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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藏在心底的事从记忆深处争相涌了上来,他的喘吸声越来越急,手下力道也渐渐失了克制。
突然,一只手从黑夜里斜刺而来,直探进水里攥住了他的手,温热的气息也拢了过来:“够了!”
那只手攒着一股劲,叫他如何也挣脱不得,也终于使他冷静下来,随着理智的回拢,手上的刺痛也越发分明。
盛如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终于看向来人,一张熟悉的脸慢慢从模糊视线里印了出来,他登时清醒过来,一脸惊异地看着身侧这个不速之客。
“你…怎么在这?”他已经快忘了这个人。
顾向阑抿紧了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见他不接话,盛如初冷笑一声甩开了他的手:“相爷也是来看我的笑话的?”
去岁围场一别后,二人也几乎再没有甚么交集了。他忙得很,哪儿有时间浪费在一个睡不到的人的身上。
顾向阑看着停在半空的手,无奈道:“你明知我并无此意。”
盛如初哂笑连连:“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相爷当真喜欢为难人,我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哪里敢猜您的心思啊?”
顾向阑不愿与他争辩,只催促道:“三更天霜重露浓,你快些回去罢,别再受了寒,明日还有朝会。”
盛如初懒得理他,装模作样俯首作揖道:“多谢相爷眷注,下官这就回去。”言毕,又歪歪扭扭地绕过他,随意寻个方向走了。
顾向阑见他走错了路,连忙跟了上去:“你……”
“你能别废话吗?别以为做了个什劳子丞相,就敢把手伸到我身上。”盛如初打断他,怒形于色:“我爹都管不着我,你顾向阑又算个什么东西?”
顾向阑立时怔在原处,好半会儿才生硬反问:“你不是说…心属于我?”
这回却要换成盛如初呆住了,他想了许久,终于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自己确实是说过这么一句,但很可惜,他说过的喜欢太多了。
顾向阑深吸了一口气,站到他身前,言辞恳切:“我想好了,我答应你。”
闻言,盛如初不由睁大了眼,将要行到嘴边的奚落将将停住,转而变作:“相爷当真是思之慎之,这么件事都要想个一年之多。”
面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却是高兴的,再怎么说他也是真心喜欢顾向阑的。见他肯答应自己,更觉他那迂腐的性子也变得珊珊可爱了。
至于他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想通的,盛如初可没那个心思钻研这些。荤菜吃多了,吃点素的也无妨,更何况是送到嘴边的,岂有推拒的道理?
顾向阑被他说得万分窘迫,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索性也不管不顾了:“嗯,想了很久。所以,你应是不应?”
“应,当然应!”盛如初不假思索应了下来,脸上冷淡顷刻敛去,连眉梢都染上了春意:“景明都纡尊降贵来问我了,我哪儿还敢再拿班作势呢?”
寒冬与暖春仅一息之隔,谅是见惯风浪的顾向阑,此刻也不免如坠云雾,看不清他的心思了。
但他想,眼前人如此笃定,或许他的确是有三分喜爱自己的。
第138章 玉楼琼书(3)
意识到他言语神态里的真诚慎重,盛如初不由暗暗蹙眉,难得发善心给了他反悔的机会:“你当真想明白了?”
顾向阑误以为他是调笑自己,不由有些发窘:“嗯,想好了。”
听此,盛如初又是眉开眼笑,主动把手放进他掌间,人也贴到他跟前,轻声撩拨道:“景明,我手冷。”
顾向阑更是窘迫:“那你快回去。”话是这么说,手却自觉握紧了他的。
盛如初哪肯依他,但面上却是一腔情深、轻言细语:“天色已晚,更深露重,我又是一身胭脂味,老…我爹见了肯定是不让我进门的。不如你行行好,收容我一夜?”
顾向阑这才注意到他颈间杂乱错落的脂粉腻子,还有女儿家惯用的脂膏唇印,红白相间,美得惊心,却也刺目非常。
盛如初只当他是犹疑思索,遂探到他眼跟前歪着脸软声央求:“好不好?”
顾向阑再次对上那双满含春情的眼,恍惚间竟觉眼前人与当日在盛家祠堂里那个神情冷清的登徒子重叠了,他强自咬住舌根,须臾后轻声应道:“好。”
盛如初见他情绪转低,却又猜不出他的心思,故而反手扣住他的手,拉着他往顾府的方向走去,一面安抚道:“放心罢,这个时辰路上已经没甚么人了,况且天这么黑,不会有人看见的。等到了你府上,我就把手松开。”
顾向阑低低应了一声,思绪却还是禁不住倒回那个荒诞的末夏。可还没等他回忆完,便察觉掌间的手指很不安分——
温热的指尖正沿着他手心上的纹路缓慢滑动着,酥麻的触感顷刻传至四肢五骸。
他暗暗打了个寒噤,立即抓紧了他的手,以免他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很显然,他这番举动反而取悦了盛如初。
手动不了,但嘴还是可以说话的:“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这么晚了都能遇见景明,不然我可就错过这个好消息了。”
话音刚落,身侧之人忽然定住不走了,盛如初一脸兴味地看向他,一面暗暗发笑,一面揣测着对方下一步的举动。
然而,顾向阑什么也没做,只是沉声道出一句:“其实,这世上原没有那么多巧合。”
盛如初不禁一怔,不消半刻便领悟了他的言下之意,须臾后再次握紧他的手,暗暗嘀咕一声:“果然,遇见你准没好事。”
待二人抵达顾府时,月亮已经整个偏斜在西面了。满月等在府前,见人回来赶忙迎了上来:“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盛如初默然挑眉,等二人墨迹完四处无人了,才悠悠吐出一句:“不愧是丞相府,连小厮都长得如此秀气。”
闻言,顾向阑无声瞥了他一眼,只听他又嬉笑着接了一句:“不过,即便旁人再怎么出尘绝世,也不抵景明一人得我心意。”
顾向阑无心与他嬉闹,把他安置好后,自己便也匆匆洗漱趁夜睡了。奈何今夜之事实在迷离难辨,致使他一度睡意阑珊,迟迟无法安寝。
正当他辗转反侧之际,一只手悄悄从黑暗里伸了出来,他顿时一个激灵惊坐起来,正要呼救便被那只手捂住了嘴,熟悉的气息也跟着跃然身前。
那人对他做了个“嘘”的动作,随后贴近他轻声道:“是我。”
顾向阑微微颔首,暗自平复心绪,顺便思忖他的来意。
见他冷静了,盛如初才坐到他身边,解释道:“我太冷了。”说着,就把他那双被冻肿了的手递到顾向阑眼前以作证明。
顾向阑双眉轻蹙,作势就要起身:“我叫人给你送一坛炭火去。”
“别!”盛如初慌忙牵住他的手,无奈低喃:“你非得让我说我是想你了,才行么?”
顾向阑当即警惕地看向他,月黑风高夜,孤寡二人共处一室,对方又是花名在外的盛如初,怎么看都不是好兆头。
“明日就能见着了。”生怕他不满意似的,他又接着补充:“只有几个时辰。”
盛如初歪过脸,一派天真地看着他:“可我等不了。”
这个眼神实在太过熟悉,顾向阑只觉如芒在背,推脱道:“今日我与皇上商讨政事,有些乏了,不如你忍耐忍耐,我明日……”
“我们可以一起睡。”盛如初不动声色凑近了他,故作不解:“还是说,你其实想做些什么?”
顾向阑嘴角微微一扯,自知避无可避,只好认命:“那你睡里面吧。”
见他同意,盛如初顿时喜笑颜开,灵活地翻到里侧钻进被褥里,并且毫无意外地贴到他身上,却也不做其他的,似乎真的只是取暖而已。
然而,温热的躯体和绵密的呼吸又太过磨人,顾向阑非但无心睡眠,甚至愈加清醒,无奈之下只能睁着一双眼无言望天。
许久后,待耳畔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他才慢慢侧身看向盛如初。借着稀薄的月光,他悄悄打量起这个人,从眉眼到鼻尖,又从唇瓣到下颚,最后落到他细长的脖颈上。
原本碍眼的脂粉已经洗净了,但那些惑人的女儿香似乎却还逗留此处流连不去。他很抵触这些味道,因为喜爱,所以厌烦。
他忽然又想到那个缠绵燥热的夏日,想到他双目含春唇齿留情,想到他眼底的冰冷捉弄,想到他的笑与泪,不觉间竟心生悲怆,也越发冷静清醒。
盛如初的心,取三分易如反掌,再进一步却难如登天。
“你要再这么看下去,我可就不做柳下惠了。”黑暗之中,盛如初的声音传了过来。
顾向阑心思一转,轻声答道:“我从来不觉得你是柳下惠。”
“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话音刚落,盛如初就已翻到他身前,却只是弓着身子坐在他腰上,双手也端端正正撑在他脸侧,不越半步雷池。
料定他不会再有下一步动作,顾向阑自始至终巍然不动,然而垂在身侧的手却还是不自觉握紧了。
盛如初有些惊异他的镇定,忽而似笑非笑地盯住他,缓缓道:“你不会是…故意招我的吧?”
顾向阑依然面色无常,甚而反问他:“你猜?”
盛如初微微一怔,忽觉身处之地并非春色暖帐,而是三尺朝堂了。思及此,他登时有些胆寒,只能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一时之间颇有些骑虎难下的意味。
正当他思虑之时,顾向阑再次开口:“你难道不想么。”
盛如初的脸色愈见惊恐,要问他想不想,他当然想,不然他大半夜跑到这儿作甚么,但他可不想搞顶着丞相做派的顾向阑:“为何?”
他认知里的顾向阑,绝不会这么冷静地同自己商谈这些春闺之事,哪怕他已经答应了自己。
顾向阑无奈莞尔,反问他:“理由很重要么?”
盛如初颔首:“很重要。”
顾向阑并未直言,而是微微敛下眼,似乎要将万千思绪也收了起来,但盛如初却很乐意等他的答复。
长久之后,他终于睁开眼与之对视:“因为我喜欢你。”
短短数字,将盛如初懒得去想和想不明白的那些事,都讲了个分分明明。
亦或者说是,原本心照不宣的理由在被眼前人说出口后,反而更让他抓心挠肝。
比起情难自抑的爱意,三思后行的表白显得要珍贵太多。然动容之余,戒备也自发地从他心底升腾而起。
顾向阑将他的变化收于眼底,神思一动竟挺身凑到他眼前,作势就要亲上那张微启的唇,可还未等他捕捉到分毫就已经被躲开了。
看着眼前的鬓发,他不禁有些怅然困惑:果然还是不行吗?
下一刻,他便被按回原地,双臂也被箍紧了,紧接着,雨点般的亲吻也蜂拥而至。
唯一脱离预想的是,那些灼热的温度只是落在了脸侧和颈间,半分没有眷顾他的唇齿。
若是寻常人,此刻只怕也要为他的无情寒心,可顾向阑想到的却是眼前这个人原来也只是徒有风流的虚名啊。
盛如初只愿亲吻他的身体,自然也不会青睐旁人的檀唇。这么一想,那日某人清浅的一吻忽然变得格外珍贵起来,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偏偏要问:“你对旁人也是这样么?”
空气极短地静了一刻,身上那人不但不答,反而变本加厉地啃噬他的颈侧,将原本细白的肌肤舔咬得面目全非,红的紫的印记交杂在一处,倒是像极了那些曾遗落在他身上的胭脂痕迹。
顾向阑不由蹙起双眉,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叫人看了忍不住好奇他这番作态究竟是因为盛如初的不留情面,还是因为那个石沉大海的问题。
未几,他忽然侧脸再次吻向那双本该落在脸侧的唇,却又在触碰之后被他躲开。二人仅隔着一息,四目相对之间,俱是沉寂无言。
可顾向阑还是从他警觉的目光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盛如初吃的,果然还是他的热情。
第139章 玉楼琼书(4)
不消多时,盛如初自觉滚到一边背对着不肯亲他了。一番阵仗下来,他自认败走,倒也不是不愿深入,只是不喜欢脱离掌控的感觉。
这面顾向阑亦是一脸怅然,他伸手用袖子擦了擦遗留在脖颈上的水迹,继续无声地望着床顶。
一年多以来,他所在意的除了盛如初的为人,剩下的也只有男人之间有违常理的情事了。
说不介意是假的,可临到头了,原来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厌恶。又或许只是因为他看穿了盛如初,才能如此镇定自若。
可即便他知道自己暂时还不能接受那些事,却还是会因为对方的态度而失落,甚至有些嫉妒那些曾经被他亲吻过的其他人。
他们之间,有做到那一步么?
这个想法有点可笑了,一个几近日日流连秦楼楚馆的人,你说他只是去听曲子,怕是连垂髫小儿也不会信罢。
正当他冥想之际,那人忽然又翻过身来拥住他,一只手也轻轻地在他腰间拍打着:“睡吧睡吧。”
黑暗里依旧一片沉寂,直到盛如初将要入睡时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至此他才安心地沉入睡梦了。此后又过了许久,顾向阑也才跟着睡着了。
许是昨夜睡得太晚,翌日他起身时身旁已经没人了,问了满月才知道人一大早就走了。恍若一场惊梦,梦中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独留他一人迷离徜恍,染神乱志。
彼时,盛如初却没甚么时间去想旁的,将行头打理好后,又对着镜子整了整仪容才不紧不慢地进了宫。
果不其然,赵琼为了把他拉出来,不惜恢复宋微寒辅政的名位,又越级将他提为户部侍郎,并责令二人协同扩建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
按照祖宗礼法,只要从太学顺利结业,便可入朝补官,这也是除科举外另一入仕的法子了。
对于去岁落第的考生,尤其那些没有能力凭借科举入仕的王孙贵戚来说,不可谓不是一件大喜事。
只是这领头的两人着实有些不太好办,一个是素有清正美誉的摄政大臣,一个是臭名昭著的膏粱纨绔,且又俱是皇亲国戚,可不是寻常门道可以摆平的人物。但即使如此,也要比往前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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