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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艽和阿悟一早就出门了。昨天账房先生在门边等他，嘀咕几句后恭敬地离开了。
阿悟在门外蹲着, 盯发绿的石头望天发呆。
“可以走了么。”
阿悟回神，顿了一下，换上如常的笑脸, 勾住秦艽胳膊。
凯莉看向人潮, 秦艽安静站在一群人当中, 无论何时, 都异常惹眼。
因为嘉帝是个不省心的。
阿悟露出上半身精壮结实的肌肉, 左摆摆右晃晃, 引来不少人围观。
秦艽不慌不忙放着晨起出炉的糕点。他向账房先生借了后厨使用权，准备试探底线。没成想对方毫不含糊地答应了。
秦艽吹了吹眼角垂下的碎发，按住阿悟继续展示的手。
“一条街上都是生活用品，或是一些风干的生肉, 咱们还真是独一份。”
朗姆穿过人群, 扒开一道缝，让凯莉先过去。
“但这样，真的会有人买账么。”
凯莉担忧。
卡尔斯城物种丰富，相对大名城, 它的工艺和商贸较为落后。这也是凯莉此次来的首要原因。
秦艽的蛋糕口感自然不在话下，但这外形……
“你确定，这坨……深黄色的，泡发物，有人喜欢。”
阿悟撇嘴，“喜欢的自然喜欢。这里面放了大枣、荷叶，还有什么，滑石！连剩下那点饴糖我都贡献出来了。怎么就成了‘泡发’。”
凯莉越听越听不下去，目光转向秦艽，希望得到解释。
“卡尔斯城没有我惯用的模具。原来那些丢在包裹里，可能掉路上了。所以……”
他倒是无所谓，对自己有信心。
事实上，现实很快给了他一巴掌。
整整一上午，周围人都开了张。朗姆和凯莉在前面招揽着，没有人在摊子前停留。阿悟蹲在地上，整张脸耷拉着。
糖块凝得硬，在高温下，化了点水，香味是有的，就是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要是它这里也有那些器械……不如加进条件里。”
朗姆盘算，秦艽在大名城弄出的成绩他见过。手在车板面上空打算盘，嘴里念叨。
“那可不行。直接挑明底线，我们就没有谈判筹码。”凯莉思索，“卡尔斯王室要是明理还好说，若是……对大名城，是巨大损失。承担不起。”
“不过，”凯莉话锋一转，“他们主动提就不一样。”
“到时我们还可以额外提条件。”
阿悟起身。
克林师父说卡尔斯城不重视机械加工，一味种植农产品，却不允许百姓流通，严重苛刻的赋税让一部分人赚得盆满钵满。
直到现在的王做出变动。
又因为变动，导致其他问题。
总之，他们只需要保证，大名城能以低价获得卡尔斯城物资上的帮助。
“各取所需。”
克林师父说话时背着身。阿悟看不清他的表情。
阿悟收回思绪，看着街上来往热闹的人，每个人眼神里都带着些探究和好奇。
“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先想一想，怎么处理掉。”
凯莉一句话把三人拉回现实。指责别人总比承认自己错误容易。
好不容易见秦艽蔫了一会，凯莉不忍：说到底他们还是一条船上的，代表着大名城的脸面。
太阳慢慢爬上天顶，照得树叶轻轻打颤。地上掉了一片影子，化成水的糖也凝固住了。
“是我没有考虑，卡尔斯城具体情况。”
大名城气候适宜，没有酷暑极寒。加上保存得当，卡文和朗姆的小商品帮了很大的忙。
卡尔斯城不一样，很多东□□属于王宫。即使城内物产丰富，分摊到百姓手里，少之又少。因此才会有一年一度的集会供大家交换。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先进王宫，和卡尔斯城的王交谈。
只是这样，免不了交底。
阿悟看了眼凯莉。
“好吧，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你们尽量探一探，城内大概是怎么个情况。别说什么平均，就这里，最不能信的，就是平均。”
凯莉被阿悟盯得发毛，赶紧回旅店，递了国书。
卢卡一行人回卡尔斯城后安静了几天。
卡尔斯王状态不好，听闻大名城有使者来，一直撑着。但对方毫无音讯，碍于颜面，他又不好去请。
沿途的事他也有听闻，他那个儿子，还是沉不住气。
卡尔斯王安静地在床上躺着，唐在门口，犹豫着该不该进去。
他来前找了趟卢卡。宫殿里没人，大伯也不在，一个宫人都没有。
他对谁坐上那个位置都不在乎，只是心里憋了一口气，父亲总爱拿他和哥哥作比较。明明自己才是亲孩子。
唐笑了笑，谁知道呢。
送药的宫人在他身后低头，唐回神，“我来吧。”
秦艽和朗姆接着对面前糖稀发愣。日头越发毒辣，今天的摊子算是彻底失败了。
不说秦艽，朗姆都没这么窝囊过。他一叫卖，从来没有东西卖不出去过。
朗姆握紧拳头，一个摊位一个摊位跑过去，试图碰运气，看有没有人需要尝试吃点东西。
他确定卡尔斯城没有同类商品，却没料到这里的人油盐不进。
“这是什么东西，拿开。”
“真难看。”
“都抵得上一口肉了。”
朗姆屡次碰壁，灰头土脸地往回走。
卡尔斯城人常吃肉，许是长期劳作，他们需要肉食补给，也会专门养殖培育作为食用供给。
朗姆和秦艽并不清楚，自顾自地以为他们吃得起肉，理所当然的会有多余的钱来享受。
“失策了吧。”
卢卡还是一副高傲模样。跟在萝藦小镇初见无差，他坐在马车里，露出半张脸。
“你这手艺，倒是退步不少。”
人群疏散，大批身穿甲袍的卫士持枪赶走摊贩。
卢卡自己也愣了一下，示意下车。
街道瞬间从人声鼎沸变成寂静，有摊贩来不及收拾东西，被一把推倒。
“够了。”
卢卡摆手，“离远一点，给我们单独相处的空间。”
秦艽淡然，看向卢卡的眼神毫不畏惧。倒是朗姆带着警惕，抗拒不想让卢卡靠近。
他一个人力量不够。卢卡的侍卫一人一边把他架走了。
“很难得，可以平等地跟你讲话。”
卢卡捻了捻重新固定的糖块，“这是什么新品种。”
秦艽忍住打落他手的冲动，“付钱再说，不买别动手。”
“你怎么能这么跟消费者讲话。”卢卡委屈，从衣服里摸出银块，“出门着急，只带了这些。”
说实在的，秦艽没有把蛋糕定价很高，综合在卡尔斯城两天的调查，这里大多数居民没有很高的消费能力。
但仅仅勉强维持成本，对生活在城里的民众而言，依旧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其他人要犹豫好几天的金额，卢卡眼睛都不眨，随手就拿出来了。还多给了很多。
平心而论，秦艽深吸口气，他应该坐下来，听卢卡说话。可是街边没地方坐。他们俩注定没办法交谈。
阿悟从上面看见卢卡，着急下楼，冲到秦艽面前。凯莉按住他，问用什么身份和对方接触。
嘉帝进卡尔斯城是要层层通报的，不然会留下话柄。
凯莉摇头，在谈判的关键时刻，他不能掉链子。
“朗姆能应付，我们还要面对明天接见。”
朗姆被守卫拦在包围圈外，紧张地吞咽口水。他试图和阻挡的人打好关系，对方全当看不见。
朗姆跳起来，向秦艽所在方向看去。
距离太远了，根本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只是偶尔蹦出来几个字。
秦艽猛地起身，放了蛋糕的小车被推到一边。卢卡动了一下，脸上笑得明显。
“好吧，我想，你会答应的。”
朗姆走到秦艽身边时，卢卡和他的随从已经离开了。守卫先是松开手，等卢卡上车，才把朗姆放下。
朗姆对着空气踢了两脚，收拾倒在地上的包装礼品。
秦艽抓起摊子上不怎么好看的糕点，“如果我们一开始就没找对方向，后面怎么走，都是错的。”
糖块在手掌里又化稀，秦艽也不在意，直接塞进嘴里。
朗姆拦都来不及。
“卡尔斯城，也不太平。”
秦艽不在意旁边有没有人，朗姆左看右看，一把薅住他的衣服，感觉自己过于激动，压低声音，“怎么……啊，这可不能说。”
“有没有办法弄到铁皮。”
秦艽见朗姆放开自己，退后一步，整理衣领。
“你神通广大，我不为难你。不能也没关系，再想其他办法。”
现在他们能做的，就是减少损失，内讧、吵架抬杠什么的都放放，在卡尔斯城人眼里，他们或者是旅店的老板，都属于外来者。
账房先生端了热水在秦艽进屋后敲门。
时间卡得恰好，秦艽怀疑他一直在暗处监视他们。
账房先生面上平静，“如若有空，掌柜请您过去。”
他说话带着点文绉绉的语气，眼睛低垂，发丝掩盖着，动作幅度小却稳当，藏着看不明白的情绪。
阿悟刚要拒绝，嘴里的薄饼还没完全咽下去。秦艽挡住他伸出的手，“好。”
这个掌柜躲在后面。阿悟和朗姆轮流打探，半点消息都没摸到。
现在他自动跳出来，把底送到面前，为什么要放过机会。
秦艽在背后打手势，让阿悟放心，配合凯莉准备面见卡尔斯王，争取最大利益。
掌柜住的地方离他们房间不远，出个门左拐再右拐就到了。从平面看，也就路过一个房间。
那房间被翻得不成样，是他们刚到住过一晚的那间。
账房先生发现他的神色怪异，脸上第一次出现红晕，“快些走吧，主人在等您。”
他说话的时候头低低的，脚步没有停下。
秦艽左脚踩上右脚，整个人朝前扑过去。
幸而旁边房间的门是锁住的。
他笑了一下，塞了片纸在门锁里。
第71章
掌柜背对着门泡茶, 账房先生敲门带秦艽进来，他刚刚倒出第一泡。茶叶澄黄飘在玻璃盏里，是一般人用不起的模样。
玻璃是普通玻璃, 纯度够高, 迎着阳光，清亮透彻。秦艽在大名城试了很久都没烧出来这样干净的品质，总觉得石英砂产生大量结晶。
“如你所见。”
他早就知道救的不是普通人。
掌柜开口, 就是标准官话。
很少有人端正地说话, 牙齿和舌头都在用力，喉腔上颚发出共鸣。
他每个字音都很特别, 大名城和卡尔斯城也说官话，但他说出来，就很明显让人知道, 他不是本土人。
掌柜也没想瞒他。
“是的, 我从另一端来。”
他斟酌用句, 语气平淡。
掌柜眼睛向下, 以为秦艽察觉不出他的蔑视。
“你应该知道, 我们生存的环境, 巨大无穷的空间，其中有不同等级的群体。他们自然适应，规律，没办法改变。”
秦艽没力气反驳。掌柜说话带着高傲, 把其他人比作蚂蚁, 毫不费力，就能碾死。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耐心地等掌柜说完，可对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你平日里也没有很尊重昆虫。无论好的坏的。当然, 这只是你个人的认知。就算是蚂蚁，咬你一口，也能让你疼上半天。”
“所以，请说明你的来意。”
掌柜哑住，他没想到秦艽会质疑，联邦成立以来，所有人把他们的话奉为圭臬，他很久没有听见过辩驳的声音。
掌柜“你”了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你没有话要说？那我先走了。”
总有些人以为高人一等，真要他说出理由却又脑袋空空。和这种人交谈，最好的方法就是震慑对方。只要比他更镇定，他就会心虚。
真是矛盾的奇怪生灵。
秦艽刚从掌柜房内出来，就在拐角看见熟悉人影。他摸了摸头，这一天天的。
唐站在最高一个台阶上看他，像是刚到，又像等了好一会。
“进吧。”
秦艽勾开上锁的门，用卡在锁眼的纸片，“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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