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璟来不及思索那一眼里的情绪,一个俯冲,抢先跪地,身子卧倒,方堪堪接住他。仅一瞬失神,他就毫不犹豫以身为盾,拦在对方身前。
是谁?!
他快速环顾四周,但除了那支射中宋微寒的飞来横箭,对面就没了下文。
“朱厌!朱厌!”正当他即将失控之际,一只手及时拉回了他的理智。
宋微寒喘着粗气,皮肉撕裂的痛楚让他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抓着赵璟的手臂,随着呼吸,他看见一片染血的箭羽在雀跃地颤动着。
“主子!这…这到底……”朱厌快步冲了过来,见两人狼狈地倒在地上,立马警惕地望向两边的山丘。然而,偌大的山地间,除了他们几个,连鸟兽的行迹也不见一个。
赵璟已经听不进其他声音,他不受控制地打着颤,仅仅数个呼吸,母亲、盛大哥、狌狌……一张接一张面孔接连在他眼前闪现。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终于找回声音:“闻人语!快去找闻人语!”
“好!我这就去!”朱厌立即应声而去。
宋群也被这猝不及防的场面吓了一跳:“这…这是怎么回事?王爷,王爷!”
说着,他一把攥住赵璟的襟口:“你做了什么?我家王爷来时还好好的,你到底…呃……”
赵璟一掌掀翻他,也顾不得掩饰了,握起宋微寒的手,俯身凑到他面前:“羲和,没事了,闻人语很快就来了,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他不断重复着这几句,双目失神,全无适才的意气风发。
宋微寒深深吸着气,一边安抚似的捏了捏他的手,蓦地,有什么东西坠下来,直直落进他眼里。
他眨了眨眼,脸上也湿湿的。
霎时间,他仿佛也从这滴泪中体会到了死生别离之痛:“云…云起……”
赵璟当即附耳过去,半晌,一个声音缓缓钻进他心里。
“别哭。”
……
闻人语不久便闻讯赶到,一进帐子,率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受伤的宋微寒,而是赵璟。
嘴唇发白,眼下青黑,说一句形容潦倒也不为过。
赵璟一颗心全系在宋微寒身上:“你快来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闻人语抵达之前,宋微寒的箭伤就已经处理过了,她只得先在他伤口处查验一番,随后静心诊脉。
赵璟紧紧盯着她的动作,一边道:“那支箭并未刺中要害,箭上亦无毒,按理,羲和也该醒了,但整整一日两夜下来,他却毫无苏醒的迹象。”
半晌,闻人语收回手,神色莫辨。
赵璟尚未来得及追问,一旁的叶芷就已抢先开口:“他怎么样?”
闻人语环望四周,这才发现帐中除了赵璟,还有不少人。
“这里用不着这么多人守着,都出去吧。”顿了顿,她看向赵璟,意味深长,“靖王殿下,你也尽快回去歇息,否则他可好不了。”
赵璟眉心一蹙:“什么意思?”
闻人语直言不讳:“乐安王身边,有我和数斯照看即可。至于他此时的情况,属下一时半会也无法解释清楚,但你看起来,恐怕比他还要危险。”
赵璟想也不想,就矢口否决:“不过两日而已,以往行军,三两日不合眼都是常有的事,你不必管我。”
“行军作战,胸中有一口气吊着,但你如今忧思深重,二者不可相提并论。”不等他辩驳,闻人语就已下了逐客令,“请恕我无礼,各位请回吧。”
话落,也不管旁人怎么想,她又吩咐起朱厌:“朱厌,烦劳你送些饭食来,我与师兄急于赶路,今日还未果腹。”
“好。”朱厌匆匆来,匆匆去。
见她半点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赵璟还想起身追问,岂料他刚一站起,就摇晃两下,又坐了下来。
叶芷见状,犹豫过后,还是伸手扶住他,语气却冷冰冰的:“闻人神医说得不错,别他还没好,你又倒了,到时可没人照顾你。何况,有闻人神医在,你有什么好怕的?他若醒了,我立马就叫醒你。”
赵璟心里稍作权衡,只得暂时歇了陪护的心思:“好,羲和就交给你了。”
他的确还有要务需尽快处理。
待众人尽数离开,闻人语叫来数斯:“师兄,我不擅毒,你来看看,他到底是何情况?”
赵璟出去后,并未立即回帐歇息,而是去见了宣常:“如何了,两日下来,下手之人还没找到?”
他语气里听不出半点问罪的意思,但宣常却没由来地惊起一身冷汗,他垂下头,一时摸不准对方到底生的什么气。
见他迟迟不吭声,赵璟暗暗收紧拳头:“我再给你一天的时间,明日,我要见到射出这支箭的人。”
宣常本以为他这般阵仗,只是做个样子,好堵住宋家人的嘴,但这未免也太逼真了。他心中迟疑,不得不问出口:“宣常愚钝,还请将军明示。”
赵璟近前一步,缓声提醒:“宣常,你是我的亲信,将来还要接宣老将军的班底,休要在这种事上,聪明反被聪明误,别抓鱼不成,倒沾两手腥。”
这话的意思,再了然不过。
宣常的脸色飞快变了变:“末将明白。”
能在数十米开外射中宋微寒的,必然不是常人,一旦把他交出去,跟投案也没什么两样了。
“那就把我交出去吧。我虽在宣贺将军麾下,但出身河东,只要我咬死不松口,便是乐安王府的人有心追责,也不能强迫我改口。”林追说着,迎上宣常的目光,“何况这支箭,本就是我射出去的。”
宣常沉默。
在他折返河西、抵御蒙阗的前夕,这个叫林追的河东小将毫无征兆地找上门来,并将他和宣淮的恩怨情仇据实以告。
他虽愕然不已,但想到对方三番两次为自家二弟以命相搏,也不得不信:“你和我说这些,究竟是何用意?”
“当初,末将行差踏错,是靖王不计前嫌,成全了末将和宣淮,对此,末将心中感激不尽。因而,为报答将军恩德,愿亲手手刃乐安王,若将来事发,末将出身河东,亦能独挡其罪。”林追垂首抱拳,语气铿锵,“还望宣将军成全!”
闻言,宣常心中一动,适才的不满转瞬烟消云散,他扶住林追的肩:“你有此心,我心甚慰。你放心,若将来事发,我一定设法保全你。”
顿了顿,他补充道:“你既与我二弟…有情,又已私定终身,那还说什么两家话,便也叫我一声大哥吧。”
思绪回笼,宣常的目光落在对方决绝的双眼上,心中一叹。
“现今也只有如此了。”
第320章 青山依旧在(4)
宋群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多年前,吃了父亲带回来的那个喜蛋。
李祯说的不错,君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何况对方还没上位呢,就这般急着卸磨杀驴?
但为免徒生事端,纵然他心存不满,也只有同意赵璟的提议,将宋微寒受伤的消息暂且压下。
他现在谁也不敢轻信,只有日以继夜守在宋微寒帐中,非必要少有外出,就连梦中,都得竖着两只耳朵,生怕再出差池。
这期间,自然也将赵璟的种种作为尽收眼底,这不,刚被闻人神医赶回去休息了两三个时辰,又立马过来,守在榻边。
他心中冷嗤,装得还怪有那个意思。
就算他是个武人,不善权谋,但这回也看得明白,要么就是赵璟过河拆桥,要么就是他御下不严,总之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
赵璟对他的戒备视若无睹,只一心一意守着宋微寒。
片刻,闻人语收了针,目光扫过在场几人,终于给出诊断:“他中了毒。”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
不说赵璟之流,就连刚刚闻讯赶来的赵琅也愣了一下,他探究的目光在宋微寒脸上扫过一圈,见无人追问,便替他们开了口:“敢问闻人神医,乐安王身中何毒?”
闻人语神色凝重:“续魂草。”
顿了顿,她补充道:“不但如此,这毒在他体内至少已经积了六七年,刚好借这次受伤,误打误撞把潜伏的毒性引了出来。”
闻言,叶芷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续魂草不是已经……”
赵璟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异样:“你知道此毒?”
叶芷抿住唇,目光落向昏睡中的宋微寒,半真半假道:“你可还记得他当年生的那场大病?”
赵璟愕然:“你是说……”
“不错。”顿了片刻,再开口,叶芷的声音莫名有些发哑,“当年,羲和初担大任,又志在鲲鹏,以致忧劳成疾,不得不用了续魂草。”
“这就对了。续魂草虽是剧毒,却也是行将就木时的续命良药,当初,先康定侯沈敬之濒危之际,也是服用了此物,才得以多活了几个月。”闻人语的声音里含着惊奇,“只是没想到,这世上竟有人能靠着它,延续六七年的光阴。”
宋群急道:“什么叫六七年?那之后呢?”
闻人语默了默,目光环顾众人:“续魂草本就是救命药,自然无解法。不过,他既能抗下这么多年,今后未必就不能……”
这之后的话,赵璟已经听不进了,他伏下身子,紧紧握住宋微寒的手。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宋群直嚷嚷要赵璟给个说法,朱厌只能挺身而出去拦他,叶芷追问闻人语还有没有弥补的办法,数斯则在一旁拍手叫好……
赵琅站在不远处,视线紧紧锁着嘈杂之外的两个人。只见赵璟嘴里喃喃有词,一会用脸去贴宋微寒的手,一会亲他的手,再到后来,与他额面相抵,吻他的唇,旁若无人,自得其乐。
他动了动脚,向前走出几步,甚至找了个合适的位置,仔细端详着两人。
忽地,他瞧见宋微寒的手好像动了一下,微小的,除了他,无人察觉。
他立即抬头去看赵璟,发现对方还沉浸在那个吻里,须臾,他眼睛一亮,像是悟出了什么。
与此同时,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观摩。
“够了!”闻人语实在忍无可忍,“你们想吵,就出去吵,想留下,就都闭嘴。”
接着,她朝捂着嘴巴的数斯瞪去一眼,指挥道:“出去煎药。”
数斯立马收了笑,三步并两步,向外走去,谁知刚一掀开帐门,就被两个高耸的人影堵住。
宋群瞬间忘了闻人语的话:“你们还有脸来!”
闻声,赵璟动作一顿,继而回头看去。
宣常深吸一口气,领着林追进门,噗通两声,二人双双跪到赵璟面前:“末将……”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一时有些愣神。
都说勾践尝粪问疾,易牙烹子献糜,将军这戏,做得也太真了些。
身后的林追紧跟着道:“罪人林追,前来伏法。”
“原来就是你!”宋群闻言,怒气冲冲地上前,却被赵璟挡住,他正欲发话,岂料对方一言不合,抽出他腰间的佩刀,作势向林追砍去。
“且慢——”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影飞一般冲进帐内,接着一个旋身跪地,死死把林追拦在身下。但即便如此,赵璟也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意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虚弱的低吟硬生生叫住了近在咫尺的刀光。
宣淮战战兢兢掀开眼皮,有血流进他的后衣领,湿湿的,他当即惊起,这才发觉林追的手护在他颈后。
他顿时一颗心凉到底,如果没有这声呼唤,他和林追势必人头落地。
不说他们两个,帐中众人都被赵璟的举动给喝住了,一时鸦雀无声,万籁俱寂。
朱厌率先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把宣淮两人拉到一边,嘴唇嗫嚅,竟连话也不会说了。
叮啷一声,横刀落地,殷红的血溅在地上,也刺进了每个人心里。
赵璟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快步回到宋微寒身边:“羲和,你感觉如何?”
闻人语迅速给朱厌使了个眼色。
朱厌顺势扯住宣家几人及宋群,一并出了帐子。
絮絮叨叨的呼唤落在耳畔,宋微寒缓缓撑开眼皮,一张悲喜交加的脸随后映入眼帘。他张了张唇,手也微微抬起。
赵璟赶紧附耳过去,等了好半晌,才勉强听到个“笨”字。
宋微寒虚虚捏住他的耳垂,安抚似的,摸了摸。
见两人相互依偎,闻人语轻咳一声,目光落到一旁的空地上。
赵璟这才如梦方醒,起身让出路来:“你快来看看。”
闻人语微微颔首,静心为宋微寒诊脉,时而蹙眉,时而展颜,片刻,她冲赵璟摇了摇头。
赵璟面色骤变。
闻人语开口道:“我说过,他中的毒,无药可解,只有自己扛下来。”
赵璟惊呼出声:“什么叫只能自己扛下来,药呢?”
“该开的药,我一味也不会少,但究竟能不能熬下来,全凭天命。”见赵璟脸色越发难看,闻人语果断制止道,“他现在需要静养,你若心里不舒坦,就出去。”
赵璟握了握拳,憋着气,又坐回去,极力让自己看着轻松些:“羲和,你饿不饿?”
叶芷适时端来一碗清粥。
“多谢。”赵璟扶起宋微寒,接过碗,用勺子舀起粥,吹了吹,待不烫口了,才喂给他。
一碗粥,两人吃了有一炷香。
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响动,时不时伴着几声怒骂,一听就是宋群的声音。宋微寒见赵璟毫无动身的意思,遂开口催促:“出去…看看。”
“嗯。”赵璟顺从地起身,对叶芷道,“羲和就交给你了。”
227/247 首页 上一页 225 226 227 228 229 2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