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不去看看?”赵璟挑眉提醒:“盛连直如今好歹也是一品大员,若教旁人瞧见他跪在你府外,怕是要引起不少非议。”
“他这么做,为的不就是让人看见么?”宋微寒敛下眉,这才过了一夜,盛观就忙不迭地把锅往外推,皇帝屁股摸不得,他的就行了?
赵璟毫不客气地挖苦道:“他这是明摆着想把昨儿那事扣在你头上啊。”
宋微寒勾起唇角,喜怒难辨:“既然盛太尉想跪,那就先跪着,这大寒天的,只怕他此刻也不好受。”
“你说…这会是谁的手笔?”赵璟摸了摸下巴,继续煽风点火:“胆敢在皇帝眼跟前搬弄是非,胆子可不小。”
宋微寒抿住唇角,沉吟半晌后,答道:“太后,抑或是盛观监守自盗,贼喊捉贼。”
赵璟抬起目光:“怎么说?”
宋微寒:“太后本就不喜逍遥王,又因我在席上说的那番话,许是想借此机会敲打他一番。且,她是皇帝的生母,全天下最不怕皇帝的那个人。”
停了停,他话锋一转:“然杀鸡焉用牛刀,拿我做挡箭牌不是不行,不过收效甚微,没那个必要。”
赵璟吹了声口哨,揶揄道:“依你的意思,是更倾向盛连直自导自演了?”
宋微寒挑起眉,意有所指:“毕竟盛太尉向来‘不惧权贵’。”
赵璟点了点头,随即却推翻了他的想法:“我倒觉得他负荆登门,本意是试探,或示好,抑或者两者兼有。”
宋微寒不解:“此话怎讲?”
赵璟道:“盛连直秉性刚正,万不会行出诬害构陷之举,这是其一;其二,离间你与赵琼,损人不利己,没有必要,何况,奉承赵琼哪有巴结你有用?这其三么,便是赵琅了,我跟你说过,他是个聪明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不会让盛连直做这种蠢事。”
听此,宋微寒思忖半会,缓声道:“如此想来,确是我误会了,莫非昨夜只是个巧合?”
赵璟歪过脸:“难道你就不怀疑我?”
宋微寒轻轻一叹,反问:“你这是不打自招了?”
赵璟闷哼一声:“你这人好没意思。”
宋微寒无奈莞尔:“所以究竟是谁?”
赵璟也不藏着,直截了当道:“赵琼。”
宋微寒一怔,又听他继续道:“要说‘监守自盗、贼喊捉贼’,最适合用这个词的,非他莫属。”
闻言,宋微寒不禁变了变脸,也终于正色:“你的意思是,他这是故意为之,好让我为避嫌不再对逍遥王下手?”
赵璟施施然一笑:“何止啊,他这是想把你和盛连直推上风口浪尖,然后把赵琅换下来。你二人俱是一品大员,再怎么着也不能公然大打出手,更没有机会对质。说白了,绕这么一大圈,什么也不会发生。”
说着,他转动手腕握指成拳,在宋微寒眼前晃了晃:“这就叫借力打力,且点到即止,已经相当仁慈了。”
宋微寒登时失笑,自嘲道:“看来,我那夜讲的故事并非毫无用处。”
赵璟接下话茬:“急什么,他既然能听下你的话,便不是毫无破绽,慢慢寻机会摸索就是了。”
宋微寒略一颔首,逢迎道:“有殿下在,我自然不必忧心。”
赵璟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只要你不怕我把你给吃了。”
宋微寒对答如流:“殿下心慈,必定不会行那等过河拆桥之事。”
赵璟懒得再听他油嘴滑舌,作势就要离去,却又被他叫住:“我还有一个疑问。”
赵璟抬高下巴,惜字如金:“问。”
“盛连直原先隶属你帐下,为何你落马后,他反而升迁了?”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宋微寒许久了,不论从盛观,还是太后、少帝的角度来看,都无法解释这一诡异现状。
此话一出,赵璟却忽然沉默了,连着周身的气息也似乎低了下来,看情形,莫名与先前提到叶芷时的表现颇为相似。
见状,宋微寒暗暗集中精神,心道莫非这个盛观才是第二个叶芷?
“时人相投,无非为一个‘利’字,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往事我不愿再提,但我可以告诉你,盛连直入我门下,为的不是利,不是忠,而是义。”说到此处,赵璟仰首望向长空,似是在回忆着什么:“若‘义’字不在,便只能分道扬镳。我要重回昔日荣光,少不得还要再等个七八载,但他已经等不及了。”
赵璟不愿说,宋微寒也勉强不了,但听这番话,想必他的确很看重这个盛太尉,眼下看来,不论盛观是敌是友,自己都不能贸然对他下手了。
正无言间,赵璟已回望向他:“那你呢?”
宋微寒将将回神:“什么?”
赵璟轻轻扬起唇角,欲笑不笑:“你投诚与我,又是为了哪个字?利?或是愧?”
此问一出,宋微寒顿时缄默下来。
“有这么难回答?你看你,眉毛都皱成一团了。”赵璟伸出手,却在即将碰到他时骤然停下,也将他的视线彻底遮住:“莫不是、为了‘情’字罢?”
宋微寒闻言胸口一滞,顿觉脚底生寒,迅速起身打破这阴冷的氛围,言辞闪烁:“时候不早了,我先去看看盛连直,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眼见着男人逃似地远去,赵璟缓缓收回停在半空的手,仅剩的一点笑意也随着他暗淡的眸光逐渐压了下去。
躲在远处的卫良人立即收回视线,她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无言望天。
靖王一日不死,他们这些人便一日不得安宁。乐安王啊乐安王,希望你往后莫要后悔今日的放虎归山。
另一边,宋微寒一路匆匆直走到中庭,稍稍收整衣冠仪容后,才迈着悠然步子出了王府。
门外,盛观正裸着上半身,背着根荆条规规矩矩地跪伏在地上,谅是天寒地冻,也不见他有半分颓态。当然,周边也不乏看热闹的百姓。
宋微寒疾步上前将人扶住,佯作惊惶:“盛太尉,您、您这是作何?快快起来,有什么话先进王府再说。”
盛观却丝毫不为所动,背也弯地更低:“还请王爷放下官一马!”
话音刚落,四下一片哗然。宋微寒不动声色瞥向左右,看来那醉鬼说的不假,盛观在民间的口碑确实不错。
思及此,他也跟着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盛太尉,本王的为人,你应该清楚,大人还请三思,切莫中了旁人的离间之计。”
盛观却仿佛没听见似的,径直给他磕了个头,朗声道:“还请王爷降了下官的职!”
此话一出,围观百姓立即像得了什么指示似的,瞬间躁动起来,说的无非是“不能降了盛大人的职”,“盛大人是好官”之类的话。
宋微寒眸色渐深,心中暗暗纳闷,他自认从不与人结仇,这盛观干嘛非得赖着他?不过,既然他不吃软,就只能吃点硬菜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词严义正道:“太尉如欲自降,何故来寻本王?盛太尉,你莫不是老糊涂走错了路,还是…没把今上放在眼里?”
“王爷言重,下官绝不敢有此异心。”盛观身形一顿,不曾想他竟会堂而皇之地把锅推到新帝身上。
“不敢?”宋微寒冷冷一笑,厉声道:“本王虽奉旨监国,然为人臣,听君命,奉君令,何敢妄自行出那等僭越之事?
大人和本王同为京官,且品阶一致,怎地要跑来本王府上请罪?此举又置今上于何地!”
盛观心中疑虑更甚:“还请王爷赐教。”
“本王适才已经说了,大人该找的是皇上,是太后,而非本王。”说罢,宋微寒便头也不回地进了王府:“行之,送客。”
此话如同当头一棒,直把盛观从重重迷雾里给打了出来,谅他不擅弄权,此刻也已想出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但这乐安王,句句不离忠君,行事却又矛盾非常,再联系前些时日被退回去的圣旨,这里头怕是另有文章。想到此处,盛观原本沉静浑浊的眼睛也犹似枯木逢春,隐隐现出异样的神采来。
这一次,他或许终于等到盼了八年的良机了。
第25章 暗流涌动
元月六日,三位亲王及西北三十六部使臣相继抵达建康。稍作休整后,便在使官的陪同下陆续赴宴去了。
国宴定在长明宫,这是一处建在北郊的行宫,此地层楼叠榭,雕梁画栋,到处都是华灯点缀,明暗交接处,微光时隐时现,犹如女子装饰眉际的额黄,因而此宴也被载为金明宴。
当是时,肃帝端坐露天殿上首,周有二十四人在旁侍奉。其下右侧坐诸位亲王贵戚,左侧则是西北部族的王子们,余下官员及使臣则在殿外随宴。
殿内设有九支小型宫廷乐队,殿外则备以歌舞杂技等表演,西设酒亭,东设宴亭,并在左右两侧设以珍馐美味亭,以供众人赏乐。
场面做足后,肃帝便以年弱为托词退场,让众人自行玩乐去了。
四下游走间,宋微寒无意瞥见坐在一起的乌孙王子幻舜和突利王子龙骁,遂端着酒盏走向二人。
“谢王爷。”见他来敬酒,龙骁连忙起身,高举酒樽一饮而尽。
另一边的幻舜却还直勾勾地盯着庭中起舞的伶人,酒倒是吃了,却连个余光也没给他。
宋微寒也不在意,径直坐到二人身侧,一面与龙骁寒暄,一面不动声色观察着两人。
突利尚武,龙骁自也是英姿勃勃,模样周正,棱角分明,一副我很不好惹的作态,但他的言谈举止却又不似一般习武之人,非但不见丝毫犷放,甚至可以用谦逊柔和来形容。
在他的映衬下,幻舜则显得纤弱许多,也更孤僻,要么是顾自饮酒,要么是欣赏歌舞,也不说话,似乎是个很沉默的人。
宋微寒在审视二人的同时,龙骁也在默默观察他。与想象不同,素以才情闻名的乐安王竟不似他从前见过的中原文人,体态挺拔不说,皮肤偏白,却是极健康的暖调,奇怪的是,这样一副英气的相貌却总给他一种亲切的错觉。
啧,真是个古怪的形容。
待时机成熟后,宋微寒以酒掩唇,佯作随意道:“不知二位王子可知高纥近日出了何事?本王多次遣派使臣,却连城门也没能进去。今上念及高纥王,实在忧心不已。”
听了这话,一旁的幻舜斜眼瞥向他,毫不客气拆穿他的小心思:“如今高纥人心惶惶,王爷还是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宋微寒稍稍压低视线,不紧不慢地将目光投向他,从容笑道:“王子何出此言?再怎么说,高纥也是我大乾属国,本王作为辅政大臣,自然得多关照点。”
对此,幻舜回以一记冷哼,继续欣赏他的歌舞去了。
龙骁见气氛转低,忙站出来打圆场:“王爷有所不知,高纥王他、已经仙去了。”
宋微寒立即看向他,惊道:“什么?”
龙骁低声解释:“就前些日子的事,实不相瞒,先高纥王去得匆忙,新任王上还没定下来,因而口风瞒得极紧,我等也是因临近才勉强得知。”
停了停,他又替高纥求情道:“还请王爷莫要怪罪,高纥此刻处境紧张,不便向贵朝上报,待他日定下来,必定会向贵朝一一解释赔礼。”
宋微寒心下惊疑不定,面上却丝毫不显:“王子放心,我泱泱大国,襟怀磊落,自然能体谅高纥的难处。”
龙骁点了点头,非常识趣地继续讲了下去:“按理来说,这新王理应由大王子继任,偏生朝中另有一拨人拥立三王子,先高纥王也没留个手谕下来,这事就成了僵局。”
宋微寒闻言尾指一动,总觉得这场景莫名似曾相识。
龙骁又道:“西北部族多尚武,高纥也不例外,在诸位长老的商议下,暂定以武择君,本以为事态已经稳定了,谁料那三王子帛忠突然在决战前夜消失了,如同人间蒸发般,遍寻不见。三王子一党怀疑是大王子动的手,却又苦于没有证据,最终只能判定后者胜出。”
说到此处,他缓缓停下叙述,无声观察起眼前人。但见这位大名鼎鼎的摄政王神态端肃,不动如山,再看他亲和的面庞,龙骁暗暗称奇,对他更有好感: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将熄之际,大王子帛弘那边又出了岔子,说什么一定要把帛忠找出来才肯继位,这才有了后来的封门之事。”
宋微寒眉一挑:“这位大王子倒是个脾气硬的。”
“蠢才是真的。”幻舜又插了一句。
宋微寒心中暗笑,这位乌孙王子颇是擅长一心二用啊。
龙骁亦是失笑,回答却不偏不倚:“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帛弘王子此举虽有偏颇,但想必也有他自己的考量。”
幻舜目不斜视,并未应声。
宋微寒道:“既如此,那位帛弘王子何不来我大乾寻求助力?我朝鸾翔凤集,找个人也更容易些。”
这话倒是极诚恳的,大乾向来自恃宽阔,非不得已决不会贸然生事,作为领头羊,要想服众,才更得善待属臣。
但幻舜却好像跟他对上了似的,言辞不善道:“若是那位当政,帛弘或许会来求助,只可惜……”
宋微寒胸口一跳,那位?莫不是说赵璟罢?他倒是记得赵璟在西北建功无数,看幻舜这态度,还打出情谊来了?
龙骁无声弯了弯唇,没有接话。
在这微妙的氛围下,幻舜径直出了宴亭,独留二人面面相觑。
见他离去,宋微寒笑吟吟地看向龙骁,体贴道:“叨扰许久,本王也不便再继续纠缠,此等良辰好景,王子可也要去别处转转?”
龙骁愣了下,目光里隐隐掺了几分感激,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忌惮:“多谢王爷。”
说罢,便起身跟上幻舜的脚步:“若王爷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来问小王。”
“多谢。”将人送走,宋微寒再次坐了回去,挂在唇角的笑意也缓缓敛了下来。
18/247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