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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大哥死后,他也曾跟老头子打过这么一架,借着恩人的死,他尽情宣泄着积攒了十多年的苦楚。
那时,他也是如此,被他老子按着脑袋,动弹不得。
许是从这张脸上瞧见了曾经的自己,赵璟手指微微展开,渐渐松了力道……
……
从中军帐里出来,赵璟便立即牵出衔斗,一路北上。
赵琼紧随其后,策马驶出大营,忽略身后众人的呼唤,无所顾忌地冲向广袤的天地。
风卷着云,化作千军万马,他像个久经沙场的大将,马蹄不停,纵情享受着颠簸。
他一路冲上就近的山头,密林森森,他孤身穿梭其中,在盘旋的山路上疾驰。
他不停地向前,甩脱荆棘,也错过所有风景。
最终,他登上山顶,放眼望去,天地浩瀚如烟海,他孤身置于其中,再无人向他伸出援手。
终是苦求不得,他仰头向天,胸中积聚的悲愤骤然喷薄而出。回声盘旋在山原之间,听着那凄烈的山鸣,他竟大笑起来,呼声与笑声相辉映,仿佛天地间最后一曲绝唱。
张广义宣读圣旨时,他还伏在龙榻边,连泪都来不及擦。
身后众臣山呼万岁,他握着父亲尚有余温的、刚刚还在抚摸自己的手,说出了生平最后一句“儿臣遵旨”。
半晌,他在荣乐的搀扶下,向群臣走去,走不过数步,忽听父皇的声音从后而来。
“千秋,往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
他猛地回过头,父皇身前跪着的,赫然是沈瑞。再左边,是九哥,还有云念归。
他想看得再仔细些,怎料一眨眼,身侧已空无一人。木深死了,九哥走了,荣乐也背叛了他,就连最后一个,也永远离开了他。
七年间,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本欲上天揽月,却最终落了个无亲、无友、无爱、无嗣的下场。
天大地大,还有何处是他赵琼的去路?
他果真还是太过软弱,被推上悬崖,他不想着迎难而上,反觉得顺着河流向下,摔一个粉身碎骨,倒也是不错的结局。
也罢。
打定决心,他两只眼睛瞪得浑圆,紧跟着,只听“叮”一声,利刃出鞘,他握住剑柄,毫不犹豫抹向自己的脖子。
霎时间,鲜血飞溅,风停云歇,天地为之一暗。
剑刃迅速割破皮肉,刺痛传来,赵琼头仰得更高。
随即,一道力量遏制了他的动作。
急促的呼吸洒在脸上,他缓缓睁开双目,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充血的眼,再向下,就是他紧握剑刃的手,鲜血从指缝汩汩流出,光是瞧上一眼,便叫人忍不住皱了眉头。可即便如此,那双手也还是紧紧握着剑,他仿佛不知疼痛,力道不减反增。
“放手。”他低喝道。
回应赵琼的是两行热泪。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一下子松了手,随即身子后仰,猛然跌坐在地。
顾向阑一把扔了剑,锵然一声,跪到他身前。
两人四目相对,既无责难,也无开解,唯有风声呜咽不止,控诉他荒唐的举动。
赵琼情不自禁回想起传胪大典,百名进士在奉天殿内向他行礼谢恩,依稀记得,那天日头很高,照得整座皇宫一片光明,就像今日一般。
长久之后,他摇摇晃晃起身,拾起一旁的剑,顾向阑顿时惊呼出声:“皇上不可!”
赵琼语气出奇的冷静:“放心,我已经死过一回,不会再寻短见了。”
说罢,他将那把带血的剑随手抛落山崖,不消片刻,那把稀世宝剑便彻底消失在山野之间。
“顾卿,我这一生,已经用尽全力了。”
闻言,顾向阑立即出声:“我愿意!若为君故,臣甘愿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赵琼没有接话,而是替他草草绑住伤口,接着独自向山下走去,顾向阑随即跟上。两人一前一后,俱是一言不发。
忽地,赵琼瞥见前方有一片野梨林,他慢步上前,跳起摘下一颗梨子,咬了口,随即又蹙眉扔在一旁,又摘,吃一口,又扔,再摘……
顾向阑不解地看着他的动作,不多时,就见对方将一颗吃下一半的梨子递过来。
他半信半疑地伸出手,却被赵琼阻拦,察觉对方的意图后,他微微垂首,梨子被送进口中,顿时汁水四溅,他不禁舒展眉头,好甜的梨。
赵琼见状,也跟着笑起来。
……
第317章 青山依旧在(1)
赵璟快马加鞭,方至定襄,便见宣常率河西兵马,已据城等候多时。
举目四望,城中诸将皆是他的直系下属,显然,趁他被赵琼牵制的空当,他的一只脚已经被踢出了局。
忆起此事,秦双仍是愤愤不平:“若非巴图尔趁火打劫,宣常大哥就不会被调回河西,我等又岂容那姓宋的随意调遣!”
说着,他脸色陡然一变:“还有朱厌,将军不在,他就像被下了蛊似的,竟替那姓宋的说起好话来,说什么…如今云中已被大军围困,用不了多久,定襄王必定会北上支援,让我们守在这里,以逸待劳,好杀叛军一个措手不及。这么好的事,他宋微寒舍得让给我们?”
听他啰啰嗦嗦抱怨一通,宣宓不经意地瞥了宣常一眼,上前道:“此事我难辞其咎,有负将军和大哥的重托,自愿领罚!”
赵璟看向宣常:“宣常,你怎么看?”
宣常答道:“末将认为,此事怪不得宣宓。乐安王本就城府颇深,极为难缠,还有皇帝和他里应外合,众兄弟能安然离开云中,已是幸甚。”
赵璟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么说,你认为巴图尔和宋羲和有所勾结了?”
宣常答道:“末将起初也并未察觉不妥,还是在与蒙阗几番对战过后,发现蒙阗来势虽猛,却屡战屡退,可见并无进犯之心。末将苦思多日,这才惊觉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竟有此事!看来,我等日后与宋羲和交手,不得不慎了。”话虽如此,赵璟的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怒气。
随后,他面向众人,安抚道:“事已至此,你们也不必为此耿耿于怀,纵然宋羲和收复了云中,他日论功行赏,依然以尔等为重。”
末了,他露出笑来:“何况,江南已在我手,任他宋羲和如何筹谋算计,也不过是为我打天下。”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迎着一众惊奇的目光,赵璟便将赵瑟攻取建康之事,略作透露。
秦双顿时喜笑颜开:“不愧是将军,这招釜底抽薪,我等就是想破脑袋,也未必能想出来!”
徐允时紧跟着道:“既已拿下建康,一个小小的云中,还算得了什么?”
说罢,他与宣常对视一眼,没了后顾之忧,如今只要找个机会,将宋微寒除去,届时,大业可定。
赵璟并不知他二人所想,笑道:“那就都拿出精神来,迎战定襄王,一举平定叛乱!”
“末将定不辱命!”
赵璟随后遣散众人,只留下宣贺。
见四下无人,宣贺正欲张口,却被他阻止:“无需多言,羲和这两步棋,着实妙极。”
宣贺隐隐还有些担忧:“可乐安王和大哥他们交了恶,万一因此生出嫌隙,将来……”
“这正是羲和的妙处。”赵璟没有过多解释,“对了,你二哥呢?”
宣贺如实道:“他以说服荆溪劝降赵璎为由,留在了云中。”
“他还怪机灵。”赵璟不禁莞尔。
宣贺面色凝重:“但这是林追的主意。我看此人心思深沉,所图绝非一般,不可轻信。”
赵璟了然道:“他所贪图,无非你二哥一人而已。以往他不知你二哥的来路,便无所顾忌,现今知晓他出身不凡,大抵是想立下功劳傍身,好与他平起平坐。”
宣贺心中一叹:“但愿如此。”
与此同时,云中城外鏖战正酣。
宋微寒率众登上山顶,劲风扑面,他眯起眼,俯瞰对面山腰上激战的大军。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草木仿佛化作滔天河浪,一条粗壮的“龙身”隐匿其中,时隐时现。
见此情形,他惊叹不已:“此乃何阵?竟如此厉害!”
便是精通奇门阵法的秦衍,对此亦赞不绝口:“不愧是太行之阳如驶平路的荆家军!原本九曲十八弯、大军难以施展的山道,如今反而成了他们的助力,奇哉、妙哉!”
殷渚适时道:“据悉,此阵名为九曲游龙阵,是云中王之婿荆平自创的阵法。这些荆家军极擅山地作战,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
秦衍又是一番仔细观摩,缓缓开口:“龙本阳刚,水本属阴,龙在水中,阴阳相调,万事俱安,一旦出水,则威势大增。此阵不易破啊。”
闻言,殷渚神色微动:“先生也认为此阵改自二龙出水阵?”
秦衍道:“二龙出水阵的优势在于夹击,看重的是两条龙首的默契;而这个九曲游龙阵,却是利用地势,借林木掩藏行迹,重在出其不意。两者虽有不同,但怎么不算游龙出水呢?不过,比起游龙,我更觉得是……”
“游蛇!”两人异口同声道。
宋微寒见两人顾自聊得畅快,遂出言打断:“二位先生可是有破阵之法?”
两人对视一眼,片刻之间,已成高山流水之交。
殷渚解释道:“此阵虽名为九曲游龙阵,原型实乃一字长蛇阵和二龙出水阵,只需揪其首,夹其尾,斩其腰,使其首尾不能相顾,便可大破之。”
“但我军中,恐无人能担此重任。”秦衍紧接着补充,“此阵最大的妙处,便在于这群山万壑。”
宋微寒顿时无话可说,他们已与虞军胶着数月,再这么熬下去,恐生变故。
帛弘见他气势汹汹出阵,回来后却神色恹恹,遂鼓励道:“打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高纥的王庭原本便在阴山之外,奈何云中王及荆家军来此后,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我父王也只得带着族人西迁。啧,你猜后来怎么着?”
宋微寒兴致缺缺:“怎么?”
帛弘一摊手:“又撞上赵璟了呗。”
宋微寒顿时失笑。
笑过之后,他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如此说来,河西宣家于云起,有再造之恩呐。”
察觉他话外之音,帛弘眼神微微一变。当年初见,他便看出宋微寒悟性非比常人,如今再观,他和赵璟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是吃人无声无息的主。
“对了,我刚得到一个消息,赵璟已经抵达定襄。”
闻言,宋微寒思绪骤然顿住,看来他得加紧收服赵璎了,只是这九曲游龙阵……也罢,既然攻城不能,便只有退而求其次了。
这时,守门的兵卒进来禀报:“启禀王爷,林追林将军在外求见。”
宋微寒眼中飞快掠过一抹精光:“快请他进来。”
“你既有客,我就先回去了。”帛弘识趣地退了出去。
进帐后,林追垂首抱拳,朗声道:“末将林追,参见王爷。”
“将军快快请起。”宋微寒率先问道,“将军今日来,可是荆溪不肯松口?”
林追开门见山道:“非也,末将贸然拜见,并不为战事,而是想替自己讨一个前程。”
宋微寒登时来了兴趣:“求前程,却不在战事。不知将军此言何意?”
林追道:“以您的手段,料想不日便可收复云中,一举平定叛乱。可一旦战事结束,靖王必然秋后算账,末将斗胆,愿为王爷驱使,遏制宣家。”
宋微寒佯装不解:“将军何出此言?本王虽与靖王稍有龃龉,但此番对战云中王,也算是齐心并力,冰释前嫌,何来秋后算账之说?”
林追早知这些大人物最喜言不由衷,却不好把话完全撂到明面来说,秋后算账也只是他的托词而已。
靖王野心勃勃,又替大乾收复多处失地,功震寰宇,怕是早有取缔之心,而乐安王作为当今皇帝的表兄,应同样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稍作权衡,林追决定与他开诚布公:“不瞒王爷,末将虽隶属宣贺麾下,但与宣家却隔有大仇。
多年前,忠武将军宣淮奉靖王之命潜入河东,以便将来取信赵珝。而在他潜伏期间,末将贪其美色,用了些手段,强占了他。此前,末将并不知其真实身份,但猜出他来历不凡,到此恐有要务,料定他不敢声张,遂以黑吃黑,占其身,诱其心,待靖王发现之时,一切已尘埃落定。
宣淮心性率直,对我亦是真心,靖王唯恐杀了我,会扰乱他的心境,从而坏了大事,便咬牙吃下这个闷亏,成全了我们。而今大事将定,此战过后,宣家定然再也容不下末将。”
听他说完,宋微寒已是瞠目结舌。
他虽早就知晓两人有这么一段过往,但由当事人亲口讲述,亦别有一番滋味。
林追继续道:“晋阳之战后,末将深思熟虑,该如何才能弥补早前的过失。一是负荆请罪,但事关家门清誉,只怕宣家还是饶不了末将。二是,带着宣淮亡命天涯,但他意在三公,末将不想连累他的前程。直至王爷抵达晋阳,末将才想到出路——与其伏小做低,不如叫他们永远动不了我。”
宋微寒端出一副不甘不愿的架势:“可我收容你,岂非引火上身?”
林追从容答道:“末将出身乡野,乃一介无根浮萍,随用随取,王爷用我,只会利大于弊。王爷要是信不过末将,末将可先替你除去宣常,事后,若王爷觉得末将还有些用处,可出手保末将一命。”
宋微寒暗暗心惊:“你这么做,就不怕伤了宣淮的心?”
林追不动如山:“这就是末将自己的事了。”
宋微寒默然,他也算见识过对方的手段,知道他确实有勇有谋,是不可多得的良才。这样的人物,宣家觉得他高攀了宣淮,可宋微寒却认为,他日后的荣光,不会屈于宣家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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