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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顾居说,看向远处的一个卖热红酒的摊位,“要不要去那边喝点东西?”
游慕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上又恢复了一点高兴的表情,“好啊。”
也许是因为今天冬至,卖热红酒的摊位除了常规的饮品,还卖起了汤圆。常规的花生芝麻口味,新式的龙井茶白桃乌龙,在这都可以吃到。
在清南的冬至,那边都习惯吃饺子。游慕要了两碗龙井茶口味的汤圆,又要了杯热红酒,和顾居在摊位前的座椅坐下。
游慕还没有试过在冬至吃汤圆,汤圆配红酒,倒也算是种新奇的体验。他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汤圆,等它凉下来,边对顾居说:“今天是一年里黑夜最长的时候。”
“嗯。”顾居说,“过了今天,白昼就慢慢变长了。”
“我以前很不喜欢冬天。”游慕说,“黑夜来得太早了,好像什么都还没做,天就黑了。”
“我其实还挺喜欢冬天的。”顾居轻轻地笑了一下:“我妈妈还在的时候,有一年冬至,燕城下了很大的雪。她带着我在家门口堆了一个雪人,等天黑了,还给我煮了酒酿圆子。”
“后来她不在了,我还是喜欢。可能是因为你的生日在冬天吧。”
“那......我也试试喜欢冬天吧。”游慕小声地说。
一碗汤圆还没吃完,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争吵声。安宁被打搅,他们同时循声看去。
是一个男声,可以听得出来原音应该还挺温和的,但是现在已经因为着急而显得语速非常快,“宴宵,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们两个真的没有可能,请你不要再这样了。”
“没有可能你还这么吊着我?没可能你还抱着我不松手?没可能你和我上床?!”
顾宴宵今天没穿他那些骚包至极的衣服,倒是穿了身低调的黑色西装,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本来是优雅的装扮,但是和他现在的模样一点都不相称。他面色铁青,刘海凌乱地垂下来几缕,贴在他的眼前。他的背影把他面前的男生挡住了,但是游慕听声音,感觉有一丝耳熟。
顾居更是轻轻皱起眉头,“高森?”
游慕瞪大眼睛,侧过身子,从顾宴宵身侧看去,才发现顾宴宵面前的男生确实是高森。
高森穿着简单的深色毛衣和长裤,这个时候还在试图维持他多年来身为助理锻炼出来的温文尔雅,“那次是意外,我喝多了,我向你道过歉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好聚好散,好吗?”
“好聚好散?”顾宴宵猛地走上前一步,拽住高森的手腕,“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的大号按摩棒?!”
两人吵得太激烈,丝毫没注意到顾居和游慕就在他们身边。虽然高森已经离职了,但好歹也是跟了顾居多年的助理,顾居还是打算替他解一下围。
顾居敲敲桌子,“在吵什么?”
高森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在这里,他趁机把自己的手腕抽了回来,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很清晰的红痕,他的眼圈也红了,“顾总,游先生,抱歉,让你们见笑了。”
“你跟他们道什么歉?”顾宴宵冷哼一声,“我们的事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高森已经明确表达了他的意愿,强求没什么意思吧。”
高森感激地看了顾居一眼,又看向顾宴宵,“宴宵,顾总说得对。我们真的不合适。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再次向你道歉。但请你......到此为止吧。我......我配不上你,也不想再这样纠缠下去了。”
挫败感和愤怒烧得顾宴宵脑袋要冒烟,他狠狠瞪了顾居一眼,又瞪向高森,“你给我等着!”
他说完,带着一身戾气转头就走,转眼就消失在了圣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你需要帮忙吗?”游慕友好地问。
“没关系,是我自己的私事,我处理好就好。”高森快速地朝他们鞠了一躬,“打扰到你们真是非常不好意思......我先走了,顾总,游先生,祝你们节日愉快。”
高森说完,转身往和顾宴宵相反的方向走了,身影也很快消失不见。
游慕看热闹看得完全呆住,他转回来问顾居:“他们两个是什么时候......?”
顾居也略显诧异,他回想了一会,不太确定地说:“之前高森和我去顾氏一个宴会,顾宴宵就在那里,还过来搭话。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吧。”
然后他评价道:“惹上顾宴宵,真的是个麻烦。”
一瞬间,他们同时理解了顾之青刚刚意味深长的那句‘往前走两步还能遇见他’,彼此一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荒诞感,没忍住无奈地笑了一声。
*
直到走出圣诞集市,高森停下脚步,确认四周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人之后,才找了个台阶慢慢坐下来。
他和顾宴宵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顾宴宵游戏人间,要的是一时新鲜和刺激。而他只是个从小地方来沪海打工的普通人,靠着勤奋和一点运气好不容易才在沪海站稳脚跟,家里还有年迈的父母需要赡养,妹妹的学费也指望着他。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精力去陪这位大少爷玩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游戏。
那次是意外,是一场错误。是他喝多了酒,昏了头,才让事情发展到了那一步。一时的意乱情迷,不该用未来去赌。他真的赌不起。顾宴宵的世界也不缺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人陪他。
冷风吹过,让他打了个寒颤。高森拿出手机,找到顾宴宵强行给他留下的联系方式。顾宴宵当时还幼稚地设置了置顶,生怕他找不到。高森指尖在上面停顿了一会,还是按了拉黑。
第57章 发丝
天色渐晚,市集里亮起一片暖灯,纷纷扬扬下起了人造雪,在一片暖融融的光之中,他们从集市沿路一起慢慢走回去。
外滩的夜风在冬夜就显得凛冽,游慕被一阵凉风吹得缩了缩脖子,又把手自然地贴回了顾居大衣的口袋里。
他们停下来看了一会江水,潺潺的,被风吹得起了一阵一阵波纹。
顾居安静地看着江对面那一片火树银花,眼神有一些空茫,他半晌都没有说话。
又起了一阵风,游慕的围巾都被吹起,他顶着一头被吹乱的头发,看向顾居,“有点冷了,我们回去吧。”
顾居没有立刻做出反应,他手扶在栏杆上,依旧看着那一阵江水,好像下一秒就要和那片江融为一体。
游慕的心忽然有些不安,他又叫了一声,“顾居?”
顾居这才回过神来。他看向游慕,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是有点冷了,我们回去吧。”
他说着,反握了一下游慕的手,把游慕往自己身旁带了一下,替他挡住了一些侧面吹来的风。
他们回到医院,刚好顾居前两天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李维安也算尽职尽责,本来已经到他下班的点,还在办公室等到了他们回来。但是这次,他反常地没有去叫顾居,而是叫了一下游慕:“游先生,麻烦您和我来一趟,有些事想和您单独沟通一下。”
游慕不喜欢这样被单独叫走。就像上学时候被叫到老师办公室,工作时被叫到领导办公室,现在又被叫到医生办公室。
“去吧。”顾居替游慕解下在室内显得有些热的围巾,“我正好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
游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李维安一眼,没说什么,跟着李维安走进了办公室。
李维安把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顾先生最新的检查报告。他脑内的病灶在目前来看并未呈现扩大趋势,这算是一个不那么坏的消息。”
“但是......目前的治疗手段依旧都是延缓而不是根治,在未找到任何合适的可以切除他脑内病灶方法的情况下,结合顾先生的身体指标,顾先生预计的生命周期依然不会很长。”
游慕捏紧了那份报告:“不会很长,是还有多久?”
“我没办法给出太准确的天数,只能按以往的数据估计,还有两三个月左右。当然,这也存在个体差异性。”
明明他们才刚一起去逛了集市,还一起吃了冬至汤圆,他才刚刚去试着喜欢一下冬天。
“真的一点治愈的手段都没有了吗?”游慕还是不肯放弃那点希望,红着眼睛问。
李维安轻轻叹了口气,“顾先生的病已经咨询过国内外的顶尖专家,我们的结论都是一致的。非常抱歉,游先生。”
游慕站在那里好一会,才慢慢地接受了李维安这句话。他低下头,“我知道了。谢谢李医生。”
他手发着抖,推开李维安办公室的门,走到顾居的病房前。他把那份报告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自己口袋里,又想起自己刚眼睛还是红的,不想就这么进去,又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他想要把自己的表情变得轻松一些,只是怎么扯嘴角,镜子里的那个人都僵硬得难看,他索性就不再勉强自己笑,抽出一张纸巾擦干自己脸上的水,重新走回病房,拧开病房门。
顾居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但是没有穿上病号服,他穿了一身自己的睡衣。是纯黑色的,很柔软的质地。见到游慕来了,他的目光依旧柔和,“回来了?”
他上前牵住游慕的手,带着游慕坐到沙发上。
“外面好冷,脸都吹凉了。”顾居揉揉游慕还冰着的脸颊,又用掌心温着游慕的脸,“累了吗?累了就靠着我休息会。”
游慕没拒绝,脱力地把脑袋靠在了顾居肩膀上。顾居自己的睡衣布料比病号服柔软得多,游慕闻到衣服上面淡淡的檀香味。
顾居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梳着游慕的发丝。他轻声问:“今天玩得高兴吗?”
游慕闭着眼点点头,“很高兴。”
顾居捧起游慕一缕有些长的发丝,绕在了自己指尖。
“高兴的话,以后多陪你出去玩,好不好?”
游慕睁开眼。但是他没有马上接话,他有点想不明白顾居这是什么意思。
顾居吻了一下他指尖的发丝,又松开。他平淡地开口道:
“慕慕,我不想治了。”
游慕猛地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顾居。
顾居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赌气,也没有悲伤,只有一层温柔,就像下午那个女孩帮他们拍照时,顾居看向他的那样。
“你说什么?”游慕声音发着抖。
“其实你刚刚看过的那份报告,李维安白天已经给我看过了。我不想瞒着你,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你,我只好让李维安替我转达。”
“我现在,好像只是为了活着而活,不是为了活着而活。活着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每天都只待在医院里,不应该每天晚上都害怕入睡,不应该每天睁眼都是在想,自己离死又近了一天。”
他往前坐了一些,重新把游慕揽到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在游慕的发顶上。
“这样活着太辛苦了,对我是,对你也是。”
“我不想把剩下和你的时间都浪费在这里面。我想把我们最后的记忆换成一点别的。我陪你出去玩好不好?每一天都像今天这样,你想去哪都可以。”
游慕的脑海一团乱,他掐着顾居的衣襟,“可是.......”
他“可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焦虑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又抬手回抱住顾居。
从小到大他都只知道生病了要去医院,去了医院病就能好。可是他不知道病如果不能好的话,这个医院到底还该不该去。
“没关系,不是什么很沉重的选择。”顾居安慰他,“比起上一个结局,这个已经好很多了,对吗?至少我们还可以一起做选择。”
“所以趁最后这段时间,就像你之前对我说的,我还是你的男朋友,我们不去想那些改变不了的事,我们继续去完成那些我们说要做却没有机会实现的事,好不好?”
游慕半晌没说出来话。他几乎要承认他被顾居说的这番话打动了。比起原定的那个结局,目前这个,几乎可以算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结局。
而且,说不定顾居心情一好,病就好了呢?不是很多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吗?他清楚地知道这个想法有多幼稚,有多像童话,可是其他办法都没有办法了,他只有这点希望了。
他沉默了很久,抓着顾居衣摆的手松了又攥,最后说:“好。”
顾居又揉揉他的脸,让游慕的脸颊鼓起来,他自己笑得弯起眼睛,“没什么难过的,开心一点,嗯?我们马上就自由了。”
游慕被他揉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眼睛眨了眨,好像眼泪要掉下来了,顾居就低头亲了一下他的眼角,“那我现在,可以看看今天的照片了吗?”
游慕拿出手机,点开放照片的文件夹,把那一栏文件名转向顾居,“你自己看吧。”
顾居点开了一张,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沉默了好一阵子。游慕被他的沉默勾起了好奇心,从他身后探过去,手撑在顾居肩膀上,低下头,“什么照片?”
当他看清那张照片的时候,瞬间也沉默了。
照片的光线很暗,视角也很刁钻,像是无意间拍下的。但是画面中的两位主角倒是清晰,照片里的游慕侧着脸,长发凌乱地披在光裸的肩膀上,他半阖着眼,表情沉醉又有点迷离,而顾居俯着身,手背青筋凸显,手指插在游慕的发丝间,两人贴得极近,任谁看了都能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游慕的脸一下烧了起来,他撑在顾居肩膀上的手猛地收回,“这什么时候拍的?!”
他们谁都没有在事中拍照的习惯,这还是游慕第一次直面自己那个时候的样子,他没敢多看,“我们哪有拍过这种.......”
顾居从一开始的惊讶中回过神,比起来倒是显得从容许多,他试图想要缓解一下游慕的尴尬,“应该是不小心拍到的。我也没有印象了。”
他说着,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落到照片上的游慕上。游慕看他还在看,整个人快要烧起来,“不要再看了!”
顾居真的听话地放下了手机,他摸了摸游慕一下子烫起来的脸,“好了,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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