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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苦衷,一切都是我权衡后的选择。”
话头一起,后面的话便如泻水一般,奔涌而出。
“登帝位,收兵权,平四海,一呼百应,无敢不从。我从十六岁立下的志向,几经生死,从未因血光恫吓而止步。古来多少豪杰壮志,皆为史书的余晖,只有我,也唯有我,才能开万世之曙光。”
好标准的反派发言。
宋微寒不由有些汗颜:“你怎么不笑?”
“笑什么?”
“说完这些话,你不应该大笑三声,接着笑我蠢钝,就像这样——”宋微寒清了清嗓子,学着他刚刚的语气,“宋羲和,你真是蠢不可及,我就是说几句好话,你就被我哄得团团转,你当真以为我会爱你……”
“爱,我爱。”
“别打岔。”
“哦。”
“……”
“怎么不继续说了?”
“忘词了,要不,你来说。”
“我爱你。”
“……”
四目相对,两人均毫不偏移,片刻,宋微寒突兀地笑了一声。
“那你恨我吗?赵璟。”
赵璟嘴唇抽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个动作,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为什么这么问?当年的事早就已经过去了,不过是成王败……”
宋微寒骤然打断他:“你曾说过,有一个要亲自对付的人,那个人就是我,对吗?”
“…嗯。”赵璟微微垂下眼睫,又迅速抬起。
宋微寒仰起头,飞快眨了几下眼睛:“明明我早就察觉了端倪,为何就没有深究下去呢?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就算你要起兵造反,也无法把矛头对准千秋,只有我这个手握重兵的外戚,才是最好的借口。前人覆辙,殷鉴不远,我怎就视而不见?!”
赵璟急声制止:“那并非我的初衷。”
“就算不是你的本意,可真到了那一天,譬如此刻,如若我执意拦住你,让千秋得以收复建康,届时,你退无可退,届时,又待如何?”宋微寒猛地加重声音,“赵璟!”
赵璟立时噤声。
宋微寒的语气复又缓和下来:“我再问一遍,你恨我吗?”
赵璟:“……”
见他沉默不答,宋微寒继续激他:“倘若我是你,不对,纵然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也会替你恨。大好前程一朝尽毁,尊严扫地,形如废人……赵璟,赵云起,当年的那把火,烫不烫?火烧到身上的时候,你疼不疼?”
他每说一句,赵璟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末了,近乎目眦欲裂:“你别说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恨,我恨。”
宋微寒立即收住声音,心却越跳越快。
如果赵璟的执念的确有灵,兴许就应是这般模样,恶狠狠的,狰狞的,恨不能将自己拆吞入腹的,又岂会来乞求自己的垂怜?
两人对视许久,赵璟才接着道:“但是,我并不恨婧未。原本,我也不恨你,就像我也不恨赵珂和赵琼。”
闻言,宋微寒瞳孔狠狠一缩。这句话,他听懂了。
赵璟不恨宋微寒,他恨的是…颜晗。
宋微寒看向这张已经恢复完好的面庞,显然,在他的心里,那伤痕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经受爱的滋养后,愈发深刻,愈发疼痛难忍。
事实也的确如此吊诡,赵璟并不厌憎让他跌入深渊的宋微寒,而是恨后来为他所爱的宋微寒。
兴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曾经让他跃跃欲试的那句“爱是我们在一起之后的事”,在真正拥有爱的那一刻,会让他如此痛苦折磨。
他不受控制地恃宠而骄,甚至无理取闹,他怪他为何不能早些向自己俯首称臣,怪他为何不能为自己倾尽一切,怪他让自己平白受了这么多年的波折和委屈……所有不该归罪于对方的过错,因为自己爱上了他,就全都成了他的错。
这世上有太多爱因分歧而走向恨,不想顺序倒错,依然会因爱生恨。他如今才知道,爱并不能抹去旧时的苦楚,相反,爱越深,恨越重。
他不愿直视、也不愿承认自己的卑鄙和软弱,同时也无法指责后来的宋微寒,便只有去指责他以前的错。
只有指责,才能让他获得片刻的缓息。
“你骗过我。”
“我骗了你,你就不要我了吗?”
赵璟愕然地瞪大眼睛,不假思索道:“我要!”
宋微寒循循善诱:“恨我,也要我。”
赵璟紧紧握住他的手,认命一般,将头抵在他肩上:“嗯,我要。”
宋微寒终于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神色也恢复如常,顺势伸手揽过他,吻在他鬓间:“你告发我,我不怪你。无论你为不为我殉情,我都不会怪你。”
赵璟一时怔住,刹那间,仿佛光阴回转,他们又回到了当年那辆首次共乘的马车,关于那对农人夫妇的故事,究竟何为爱,何为信任,历经多年,他们终于也有了自己的答案。
“…那你恨我吗?”
“自然不恨。”
赵璟登时就坐起来:“你不恨我,我却恨你,那我岂不是很坏?”
宋微寒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好也好,坏也罢,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我爱你还来不及,在还没有见到你之前,我爱你还来不及。”
从来只有赵璟说这些话,如今听对方毫无顾忌吐露真情,他竟反而有些赧然,不知如何回答了。
宋微寒凑近他:“不过……”
赵璟追问:“不过什么?”
宋微寒的手顺势滑到他膝盖,语带双关:“不过,若你我之后再有分歧,我希望你一定要慎之再慎。这条山路,你应该不会再想跪第二次。”
赵璟先是一愣,而后失笑:“羲和,你好凶啊,比你刚刚学我还像我。”
宋微寒坦然答道:“这也是为了我们能白头偕老。前路迢迢,山重水复,我们之后的考验,只会比现在更多。”
“白头偕老。”赵璟已经听不进其他话了,他低声默念这几个字,眉眼完全舒展开来,“以三清祖师为证,我们要白头偕老!”说罢,他举起手掌,神色肃穆。
宋微寒也正了脸色,一声脆响,两掌相合。
“一言为定。”
第322章 青山依旧在(6)
转眼间,赵璟离开已有五日,林追和宣淮也被羁押了整整七日。
这几天,宣淮可谓是度日如年,林追则反之,他只恨时间不能再慢些。自云中王兴兵之始,他和宣淮被迫分别,从此便如水中飘萍,随波逐流。
以往在河东,他大小是个官,可出去后,他遇到的不是文武重臣,就是王公贵胄,天大地大,他又该如何才能追上奔流不息的江水?
而这顶关押两人的小帐,竟意外让他获得片刻的缓息。
然而,当他亲眼看着环绕在宣淮周身的落寞日益渐增,竟破天荒地打起了退堂鼓。他想到当初在晋阳,宣淮临危不乱,死尚不足惧。彼时,他胸中有一股浩然之气,那是他最看重的。而于自己而言,生死就是最大的事。
他和他的差距,远不止身份悬殊。
“争流。”
宣淮立即看过来:“手又疼了?”
林追的话一下子堵在嗓子眼里:“嗯。”
宣淮刚替他换了药,此时也只能小心翼翼捧起他的手,对着伤口吹了吹。见林追脸色难看,他开口揶揄:“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林追抬起眼皮:“不要担心。”
宣淮不假思索道:“我能不担心吗?这刀口伤得深,还是右手,不说舞刀弄枪,你还指着这只手吃饭呢。”
林追沉默须臾,突兀道:“我是说,你是靖王的亲信,宣常将军又是他最看重的大将,还有宣贺、宣宓将军,无论如何,靖王都不会为难你和宣常将军,你不要担心。”
宣淮的脸立马拉了下来:“我要是担心这个,还会冲出来?”
“嗯,是我连累了你。”林追收回手,“若我侥幸活命,我们便…就此别过吧。”
宣淮紧锁眉心,目光一错不错。
林追同样认真:“这一次,我没有诓你。”
宣淮却忽然柔下目光:“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林追错愕,唇角微微抖动:“你说什么?”
“我说,我大哥擅作主张,居功自傲,能在将军称制前,给他一个教训,总比以后铸下大错好。乐浪宋氏扎根东北已有四十年之久,若将军的确登上那个位置,三五年内,还需他来制衡我们宣家。
狡兔死,走狗烹,宣家在一日,宋家就会在一日,没了宋家,我宣家的风光也就走到头了。希望这一次,能让他看清形势——将军要做的,不只是我们的将军。”
说完,他殷切地望着林追:“你也不必觉得有愧于我,我只是忽然发觉,我与将军再如何亲近,也是君臣有别,和兄弟姐妹再如何亲厚,将来也是各奔前程。只有你,朝飞,只有我们,是一条心。”
一想到那把直奔自己项上人头的刀,他便觉心悸难忍,危急时刻,只有林追会毫不犹豫为他舍命,但好在,还有林追。
“这几日,我一直在来回复盘整件事,我根本不信你会出手中伤乐安王。我既不信你会讨好我大哥,更不信你会拿我的安危做赌注。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一旦你涉险,我也不会独善其身。”宣淮的语气格外坚定,“因此,你绝不会为了所谓的恩情,去冒这个险。”
林追眼珠转了转,虽未开口,但满心满眼都是他。
宣淮再度捧起他的手,抵着他的伤口轻轻摸了摸:“所以我就一直在想,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一定要冒险,我想了整整七天才想明白,还是为了我,也只有我。留在云中的那段日子,你其实是为了接近乐安王吧。”
温热的指腹隔着裹疮布缓慢移动,有些疼,却反而缓解了痒意,林追咽了下喉咙,答道:“我想为自己求一个前程,我想追上你的脚步。”
宣淮眸光一动,自责不已:“怪我,是我疏忽大意,没能顾及到你,以后不会了。”
林追没有作答,只是顺势握住他的手。
“诶,你,放手!”宣淮吓了一跳,煽情的话没说上两句,就已原形毕露,“你手还伤着,等会别又喊疼!快松开。”
林追神色不变,却听话地松了松手:“早就不疼了,我之前都是在唬你。”
宣淮噎了下:“你真是……我真是……”
就在这时,一声轻咳打断两人:“我没有打扰到二位吧。”
见是宋微寒,宣淮猛地站起,目光不受控制向他身后飘去:“乐安王!你……”
“承蒙靖王悉心照料,我已无大碍。”宋微寒望向林追,“林追,多亏你那一箭,使我和靖王得以冰释前嫌。我二人稍作商议,一致决定将此事揭过,你们无罪了。”
说着,他看向宣淮:“你家将军在外面等你。”
宣淮呼吸一滞,随后与林追对视一眼,匆匆而去。
待他走后,宋微寒才继续对林追道:“我已将你的所作所为悉数告知靖王,待大事定下,我会保举你为河西兵马使。至于你将来能否高升,就看你的觉悟有多高了。”
林追抱拳道:“多谢王爷成全。”
宋微寒审视着他:“你将来行的是监督宣家之职,你就不担心长此以往,会和宣淮生出嫌隙?”
林追昂起头,眼中闪着光:“末将相信宣淮。”
闻言,宋微寒眼底浮现丝丝玩味:“林将军,请恕我冒昧,我很好奇,你和宣将军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才使得你二人为彼此奋不顾身,这样的情谊,着实令我…叹为观止。”
林追毫不犹豫道:“因为他是宣淮,我是林追。”
话音一顿,他补充解释:“若王爷遇险当日,宣淮在场,他也会挺身而出。至于末将,王爷许是不知,末将在河东也算人缘不错,有口皆碑,否则死节军的首领就不会是末将了。”
比起宣淮的“挺身而出”,林追的“人缘不错”反倒更让宋微寒惊讶,不过,联想到对方即便明知宣淮已经投降赵珝,依然以“死节”为名,企图收复河东,可见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但……
“你就不怕靖王?”
“士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唔……”
宣淮一进来,就听到林追又在说什么混账话,赶紧快步上前,捂住他的嘴,平常叫他读书不好好读,净学些杀头的话。
“王爷,林追他大字不识几个,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三人行,必有我师,我看林将军,恰恰是我的表率。这篇《唐雎不辱使命》,我少时也曾学过,然而,当年少不更事,无法感同身受,后来宦海沉浮,身不由己,志气因此日渐消磨。
此刻经由林将军一番点拨,顿觉豁然开朗,多谢林将军为我解惑。”无视两人探究的目光,宋微寒轻声念道,“士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
念罢,他回头看向紧跟着进来的赵璟。
见三人齐齐望来,赵璟眉毛微挑,与宋微寒对视。只见对方微微扬起唇角,向来沉静的目光里竟浮现出别样的神采,无畏无惧,胸有成竹,像曾经的他自己,也像婧未,还有他。
奇怪。
“笑什么?”
“我在笑,江山代有才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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