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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复旦在哪,她是真不知道,复旦分数线,她也不知道,一如计算机是啥,她还不知道。
就这么摸着石头过河,还歪打正着的,真的考上了。
李闻溪悔之晚矣,她所在的县城高中对此大肆庆祝了一番,可她家在山窝窝,传消息也慢也就不知道,而她整个假期也没敢跟家里头说实话。
问就是我考了个大专,报的财会——她又听说隔壁城市做会计吃香了所以又扯了个小谎。
家里头听了挺高兴,说:会计好,会计好,将来是个数钱的。
李闻溪憋红了脸没敢说自己其实是个败家的。
愣是白天干农活,晚上打黑工,熬了一个假期,把买二手笔记本的钱凑够了。
学费靠的是助学贷款。
然后她拖着个大丝袋子操着一口乡音进的大学校园。
好在室友们人都挺好,一听说她高考分数还直感叹这不就典型的山窝窝里飞出来金凤凰吗?李闻溪听得很尴尬但好在她们相处起来也不费劲,都是爽快人。
也因此,听了室友提议,本来苦手怎么适应电脑操作的李闻溪就去玩了「一梦惊鸿」。
虽说玩不懂,但胜在识字,经常在[世界]和[广场]看热闹,偶尔也能和别人组个队打两把游戏,只是经常开局就莽然后很快就歇菜了,靠队友拉把着叠了一个又一个复活甲。
虽说没谁怪她,但李闻溪觉得这样不是办法。
过日子成天靠别人接济都很容易揭不开锅,打游戏这样,自己麻烦,也惹得别人麻烦。
有几次她甚至直说了你们打吧别管我了,我躺着就行了。
队友说,那哪成,都一块玩儿的,又一口奶把她救回来了。
李闻溪:“……”
李闻溪决定一定要找个师傅,苦练技艺。
恰好此时,她遇着了“圆脸胖头鱼”。
“圆脸胖头鱼”是误打误撞随机匹配到她们队伍里的,开着语音打游戏,说相声似的呱呱叫,措辞也特别嚣张。
李闻溪一开始很不喜欢她,而且她自来熟,加了队伍以后就各种和李闻溪几个朋友嘻嘻哈哈。
没一阵就跟队友们的关系铁到堪比和她们混了一个多月的李闻溪。
李闻溪越想越烦,索性把“圆脸胖头鱼”的消息偷偷屏蔽了。
直到她们打游戏时,李闻溪逐渐发现,这人真是有点东西在身上。
等级不高,装备不多,游戏走位却风骚到了极致。
每次都好像一定会祭了,偏偏每次都躲开了攻击,唯一一次真的玩儿大了挨了一下还残血苟到了最后。
李闻溪看不懂。
但李闻溪大为震撼。
当天,李闻溪就默默解除了自己在组内对“圆脸胖头鱼”的屏蔽,并主动发了个好友申请过去。
【私聊】[圆脸胖头鱼]悄悄对你说:哇吼/害羞眨眼/害羞眨眼
【私聊】[圆脸胖头鱼]悄悄对你说:终于舍得加我了?
屡次三番拒绝了她好友申请后主动真香的李闻溪没回这条,只说:[你打游戏很厉害。]
“圆脸胖头鱼”呵呵一笑开始零帧起手自吹自擂起来,李闻溪皱着眉头看完了她那些撒疯似的撒欢儿,然后默默发了个双人组队邀请:[来么?]
“来!!”“圆脸胖头鱼”秒回。
然后,她俩开始了一起打游戏的日子。
统共半年多。那段时间,李闻溪的游戏搭子有的A了,有的没有,新人来了又走,老人去了又来,也有人一去不回。李闻溪自己也暂A过一阵。
不是因为她放弃了成为风骚走位其中的一员,而是因为期末周忙成陀螺了。
回来以后,李闻溪就看到了羡鱼满世界喊话:[cpdd!cpdd!!!我搭子无了空位招租,先到先得哦!cpdd!!!]
啥意思?
李闻溪查了一下,cpdd是找游戏固定搭子的意思。
【私聊】你悄悄对[圆脸胖头鱼]说:cpdd
再然后的事儿,她们就都知道了。
而现在回想起来,李闻溪是真觉得自己当初嘴贱手贱。
特别是想起来羡鱼得便宜卖乖,不止一次大庭广众下非要和她的游戏角色拍情侣照,那更是让她几乎两眼一抹黑。
因为羡鱼的游戏角色很怪。
李闻溪的游戏角色是个长得普普通通,穿着和NPC差不多服饰的成年人,等级中不溜,看着不算出奇,且并不引人注目。
可羡鱼的不一样。
那是个虽然装扮不多,等级不高,但捏脸捏得很奇葩的东西——
只见那角色长了一张总体看起来又老又小的脸,皮肤皱巴巴,脸颊却圆鼓鼓的如同稚子,脸上还点了那么大一颗媒婆痣,笑起来满口黄牙,但手脚和身形都像极了小朋友……
头发花白,还绑成了个小孩用的总角。
并且这个角色因为玩家操作技巧在线所以往往还会快速移动和蹦蹦跳跳,可以说身法相当灵活。
怪,很怪!
以至于李闻溪一直觉得自己为了学操作就和羡鱼组队打游戏那是真的付出了太多。
可羡鱼却明显对这个角色很满意,不仅经常在连麦的时候夸赞自己是如何灵光一闪做出了这么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创意,甚至还和李闻溪说,她给这角色取了个名,叫“童姥”。
“……”李闻溪很服气。
不得不说,羡鱼确实挺会取名的。
名副其实。
而这一念头在她见了羡鱼本人以后,也深有同感。
“圆脸胖头鱼”,人如其名,的确脑袋圆,脸圆,只不过本着严谨的求学精神,乍一看羡鱼居然发了这么个照片过来说给她面个姬看看,李闻溪还是率先回了个问号。
“这是你?”
“圆脸胖头鱼”礼尚往来秒回了个问号给她。“咋?不是我还能是你??”
李闻溪不吭声了,心想人不可貌相。
她想过羡鱼是个偷大人身份证躲避未成年模式的乳臭未干的熊孩子,也想过羡鱼可能是个成天泡吧啥也不干,脑袋上还花花绿绿的街溜子。
可她独独没想过羡鱼是个长得白净的妹子。
圆头圆脸,小虎牙,空气刘海,针织衫,手边还放着一杯奶茶,整个人看着像极了没穿校服偷偷摸鱼的高中生。
然而看背景是在个图书馆。
而且李闻溪看着了羡鱼背景中的一些别的信息。
【私聊】你悄悄对[圆脸胖头鱼]说:撤回。你学校校徽漏出来了。
羡鱼则哈哈一笑:“那咋的了,咱们都是cp了,怕啥的,而且三次元的名儿都互换了。看ip还都是上海的……”
“我不是上海本地人。”李闻溪说,“我是河南小镇做题家。”
羡鱼:?
“我劁,小镇做题家这么蒂哉!?考这儿来了!?!”
李闻溪心想你看不起谁,谁说小镇做题家站这儿就不中了,想着嗖的发了个自己入学不久到图书馆写作业时室友随手给她拍的照。
【私聊】[圆脸胖头鱼]悄悄对你说:我嘞了个皇天圣母姥姥啊!!
“你复旦的?!”
第8章 Chapter 8
“嗯。”李闻溪噼里啪啦敲字。
心跳在胸膛里咕咚咕咚跳动着,她呼吸放得很轻,耳边似乎已经没有了别的声音。
只有血液在血管里潺潺穿行。
说实话,那一瞬间,无论是冒着雨翻山越岭来上学时的疲惫,还是小时候帮邻居赶鸭子挣学费补贴家用时的忙碌,或者是衣服上的补丁一层叠一层只为了能省下钱来上课和买教辅材料时的窘迫……
都值了。李闻溪是真觉着这些她经历过且一直羞于谈起的磨难一时间都值了。
毕竟她现在拿到了众人艳羡的入场券。
就算是生来比她更顺遂的人也不得不对此感慨万千。
李闻溪从到了车水马龙、酒绿灯红的魔都就仿佛梗在了喉间心口的一股劲儿终于顺畅了几分。她又故作镇定的问了羡鱼的高考成绩。
在得知自己比对方高了五分,李闻溪更是心头通畅。
直到她上网查了一下疯狂吹她彩虹屁的羡鱼所在的学校分数线多少。
李闻溪:“……”
【私聊】你悄悄对[圆脸胖头鱼]说:。。。(图片:上交与复旦分数线对比.jpg)
羡鱼:“?咋的了???”
李闻溪在聊天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回了一句:[没事。]
羡鱼是上海交通大学的。上交总体录取分数线略高于复旦。
她死死盯着搜索出来的结果。
心里头一口气不上也不下。
几分钟后。
【私聊】你悄悄对[圆脸胖头鱼]说:你什么专业的?我学计算机。
羡鱼那边秒回:“我学经济的,哈哈哈哈。”
李闻溪皱着眉头去查了一下学经济学的人儿一般家里头都是干啥的。
百科:【经济学常被认为与“金融”“商业”相关,部分家庭条件较好的学生可能更早接触投资、理财等概念,对经济学科更感兴趣。此外,一些顶尖院校的经济学专业竞争激烈,家庭能提供更好的教育资源(如课外辅导、国际视野)也可能占一定比例。】
李闻溪:“……”
李闻溪顿了顿,问羡鱼,恁家是弄啥的,俺家是帮人种地的。
羡鱼很明显对管理隐私没啥认知,一问就什么都说了。
从自己家本来是干啥的,到自己家现在是干嘛的,再到现在自己家那帮姊妹普遍都干啥去了,还有家里头是怎么给她规划的,而她是想干啥的,羡鱼都说了个稀里哗啦。
省流:羡鱼家本来是在贵州山里头打猎的,后来政策有变,老多野味打不了,她姥姥就拖家带口跑去一个小渔村打渔为生了。
好巧不巧,那个小渔村就是后来的上海,而她们家还抓住了机遇,从鱼市里头的一个小摊儿摇身一变,到现在时不时就去搞外贸。
到了她们这一辈,已经都是地地道道的上海人。
全家找不出来几个没受过高等教育的。
而且个个普遍都已经站稳了脚跟,有资产傍身,其中最拉胯的就是羡鱼,她名下只有一栋写字楼。
李闻溪听了眉头紧皱:“什么?”
第9章 Chapter 9
羡鱼以为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实际上,李闻溪不是没听清。
她是没听懂。
从来在她的世界观里,写字楼这种东西就是很罕见的,别说一栋,就是一间,在她过往生活经验中,那也是少见。
来了上海,李闻溪自认确实开了眼界。
她在这儿念书,第一次吃着了烤鱿鱼,第一次看到了黄浦江,第一次在外滩逛了一圈,见到了从前只在教科书上勉强看着过的“金发碧眼外国游客”。
甚至还有了一次用学到的英语帮外国人找着路的经历。
那一刻,教科书上所写的一系列的课文,一堆又一堆的日常用语,不再是飘飘然空荡荡的字符,而是有助于她与别人建立沟通的桥梁时的一砖一瓦。
说真的,李闻溪自认她今昔非比了。
然而,事实证明,她还是保守了。
她没听错,也不是真的从理解大错特错了。
她是纯属没认识到,或者说,她不敢相信原来真的有人名下能够有一整栋的写字楼作为资产,每天不用上班,只需要收租就能实现财富自由。
不用打黑工,不用养鸭子,不用天还没亮就起来准备赶集,也不用下暴雨还要踩着泥汤子披着一层塑料布走十几里山路来上学……
更不需要在学校吃个肉都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负罪感和不配得感。
她只需要生来就可以得到她用尽全力还没有完全得到的东西。
羡鱼却显然对自己的优势浑然不觉,还在侃侃而谈她家别人都说她挺咸鱼的,毕竟人家要么常春藤镀金都镀完了,要么就天南海北的跑。
她们有人去过了被誉为“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的新疆伊犁赛里木湖,那里四周环绕着雪山与草原,湖面如镜,倒映着远处的山峦与近处的野花,景色宁静而壮美;
有人去过了位于阿里札达县的扎达土林,那是世界上最大的地层风化形成的土林群,土林蜿蜒曲折数十里,高低错落,千姿百态,尤其在夕阳下色彩绚烂,气势恢宏;
就连羡鱼她姐年仅六七岁的孩子,也已经去过了内蒙古的呼伦湖,见到了歌中所唱的“蓝天高,白云飘,羊儿遍地跑”……
而她们家别的人,蓝色多瑙河、大笨钟、伦敦眼、凡尔赛宫、柏林墙,甚至是东非大裂谷,诸多李闻溪在教科书里听过的没听过的地方,她们都去过。
羡鱼啧了一声,说:“就她们腿快,我这一出去不知道怎的就容易过敏,这辈子只逛过上海这一个地方,服了。”
李闻溪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羡鱼又问她,你将来想去哪待着?
她沉默了好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不是具体去哪,而是一句“不知道”。
羡鱼又问:“那你这个暑假想去哪玩儿?”
李闻溪说:“去不了。俺要回家帮俺家干活。”说着她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闷声闷气说了一句,“俺娘养俺这么大不容易。”
可说完,她又有点后悔了。
羡鱼现在拥有的这些,真要说来也不能算真的白捡来的,毕竟按照她家这个走势,如今的家大业大也无不是当初打拼来的。
只不过运气好一些,又恰好有些能耐,所以这才显出来了。
她那么一强调自己家不容易,反而显得她李闻溪好像在点人家多么不劳而获似的。
实际上,她自己也知道,要是让她有羡鱼这条件,她肯定自己心中痛快得很,也完全不至于像现在似的怄着一口气,讲话似乎都有些让她自己说不清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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