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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是游慕之前帮他剪的。游慕嫌自己手艺不行,总是不喜欢自己动手剪。但是其实顾居根本不在乎发型好不好看,他只是很喜欢游慕靠得很近,小心翼翼为他剪头发时的样子。于是每一次他的头发都是游慕帮他剪的。
他太久没见游慕了,久到头发都长长了,挡住了他大半的眼睛。
顾居拿起桌旁的笔,在借贷方的签名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按上印泥,鲜红的印泥像血一样,留在他的姓名旁。
签完协议,顾居抬眸,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光头男人收下协议,扫了一眼就扔进抽屉,“明天早上六点来取钱。”
顾居却没有急着走,他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你们这,有没有不记名的电话卡?”
顾居刚从老城区出来,又接到顾风驰秘书的电话。
秘书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语气,质问他为何擅离职守,并命令他立刻返回公司。
顾居匆忙地答应,又打车回到顾氏大楼。
他敲响顾风驰的办公室门时,顾风驰已经等得不耐烦。
顾居解释说自己是因为做报告需要去实地走访了一趟,顾风驰倒是没有生疑,毕竟以往这种脏活累活确实都是顾居在做。
顾风驰懒洋洋地靠在椅背里,“你这么勤奋,上次让你做的那个项目进度到哪里了?报告为什么还没交上来?”
过几天这个项目就要汇报,按照惯例,顾风驰都是要拿着他的报告上台发言的。
“还有几个数据在调整,预计明天可以交上第一版。”
“明天?太慢了!最迟今天晚上,我必须看到完整的报告!”
顾风驰似乎忘了几个小时前他刚怎样羞辱过顾居,刚让顾居经历过怎么样的折磨。顾居只是一个可以随意驱使的工具,工具的情绪和遭遇,不值一提。
“......好的,我这就去。”
顾居刚打算离开,顾风驰忽然又阴恻恻地说:“你最好是真的恪尽职守,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盯着你一举一动呢?”
顾居的身体猛地一僵。
顾风驰看见他的反应,又大笑起来:“开玩笑的,我是这种人吗?”
凌晨三点,顾居终于完成了那份报告,发送到顾风驰的邮箱里。整栋大楼悄无声息,顾居一个人从空荡荡的办公室走出来。
他没有去坐电梯,而是慢慢地走进消防通道里。他再次靠着栏杆坐下,点开相册。
他看着里面的一张张照片,大多都是游慕,看着就露出一点笑意。
但是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那点笑又渐渐淡下去。
他又看了那些照片很久,然后翻开微信,一点点把他们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一条条看过去。
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看见这些了。
然后他点开设置,恢复出厂设置。
进度条一点点走到底,手机再打开时,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想让游慕平安,想让奶奶得到救治,想让游慕从这场无尽的折磨中脱身。
如果他还有一点点可能,去保护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想保护的人。
最稳妥又是最快的办法就是让游慕离开他。
空荡的手机掉在下一级台阶上,顾居把脸埋进膝盖。
舍不得。
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可是他真的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了。
顾居想,自己可能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他换上了一套顾山雄给他定做的用来撑场面的西装,口袋里装着一百万的支票,一步一步走向他和游慕的家。
游慕面前摊开着一个行李箱,他看起来正在收拾东西,要搬出他们的家了。
游慕瘦了一大圈,形销骨立。他弯着腰,那瘦削的肩胛就像一只蝴蝶一样停在他的背上。
这段时间,奶奶的重病、经济的压力、前途的迷茫、还有自己刻意的疏远冷漠,一定快要将他压垮了。
顾居越往前走一步,他的灵魂就愈加腾空,到最后浮在了客厅上空,唾弃地看着他。
“我们分手吧。”
他听到他这么说。
真奇怪。明明应该是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他却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痛苦好像已经超过了他神经能承受的阈值。没有痛,只有空。
他的嘴巴在张张合合,说着一些恶毒至极的话。他此刻是这么的期盼游慕可以过来打他骂他,把内心的痛苦都发泄出来,只要能让游慕好过一些,游慕把他掐死在这里都可以。
但是游慕只是用一种心碎至极的表情看着他。
悬浮的灵魂彻底坠落,摔得灰飞烟灭。
顾居从楼道里走出来,一下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他没有走远,像是一个幽灵般,躲在了楼下远远的一条小巷子里。
当那扇门终于被打开时,游慕已经收好了行李。他扔了好几个编织袋的东西,然后提着一个旧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顾居站了很久,在确认游慕真的不会回来了之后,他上前翻那个编织袋里的东西。
那是他们的家。
他们一起养的水仙花、他们一起挑的装饰,还有一张被游慕撕碎的照片。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水仙花的残骸,在里面找到了那枚当时他省吃俭用很久送给游慕的戒指。
他送给游慕之后,游慕后面珍而重之地一直戴着,洗澡睡觉都舍不得摘,说是要戴一辈子。
他那时候对游慕说,“我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顾居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他长久地把那枚戒指死死地抵在心口。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却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能从喉咙里扯出几声绝望的泣音。
他想要把照片碎片一点点都收集起来,回去拼好;他想要把那株水仙花带回去重新好好养。
可是这些回忆那么多,他什么也带不走。任何可疑的物品被带回顾家,都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都会将游慕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他最后只能用袖子把戒指小心擦干净,握在手心里偷偷地带走。
那枚戒指被他穿在母亲留给他的链子里,他一直贴身戴着,成了他此后五年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唯一一点不能见光的光。
作者有话说:
老师您好以后这种活动我们小顾小游就不参加了,孩子回来就一直哭,明明以前是很爱笑的,我把孩子交给你们是信任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呢?天杀的老子要报警抓你!!!
第44章 像座故居一样
顾居的睡眠时间变得更少。
他白天想尽一切办法提前完成工作,夜晚就像他以前无数个兼职的夜晚一样,他换下昂贵的西装,穿上不起眼的衣服,重新变回那个为生存挣扎的穷学生。
他穿梭于城市,去找一切他能做的兼职,企图能用这些杯水车薪去抵上他借的那一大笔债。
他白天是别人眼中光鲜亮丽的顾家三少爷,晚上是高级餐厅的后厨帮工、是便利店的夜班值班店员、是夜场的服务生。
好在这些工作他都已熟练,不需要什么时间就可以上手。
他每天都严重休息不足,忙起来的时候依旧顾不上吃饭。脸色越发苍白,胃痛日益频繁,原本合身的西装也变得有一些空荡。
即使他意识到了自己身体快要撑不住,有意想让自己休息,可是每次躺下,睡眠也总是混乱而痛苦。他总是在梦里也无法忘记游慕,每次看见梦里游慕那双悲伤的眼睛,他就会惊醒,然后再也无法入睡。
他打开手机,划开空荡荡的相册,又退回到桌面。
放下手机,睁着眼睛躺到天亮,再次重复与先前无异的生活。
今晚的工作是酒店的服务员。有新人在酒店里举办婚礼,他作为酒店临时聘请的临时工,和一群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起去帮工。
顾居和大部分服务生一样,忙着铺桌布、摆碗筷、布置舞台。直到典礼开始,服务员先暂且都退到一边。
全场的灯都被关掉,只有主舞台留了一束追光灯。顾居没有心思去留意舞台上发生了什么,他疲惫地靠着墙,隐在阴影里,半闭着眼睛,几乎要直接睡着。
台上似乎是进行到了誓言环节,主持人问道:
“请问新郎,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健康或疾病,你是否都愿意爱她、珍视她,直至死亡?”
新郎拿着话筒,深情款款望着新娘,“我愿意。”
在热烈的的掌声中,典礼结束,宴会厅重新回到人声鼎沸。一旁的服务生重新忙碌起来。
顾居睁开眼,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大约又是顾风驰看了方案不满意,要他回去加班连夜改。顾居拿出手机,看到屏幕的那一串电话时,整个人却僵在原地。
虽然联系人已被抹去,只剩一串数字,可是他怎么会忘?
是游慕打给他的电话。
今天还是游慕的生日。
打给他是因为什么?是支票用完了吗?还是遇到了别的的困难?奶奶的身体怎么样了?最近过得还好吗?
顾居的心被割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他放不下,游慕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放下。
他想接,可是他的通话依旧还在顾风驰的监听之中。
他不敢接,可是又怕真的就错过什么。
顾居往外稍微走了几步,还是接通了电话。
游慕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坠在云端里,抓不住。
他抓不住他正在下坠的人生,也抓不住游慕。
第二天,顾之青再次把顾居叫到了她的办公室。
她看着顾居好像下一秒就要晕倒过去的惨白脸色,把一纸通话记录推到顾居面前。
顾居差点以为又是自己被监听的证据,顾之青却说:“你去借高利贷了?”
“.......”顾居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但是转念一想,在顾家,他毫无隐私,费点心思就可以打听到他的所有事。
顾居没有接话,顾之青接着说:“那边认出你是顾家新认的儿子,电话都打到顾氏这里来了,想要多敲一笔。还好外线这块现在是我在负责,我帮你截住了,没有往上报给其他人。
“谢谢。”顾居干巴巴地说,他没再说其他的,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一个运气很差的人,不会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助他。
出乎意料的是,顾之青并未追问他究竟为什么要借高利贷,只是问道:“借了这么大一笔,你还得上吗?”
顾居疲惫地垂着眸,他想起这些天他的兼职,想起那些微薄的薪水。他已经再也没有力气去伪装他差到极点的脸色。
顾之青看着他的脸色,便也懂得差不多,她说:“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去借的,我可以帮你摆平这笔债务。”
一百万,对于顾居来说是天文数字,但是对于顾之青这种豪门长女来说,大概确实和一笔零花钱差不多。
“条件是什么?”顾居沉默了几秒,才问。
“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了。”顾之青慢慢地说,“你想怎么活下去?”
他们一个是不受重视的长女,一个是身轻言微的私生子,却又在这个时候,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这种默契在于他们不必再多言彼此的困境,瞬间都明了他们共同的敌人是谁。
他想怎么活下去?
像过去这段时间一样,摇尾乞怜,任人宰割,结果却是连自己最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眼睁睁看着游慕被顾风驰这么当做蝼蚁践踏,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吗?
忍耐和顺从换取不到平安。他越是表现出软弱,他的软肋就暴露得越彻底,他和游慕的处境就越危险。
只有掌握足够的权力,才能真正摆脱被操控和威胁的命运。一味的温顺听话,只会让自己陷于更糟糕的境地。
他不可以再只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顾之青和他一样,都是为了权力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她受限于性别,一直被顾山雄压制于顾风驰之下。顾风驰不倒,她永远只能是顾风驰的高级助理。顾居的出现让她看到了新的机会。
“我会帮你处理好债务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人烦你。”顾之青先是抛出了她的诚意,“你目前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做好你的分内事,同时,留意顾风驰经手的每一个项目。等一段时间后,我们交换信息。”
顾居点头,没有在顾之青的办公室停留太久,转身离开。
这段时间,最让顾居感到稍微有丝欣慰的是,顾风驰很快厌倦了用游慕羞辱顾居这个手段。
并非是他良心发现,纯粹只是因为,折磨人的花样有很多,当一种方式不能持续带来新的乐趣时,他就会自然而然地寻找下一个。
但是只要不会再影响到游慕,顾居都可以面不改色地忍受下这些。
“你最近还真的没和你那个小情人打电话了?”顾风驰翻着顾居的通话记录,啧啧称奇,“还以为你真是个情种,看来也不过如此啊。”
“风总说笑了。”顾居神色不动地说,“过去的一些不成熟的事,早就该忘了。”
“是吗?”顾风驰话锋一转,“但你这人,是不是也太冷血了点?怎么也不给你家人打个电话?你不关心我妈就算了,怎么也不关心关心你妈?”
顾居没有接话,他脸上的血色似乎一直没有恢复过来。
“哦,哈哈哈,我忘了,你妈已经死了。”顾风驰毫无歉意地笑笑,“什么时候的事?”
“.......”
“我他妈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顾居把所有情绪硬生生咬碎,吞进肚子里。他表面看起来依旧没有为顾风驰这个新手段产生什么波澜。
“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值一提。”顾居平静地说,“风总,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先回去工作了。”
他这态度是顾风驰最讨厌的态度,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非但没有获得预期的乐趣,反而隐隐有一种失控的感觉。
顾风驰烦躁地挥手,“滚吧,报告早点交上来,别磨蹭。”
顾居推门离开顾风驰的办公室。
他的母亲,那个可怜的女人。
年轻时遇见了顾山雄,以为遇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却不知自己只是对方无数露水情缘中的一个。当她发现自己怀孕,固执地生下了他,取名顾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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