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寒不说话了,他左右踱了两步,百思不得其解。
现下聚集在这间屋子里的,除却在旁伺候的宫人,还有给阿拉尔迦试菜的侍从。分明吃了一样的菜,阿拉尔迦死了,这个人却完好地跪在这里,真是奇了。
这时,一蓝衣仵作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恭声道:“禀王爷,经查验,王子毒发之时约为昨夜丑时,且与那随从所中之毒如出一辙。”
闻言,宋微寒面色更沉,这个时间与那随从中毒不过才隔了不到半个时辰,他都不知该怎么评价这位蒙阗王子了。
明知有人想害他,还要重蹈覆辙,这不是赶着送死么?正思量间,便见沈瑞迎面走来,他立即阔步迎上去,追问道:“那随从醒了吗?”
沈瑞微微摇了摇头:“回禀王爷,人还没醒。”说罢,眼睛瞟了瞟他身后之人。此人…莫名有些熟悉。
宋微寒脚步一移,遮住他的视线,目光直指一言不发的李叔凌:“李大人,你可有何看法?”
李叔凌面色一凛,毫不犹豫指向给阿拉尔迦试菜的侍人:“依下官看,问题就出在这个人身上。”
那人见他指向自己,立时以头抢地,高声讨饶:“王爷,小人什么也没做啊!冤枉啊,王爷,请您替小人做主呐——”
见此,宋微寒眼一眯,沉声提醒:“李大人,王子的膳食里并无毒物。”
问题就出在此处,中毒的两个人都是膳后毒发,但太医检查了所有膳食,却并未验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李叔凌抬眼看他,不慌不忙道:“如此更要仔细审问一番了,王子吃了他吃过的菜,而后毒发身亡,他却安然无恙,这不是很离奇吗?”
宋微寒眉头一皱,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径直打断:“王爷,这是如今唯一的线索。”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静了下来,宋微寒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此刻最要紧的,是稳住一众使臣。
李叔凌对着他虚虚一抱拳,随即将人带下去审讯了。
众人陆续退去,宋微寒无声一叹,再次问向沈瑞:“沈大人,蒙阗使臣那边情况如何?”
沈瑞道:“据卑职所察,来访的蒙阗使臣之间貌似出了分歧。”
宋微寒疑惑挑眉:“分歧?”
沈瑞颔首,眼里也浮现些许疑惑:“是,不过,卑职已经将人安抚了,此刻就统一等审查结果出来。”
“如此便好。”宋微寒点了点头,吩咐道:“今日烦劳你奔走了,你回去通禀皇上,本王会全力彻查此案,请他不必挂心。”
“是。”得了口信,沈瑞便回去复命了。
沈瑞一行走后,整个寝宫就彻底空了下来。宋微寒转过身,见赵璟已经坐下了,不禁稍稍沉了眉,语气却还算温和:“你太冒险了。”
赵璟却不以为意:“不会有人能认出来我。”
宋微寒抿住唇角,也坐到一边,不吭声了。
“怎么?”赵璟托起脸,偏要招他说话:“很怕我被发现?”
宋微寒:“我是在想这蒙阗王子的事,好好的人,怎么说死就死了?”
赵璟随口说道:“不想活,就死了呗。”
宋微寒登时语结,想着他也顶不上什么用,就又不作声了。
“诶,宋羲和。”赵璟却诚心不想让他安静:“你该好好学一学李叔凌。”
宋微寒不解:“何出此言?”
赵璟神秘一笑:“你看他遇事的反应,话说的少,行动可比你快多了。”
宋微寒拧起眉:“那个人并不是凶手。
赵璟笑意更甚,凑近他说:“我是在告诉你,在其位、谋其事,你是摄政王,不是断案的钦差。你最该做的是掌控全局,凡事亲力亲为,还要底下这些人作甚么?”说罢,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弹:“笨。”
事发突然,宋微寒猝不及防定在原处,只觉得气氛骤然暧昧了几分,忙干咳一声,撇开眼道:“殿下教训的是。”
赵璟将他的异样尽收眼底,随后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倏忽两眼一眯,漆黑的瞳孔里飞快闪过一丝异光,让人不由有些好奇他究竟想到了什么。
仅一个眨眼的功夫,宋微寒已然端坐好姿态,思绪回还,联想起适才离去的沈瑞,心里再次凝重起来。
李叔凌用不了,那沈瑞也不是个好应付的主,调动禁军又唯恐扰乱人心,眼下这一时半会,他还真有些寸步难行。
忽地,他将目光转向赵璟,迟疑片刻后,缓声开口:“昨夜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赵璟笑着反问:“什么话?”
宋微寒被他笑得发怵,一咬牙,还是把那句话复述了出来:“这么美好的日子,若不发生些什么,就太可惜了。”
赵璟微扬的嘴角渐渐压平:“你怀疑我?”
宋微寒强按住心中不安,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些:“我只是觉得你或许会知道些什么,你……”
赵璟毫不客气打断他:“行了,别装了。”
宋微寒胸口一跳,微微张着口,一时竟辨无可辨。
“你不就是想借我的手替你查案么?很可惜,你又一次用错了方法。”见他不吭声,赵璟迅速沉下脸,也不等他答复,抬脚便阔步而去。
赵璟一走,宋微寒脸色一白,膝盖也软下来,双手却不自觉握紧了。
赵璟的反应显然有些过了,他一向最善装聋卖傻,便是不想帮忙,也不该因这么一件小事同自己这个“仇敌”公然置气。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不知怎地,宋微寒总觉得心里突然惴惴不安起来,却也说不清这股压在胸口的郁气缘何而来。
但这感觉,他很熟悉。
母亲去后不久,他就和父亲一同住回了郊区的老房子,然而,因他无意打碎了一只碗,一向隐忍的男人突然大发雷霆,嘟囔着也不知说了什么,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半分不见曾经文质彬彬的模样。
他根本不懂父亲因何而动怒,一如此刻也想不明白赵璟明知他并非此意,却还是冲他发了一通脾气,挨骂的是自己,委屈的却好像是他们。
可是,赵璟同他委屈个什么劲呢?
……
另一边,赵某人眨眼就出了长明宫。
“主子!”蹲在行宫外的狌狌远远见他出来,连忙一个纵身跟了上去。
见是他,赵璟当即露出轻松的笑,全不见适才的刻薄:“你跟来做什么?”
狌狌挠了挠头:“烛阴让我来保护主子。”
赵璟无奈莞尔,似是想起什么,手指一勾,神秘道:“狌狌,过来。”
狌狌好奇地凑过脸去,不料被他迎面敲了一敲,当即退后半步,捂着额头含糊唤了声:“主子?”
赵璟见状又是一眯眼,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后道:“好了,回去了。”
狌狌听他要回去,也不顾着疼了,连忙为他开路:“嗯!”
两个时辰后,遛了一天的朱厌再次无功而返:“狌狌——快!快给我……主子!”
一抬眼,便见赵璟端坐在院子里,朱厌顿时话也说不出清了,忙不迭冲到他面前,上下查看一番,确定没有看花眼后,喜不自禁,胸口也怦怦直跳,说出口的话却分外轻柔:“你回来了。”
赵璟略一颔首:“嗯,回来了。”
这时,一青衣男子从院内走来,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我道庭中何故喧闹,原来是您回来了。”
“殿下,您此番回来,是准备留下吗?”正说着,烛阴忽然瞥见他烧伤的脸,脚步陡然一顿,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在亲眼看见后愣了愣神,旋后轻咳一声,人也恢复如常:“狌狌整日念叨您,属下这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赵璟:“暂时就不走了。”
听到满意的回答,三人俱是松了口气。
赵璟瞟了眼朱厌狌狌,欲笑不笑:“都围在这做什么,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两人嘿嘿一笑,知道他这是有事要同烛阴说,纷纷识趣地找事去做了。
二人走后,烛阴这才正色:“殿下,您之前让属下查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赵璟长眉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烛阴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太庙里的六方印玺,缺了一方。”
闻言,赵璟脸色骤变,联想起先前宋微寒贸闯御史府之事,当即了然:“可是皇帝行玺?”
烛阴默然颔首。
不同于一脉相承的传国玉玺,每一任新皇登基都会自行打造多方印玺,分别用以日常政务。其中,皇帝行玺用于册封任命,意为天子亲授,如今先帝的行玺无故走失,幕后之人的用心已昭然若揭。
“眼下看来,那乐安王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的。”
“黄鼠狼给鸡拜年。”赵璟却并未因宋微寒的“示好”动摇半分:“他若是有心投诚,就该把先帝的行玺交出来。”
烛阴笑了笑,道:“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而今木已成舟,贸然起事恐会生出诸多事端,实为下策。”
赵璟亦是此意:“你有何计?”
烛阴道:“依属下见,不若借少帝之手逆转乾坤,散而后擒,可兵不血刃,坐享其成。”
赵璟一怔,随即沉下眼,晦暗的眸子流出几分诡异的笑意:“你的意思是——”
“毕竟我们如今的敌人可不单肃帝一人耳。”联想此刻境遇,烛阴话锋一转:“不过,此法许是要殿下再委屈些时日了。”
赵璟却并不在意:“等便等了,左右已经忍了二十多年,再等上几个春秋,又有何妨?”
说到此处,他勾唇一笑:“不过,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既然赵琼这么想做好这个皇帝,我这个做哥哥的,又岂能不帮他一把?”
烛阴摇头失笑,忽而见赵璟突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由地寒毛直竖:“殿下?”
赵璟毫不客气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随又一脸正经地看着他。
烛阴眼角一抽,茫然开口:“殿下,您这是?”
赵璟摸着下巴后知后觉地转过脸,倏而两眼一亮,脸上更是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我似乎…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第28章 再生变故
却说回那宋微寒,在气走赵璟后,非但没有轻松半分,反而忧思更重。
他本意确实是想借赵璟之手突出重围,又笃定他不会轻易应下,一时心急,不得已行了激将之法。
奈何对方心里跟明镜似的,由不得他开口,就已经没有解释的余地了。
想到此处,他不由地又郁闷又悔恨,暗骂自己每每遇着赵璟,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差错。
他深深叹了口气,无声瞥向窗外,但见天际一片晕红,云霞一层压着一层,密不透风地叠在一起。
不一会,他收回视线重审起膳房呈上来的案卷,据已有的线索来看,排除投毒和应激过敏,目前最可靠的联想就只有食物中毒了。但所有菜品都是一齐配备的,便是有相冲之物,也没道理只有两个人中毒才是,究竟是哪一环出了差错?
正想着,支摘窗“咚”地一声落了下来。
宋微寒听到动静,下意识回身去望,入眼却是熟悉的金带腰封,再往上看便是无尽的霜白,墙似地堵在他眼跟前。
见状,他不禁愣了愣神。
这时,来人缓缓压下腰,与他平视,两道呼吸顷刻交叠在一起。
宋微寒怔怔地望着他,只觉他眼底仿佛晕了一池春水,温柔地似乎要将人捂化了。可奇怪的是,他不仅不觉得蹊跷,反倒认为眼前这个人本就是这样的。
“可是置气了?”男人的声音极轻极缓,连气息都在这温存的语调里慢了下来。
宋微寒往后退了半步,终于觉出味来了,却又想不明白这幅场景究竟错在哪儿。
正当他困惑之际,那人已托起他脸侧,一手揉去他眉间的皱褶,温笑道:“不恼了,好不好?”
宋微寒登时屏息敛声,思绪尚且一团浆糊,话却已经率先出了口:“好。”
话音刚落,只见眼前之人缓缓倾身向前,下一刻,湿热的温度便印到额上了,还不等他缓过神,那道厚重而轻缓的气息便沿着起伏的棱角一路向下。
他下意识伸出手,却骤然扑进一团干冷的空气里。紧跟着,视线也逐渐清明,他茫然地四处张望起来,眼前是杂乱的书册,再看那支摘窗,还好好地撑着。
他眨了眨眼,思绪回还,心底猛地一惊,彻底醒了。而就在这一瞬间,梦境里的男人在脑海里化成了一团迷雾,宋微寒想不起他的脸,却明明白白记得他的名字,他急急喘出一口浊气,只觉胸口跳得厉害。
为什么…会是他?
他紧紧攥住衣襟,试图将那股莫名的躁动压下去,奈何思绪已然失去控制,只一个低眉,那张模糊的脸便再次贴了过来。
他猛地站起身,一个眩晕间,呼吸更是急促,胸口也遏制不住地起伏着。无奈,他只得长长出了一口气,随即慌不择路出了屋子。
乍一出门,寒凉的风立即迎面扑来,也终于让他有了喘息的机会,脸仍旧是热的,却不那么烫了。
再次回想那个不着边际的梦,宋微寒显然冷静许多了,梦境不受控制,无论他梦见什么,都不足以推导现实,更遑论他梦到的人空有赵璟的表,却并不是真正的他。
梦见男人或许惭愧,但真正让他不安的,是梦醒记起真正的赵璟后仍不可平复的触动。半年相处里,他自认对他并无异样心思,怪就怪在这个人一直在吸引他的视线。
是心理暗示么?
眼见着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宋微寒仍久思不得,一声叹后,只好作罢。想不通,就只能等赵璟回来再行验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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