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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纵冷声质问:“是吗?”
池羡鱼顿觉委屈,“是!”
他越想越气,发泄般大声道:“你凭什么指责我?我只是实话实话,是他们自己不懂,我有什么错?你和晏酩归的事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也不解释,莫名其妙把我带来这个饭局又把我晾在那里,你讲不讲道理啊?”
“还有,”池羡鱼皱着眉,语气严厉:“你不要再说上学没用,学历不值钱这种话了,我很不喜欢。”
面对这些指责,秦纵不应,反而不悦地曲起指节敲敲扶手箱,蹙眉道:“这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
“你不要打断我!”池羡鱼根本听不出秦纵的话外音,绷着脸,表情严肃:“秦纵,你不能仗着出生好,就高高在上地否定普通人上学的价值,更不能因为一出生就站在普通人的终点,去否定普通人从起点努力奔向终点的过程,这不公平。”
秦纵冷笑:“那你说什么是公平?”
池羡鱼皱眉思考片刻,最后沮丧地发现,他不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池羡鱼丧气地垂着头。
他不知道什么算公平,有的人出生就在罗马,而有的人一生都挣扎于底层,或许世上本没有公平可言,但上学无论如何都不应当被归为“无用”的范畴。
“你太天真了,没价值就是没价值,这是事实。”秦纵毫不掩饰眼中的不屑,“你这么想要,我找人给你弄个阳城大学的毕业证就是。”
池羡鱼满眼不可置信,“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为什么不能?”秦纵满不在乎笑了下,“你以为一个大学文凭有多金贵?花点钱就能办到的事,也就你当个宝。”
池羡鱼再次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你简直不可理喻!秦纵,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秦纵轻哂:“我什么样?”
秦纵是什么样?池羡鱼忽而想起一件遗忘已久的往事。
那是他和秦纵在一起的第三个月,那时池临渊做完手术身体状况逐渐平稳,池羡鱼便想要重回学校准备高考。
他没日没夜学了整整一个暑假,开学考却考得很糟糕。
池羡鱼倍受打击,把那套题拿给高中同学看,同学摇头表示题太难超纲了。
秦纵却说:“这私立高中的开学考那么简单,你怎么才考这么点分数?你看你这么努力,连人家复学的门槛都够不到,笨不笨啊你?”
“再说上学有什么意思?跟我回家,我养你一辈子。你若是真想要,我让人给你弄个硕士文凭好不好?”
原来秦纵那时候就说过这种话。
而类似的事还有很多,譬如池羡鱼学会一道新菜,账号涨粉了,或是绘画获奖,秦纵似乎从没肯定过他,不是挑剔味道咸淡,就是让他不要骄傲自满。
所以秦纵一直都是这样傲慢自大,不尊重他也从不肯定他的人。
说不清是失望更多还是生气更多,池羡鱼垂下眼,悲伤道:“秦纵,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的人。”
话里的情绪针扎似的戳进秦纵的心窝,令他分外不适。
秦纵沉下脸,冷声道:“池羡鱼,你冲我摆什么脸色?带你参加饭局是因为你整天为了我和酩归的关系无理取闹,你想要学历,我也答应给你弄,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
池羡鱼想这从来不是满不满意的问题,但是秦纵永远学不会平等沟通,他也不想再多说什么。
他别过脸,一声不吭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心底酸涩委屈。
见他迟迟不吱声,秦纵彻底没了耐心,冷嗤一声,吩咐司机:“停车。”
保时捷应声停下,池羡鱼揉一把通红的眼睛,不等秦纵开口,就甩开门下车。
车子在身后扬长而去,留下一屁股车尾气。
周围黑灯瞎火空无一人,池羡鱼站在原地呆了几秒,抬起头,发现不远处的路灯下立着一块黄色警示牌。
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不是市区,而是荒芜一人的城郊开发区。
池羡鱼连忙掏出手机,电量仅剩百分之十,更糟的是,位置太偏的缘故,这里根本打不到车。
可是怎么办呢?池羡鱼吸吸鼻子,没有什么比发现伴侣的另一面更令人难受,他赌气地收起手机,不管不顾闷着头往前走。
鞋底摩擦砂石发出恼人的嘎吱声,城郊的夜风凉飕飕的,但池羡鱼心更凉,积攒多日的委屈愤懑像一只鼓胀的气球,几乎快把他撑爆了。
他泄愤般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心想不就是欠了秦纵三百万吗?他明天就去找工作,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打个欠条,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还给秦纵。
这时身旁忽而响起汽车轮胎碾过石砾的沙沙声,明亮车灯照亮脚下的路。
车子一直跟在他身后,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似乎只想单纯为他照明。
以为是秦纵去而复返,池羡鱼鼻尖一酸,装模作样地放慢了脚步。
如果秦纵愿意道歉的话,他也愿意和秦纵好好谈谈。
然而走了很久,都不见有人下车追上来。池羡鱼气闷地揣着手,想回头又觉得这样会显得自己很在意,于是很大声地说:“不知道现在油价很贵吗!而且一直开这么慢很伤车胎的!”
想想觉得不够,他又说:“这样开车还会被别人当成神经病!”
“我,我劝你最好停下!”
话音刚落,就见车子不知何时行驶到与他并行的位置缓缓停了下来。
看着完全陌生的车窗,池羡鱼呆了下,有些无措地停下站在原地。
——这不是秦纵的车。
下一秒,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昏暗光线下,晏酩归唇角微勾,静静注视着他,嗓音温沉:“需要帮忙吗?”
第7章 可怕孽缘
一缕淡雅的迦南香顺着夜风隐约飘入鼻尖,池羡鱼睁大眼睛,看着车里的人震惊不已:怎么是晏酩归?
他低头揉揉眼睛,然而再睁眼时看到的还是晏酩归的脸,池羡鱼惊讶又失望,“怎么是你?”
晏酩归微挑眉,“为什么不能是我?”
池羡鱼一噎,也是,又没人规定晏酩归不能走这条道。
但是,他困惑地眨眨眼,这人不是提早离开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晏酩归似已将他看穿,不徐不疾反问道:“你希望是谁?”
“我希望是——”意识到又被绕进去了,池羡鱼迅速止住话头,不高兴地瞅一眼晏酩归,“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说完,池羡鱼颇感郁闷地低下头,“你又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为什么他每次狼狈倒霉的时候总能碰到晏酩归,这是什么可怕的孽缘?
“又?”晏酩归薄唇轻启,目光有几分不解,“我为什么要看你笑话?”
池羡鱼瞥他一眼,小声嘀咕:“谁知道你。”
听到这个答案,晏酩归略感无奈:“你好像对我敌意很大。”
池羡鱼心说这不是应该的吗,倒是晏酩归三番两次对他释放善意的动机十分可疑。
但想到今天饭局上晏酩归的表现,池羡鱼大度地决定暂时不与他计较,绷着脸道:“我没有,是你自己想太多。”
小孩子闹别扭似的,晏酩归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池羡鱼立刻抬起头,炸毛小猫似的瞪圆了眼睛,“你笑什么!”
话说出口,他又开始懊恼,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方才胡言乱语的蠢话再度回荡在耳边,池羡鱼悔恨地捏捏耳垂,也不知道晏酩归听到多少。
要是再知道他是因为和秦纵吵架赌气下车,晏酩归肯定得意死了,指不定乐成什么样呢。
“抱歉,”晏酩归温声道:“我只是碰巧路过。”
是在解释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池羡鱼瞅他一眼,心想骗小孩呢,荒郊野外的,他才不相信是碰巧。
但如果不是碰巧,难道是晏酩归蓄意跟踪吗?池羡鱼摇摇头,这也太荒谬了。
裤兜里的手机在这时发出电量耗尽警告,池羡鱼心中一紧,手机没电又叫不到车,靠他自己回去估计得走到天亮,再说这黑灯瞎火的看着就不安全。
大约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远处的草丛里忽然传来几声野狗吠叫。池羡鱼浑身一僵,不着痕迹地往晏酩归那侧挪了挪。
要不……池羡鱼眼神闪烁,瞟了眼车里的晏酩归。
其实他很不想搭晏酩归的顺风车,或者说,就算要搭,也不能表现出是他主动要求的样子,必须是晏酩归主动开口邀请。
毕竟因为吵架赌气在城郊疯走说蠢话,还被疑似伴侣出轨对象的情敌意外撞见,已经很丢脸了。
一番左思右想后,池羡鱼掏出早已自动关机的手机,假模假式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苦恼道:“怎么打不到车呀?”
担心演得不像,池羡鱼又稍微走远两步,用力拍拍手机,“没信号了?怎么会这样?”
晏酩归唇角浮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漫不经心叩了下表盘,惋惜道:“真是不巧,我赶时间,该走了。”
池羡鱼顿时傻眼,怎么会这样!
这种时候晏酩归不应该说“既然如此,那就搭个便车吧”?为什么跟他想的不一样?
难道是他演技太拙劣暴露了?池羡鱼这下是真的苦恼起来。
眼见晏酩归开始发动汽车,似乎马上就要离开,池羡鱼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又张不开口求人,只得眼巴巴瞅着晏酩归,“你……”
晏酩归侧头微笑,好脾气地问:“怎么了?”
池羡鱼满面纠结,在“自己走回市区”和“向讨厌情敌求助”之间犹豫片刻,干巴巴地说:“可、可不可以把我也一起带回去?”
晏酩归挑起眉尾,“把你带回去?”
池羡鱼点点头,可怜巴巴看着晏酩归:“就是让我搭个顺风车,可以吗?”
晏酩归扶了扶眼镜,浅浅一笑:“当然。”
话音落下,车门应声弹开。
池羡鱼急忙钻进去,生怕晏酩归反悔似的。
车内有股好闻的幽香,像迦南香又比迦南香醇厚一些。
池羡鱼坐在后排,看见晏酩归将车钥匙插进点火开关,忽然迟钝反应过来——晏酩归刚才分明没打算走!
而晏酩归刚停车似乎就询问过他需不需要帮助,是他光顾着震惊和生闷气,把这茬彻底忘了。
所以,池羡鱼皱起好看的眉,他又被晏酩归绕进去了!
意识到这点,他顿感气闷,不禁为自己的笨蛋程度懊恼。
明明是占便宜的事,池羡鱼仍然感觉自己吃了好大一个闷亏。只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搭人家便车他怎么好意思生气?
池羡鱼愤愤地搅着衣摆,偷摸瞪了眼正在专心开车的晏酩归。
——讨厌鬼!
适逢红灯,晏酩归眼眸微撇,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副驾后侧的少年将头朝向车窗,双颊微鼓气呼呼瞪着窗外的夜景生闷气,好似一只成精的河豚。
晏酩归哑然失笑,正欲敛眸,不想河豚精忽然扭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四目相撞,池羡鱼呆了下,尴尬低头,装模作样玩起手指。
所幸晏酩归没追究也没说什么,但池羡鱼还是尴尬得脸颊发烫。
他压根没想过晏酩归会看他,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那个,我刚刚只是眼睛不舒服,没有故意瞪你。”
话音未甫,池羡鱼就想咬舌自尽,越描越黑了怎么办。
他苦着脸咬咬舌尖,生硬转移话题:“最近油价好贵,不过你放心啊,我会付车费的,绝不白嫖。”
将少年的微表情收入眼底,晏酩归不禁莞尔,悠悠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的手帕,你好像还没还我。”
池羡鱼顿时窘迫得面红耳赤,他的确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那方手帕现在还皱巴巴团他书包的夹层里。
如果尴尬有实质,那么此刻的池羡鱼就是被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海洋球。
“不好意思,”他红着脸小声道:“我明天一定还你。”
晏酩归无声勾唇:“嗯。”
此后十分钟车内一直鸦雀无声,池羡鱼像是还没从方才窒息的尴尬中缓过来,老老实实揣着手坐在座位上,努力扮演哑巴乘客的角色。
晏酩归瞥了眼后视镜里安静如鸡的少年,随手打开了车载电台。
晚间访谈节目今日连线了几位专家分析阳城试点新教改,专家们各执一词,大谈特谈教育分流的利与弊。
可惜节目已至尾声,男主播正在陈述总结,池羡鱼听得云里雾里,却无可避免地回忆起今晚和秦纵的争吵。
男主播的总结陈述中提到现今学历贬值严重,大批毕业生陷入毕业即失业困境。
池羡鱼不禁产生了怀疑。
大学在他心里是神圣而理想的殿堂,每每路过阳城大学,看见那些捧着书本在校园里忙碌穿梭的大学生,池羡鱼都十分羡慕。
他们家还没出过大学生,家里一直盼着大学生的苗子能出在池羡鱼身上,因而池羡鱼从小就把考大学当梦想。
如果上大学没价值的话,他还有坚持的意义吗?
而秦纵的朋友中除了晏酩归,其他人包括秦纵自己都认可学历无价值的观点。
池羡鱼抬头瞅了眼前面开车的晏酩归,他想和晏酩归聊聊,又觉得他和晏酩归不是可以聊这种话题的关系。
池羡鱼低头抠抠手指,万分惆怅地叹了口气。
“想说什么?”这时晏酩归突然从后视镜中看向他。
池羡鱼一愣,茫然抬头。
瞥见池羡鱼的反应,晏酩归握着方向盘笑了下,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看来我猜错了。”
池羡鱼挠挠脸颊,其实晏酩归没猜错,但说到底这个话题涉及价值观问题,和情敌聊价值观?怎么看都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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