵山沉默几秒,叫住他:“剧本......”
兰骐语气不爽地“啧”了声,吸了下鼻子,回头快步走过来,想从邵山手里扯回剧本,没扯动——
因为邵山没松手,用一双黑色的眼睛盯着兰骐看,轻声问:“我能看看吗?”
兰骐立刻松了手,然后揉眼睛:“困糊涂了。”
他边说边往邵山旁边空着的床上一倒,捂住眼睛哼哼两声:“你房间热死了。”
邵山从抽屉里翻出空调遥控器,把空调打开。
兰骐才安静下来。
邵山一边翻着被折角的两页剧本,一边分神去看兰骐。
兰骐依旧只穿着他那条蓝色大象短裤,两段瘦窄冷白的腰线中间,一颗浅色的肚脐眼随呼吸起伏。
邵山收回视线,翻了两页剧本,声音又轻又哑问:“明天演哪一段?”
兰骐胳膊捂着眼睛,有些迟钝含糊地回应:“就折角......那两页......”
邵山合上剧本:“那今晚我演这两幕给你看?”
兰骐鼻子里轻轻哼了两声,一副困糊涂了的样子。
不过等邵山开始说台词,就像神迹再现,兰骐能爬起来了,像条毛毛虫一样拱起身,靠着床头看邵山演戏。
依旧是有拙劣的地方在,却总是对兰骐很有启发,脑海中开始出现相应的画面。
兰骐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真的就像秦雅岚说的,再多的表演技巧都比不上天生的灵气。
邵山表演完,兰骐立刻又开始躺下,一副“困糊涂”的模样,闭着眼睛躺在邵山整洁干净的床上。
邵山沉默了一会,扯过床上叠得整齐的被子盖在兰骐肚皮上。
他关了灯,躺回地上,盖着自己带来的破旧法兰绒被子。
总是阴干的被子,带着一股沉闷的湿味,不大好闻。
邵山习惯了这样的味道,回到熟悉的黑暗里,以为能很快睡着。
不知道过去多久,邵山掀开眼睛,皱眉。
“......”
兰骐安静而均匀的呼吸声像嘶嘶游蛇,夹在空调吹过来的冷风中,不断冰凉爬在耳侧。
邵山听见床上传来小心翼翼翻身的动静,显然,有人在,兰骐也睡不着。
邵山摸了下轻颤的眼皮,轻手轻脚起身,抱着被子去外面沙发上睡了。
第30章 田夏意
第二天,邵山在厨房用煮蛋器煮鸡蛋。
早起一脸迷糊的陈理想从房间里像丧尸一样爬出来,鬼哭狼嚎完问:“困死了呜呜......小山,兰哥还没起吗?”
“没。”
陈理想立刻拖着沉重脚步,去兰骐房间敲门,敲了半天,却突然看见兰骐隔着客厅,从邵山房间里走出来。
“......”
陈理想镜片下眯着的眼睛一下瞪大了,摘下眼镜,连着揉了两下,不敢置信。
而兰骐一脸冷酷,和平常并没有什么区别,去冰箱拿冰勺子敷眼睛。
邵山给他递过来剥好的鸡蛋,兰骐接了,小口吃完,然后眼睛敷着勺子,绕开陈理想,回自己房间刷牙洗脸。
“......”
陈理想不敢跟一大早臭着脸的兰骐八卦,只能趁兰骐去拍戏,跟邵山打听:“兰哥怎么昨晚睡你房间啊?他还没跟我睡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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