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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晨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拂过齐茷霜白的脸颊,吹散了残留的恐惧,让混沌的意识总算清明了几分。
他环顾四周,熟悉的老旧木床、靠墙的书架、桌上的砚台一一映入眼帘,这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还好,他还在自己家中,不是那间弥漫着血腥味的、让人作呕的牢房。
齐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腿——不疼。
当初被硬生生打断的骨头如今早已重新愈合,竟奇迹般地没留下明显后遗症,只有偶尔的阴雨天才会传来隐隐的酸痛,但这比起一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已然好了千倍万倍。
他又缓缓抬起手,指尖摩挲着右手无名指——这里曾经碎得彻底,如今却只有浅浅一道疤痕。
指尖划过那道浅疤,记忆忽然不受控制地翻涌——断裂的骨头、碎裂的指骨、弥漫的血腥味,与方才噩梦里的场景缠在一起,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齐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思绪,掌心覆在眉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平复。
——那场几乎毁掉他半生的意外,终究还是像根细刺,藏在皮肉里,稍有触碰就隐隐作痛。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给窗棂镀上了层淡淡的银边。檐下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过,叽叽喳喳的叫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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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齐茷独自踏上去往郑公馆的路。
秋风卷着霜叶簌簌落下,绯红的枫叶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少年立在枫叶间,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冷调,眉宇间的淡漠像经了霜的枫叶,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仿佛昨晚的噩梦与失眠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半点痕迹。
郑公馆门口冷冷清清,既没拉警戒带,也看不到半个吊唁的人影。
仅仅是前几天,这里还是何等风光,门庭若市,宾客盈门,车水马龙,堵得一条街的交通都彻底瘫痪。
然而仅仅几日,如今却只剩一片死寂,朱漆大门落了层薄灰,檐下的灯笼蒙着白布,在风里晃晃悠悠,透着股凄凄惨惨戚戚的荒凉,活像座被遗弃的鬼宅。
楚东流早就在门口踮着脚张望,看见齐茷的身影,立刻像只见到主人的大型犬似的冲过去,热情得差点把人扑个满怀:“阿茷!你可算来了!老大和鸣玉兄已经先进去了,今天总算能去看电线被剪的地方了!”
齐茷侧身避开他的“热情攻击”,听他絮絮叨叨地解释:“你也知道,涉及高压电多危险,老大昨天第一时间就请了个工程师来探查。那工程师昨天蹲在那儿查了一整天,我们根本近不了身,只能在旁边干等着。”
楚东流一边领着他往里面走,一边垮着脸吐槽:“那工程师叫约翰逊,是个美法混血,英语说得颠三倒四,大部分时候还只说法语。我跟他说话就是鸡同鸭讲,一句都听不懂,实在待不下去,就出来等你了。”
言外之意很明显——杜杕和顾鸾哕能听懂法语,早就跟工程师凑在一起讨论案情了,就他一个人被排除在外,只能当这个“接人小弟”。
齐茷跟在他身后,向郑公馆的后方走去。电线被剪断的地方在公馆的大后方,那里是电箱的所在地,被剪断的位置正好位于电箱的连接处。
路上,楚东流继续补充情报:“我们昨天问过管家陈汴了,这郑公馆里的仆人没几个,除了他自己,就一个厨娘、一个伺候疏帘格格的女仆,还有五个打扫卫生的。这些人里,也就陈汴识几个字,剩下的都是大字不识的粗人,思想还封建得很。陈汴怕他们误碰电线出事,就故意吓唬他们,说‘电是索命的妖物,碰一下就会被勾走魂魄’,没想到这招还真管用,仆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背地里把电传得神乎其神,陈汴看了也没阻止。”
“也正因如此,电箱这地方根本没人看守,仆人们都绕着走,生怕被‘妖物’缠上。”楚东流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也就意味着,凶手剪电线的时候,大概率连个目击者都没有,等于给凶手打了层完美掩护。”
两人刚走到后院,就听见约翰逊正用法语飞快地说道:“那一定是个拥有专业知识的人,他的手法非常干净利落,而且在剪断电线之后还能立刻离开,说明他非常地知道保护自己。”
顾鸾哕见他来了,头都没抬,只是冲他扬了扬下巴,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调:“小君子,记一下——凶手懂电力相关的专业知识,说不定还有实操经验,手法干净得很。”
齐茷自动过滤掉那个令人不快的称呼,掏出笔记本和钢笔,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自然明白顾鸾哕的意思——电箱里的都是高压电,稍有不慎就会触电身亡,凶手不仅成功剪断了电线,还能全身而退,显然是做足了防护措施。
可能他用的剪断工具是骨头之类的绝缘体,可能他脚上穿了绝缘鞋,也可能他提前切断了总电源……但无论哪种可能,都印证了“凶手具备专业电力知识”这一结论。
齐茷认真记下这一点,笔尖顿了顿,抬头问道:“仅凭这一点,能缩小排查范围吗?”
顾鸾哕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嘲讽:“哪有这么容易?凇江大学好几个专业都开了电力相关课程,就算不是本专业的,蹭课也能学个皮毛;更别说还有人自学成才,捧着本书就能钻研明白。无冬虽然就这么一所大学,可其他的院校也不少,想从这些人里找出凶手,跟大海捞针没啥区别。”
杜杕也冷着脸叹了口气:“确实难办……我们总不能把所有懂点电力知识的人都抓来审问,先不说人手够不够,光是舆论压力就扛不住。”
“与其在这死磕,不如换个角度想。”顾鸾哕忽然开口,指尖轻轻敲了敲电箱的外壳,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凶手是怎么跑到这儿来剪电线的?又怎么跟客厅里的谋杀配合得天衣无缝?”
齐茷的动作猛地一顿,右手无名指下意识地跳了三下。
杜杕立刻反应过来,追问道:“鸣玉兄的意思是?”
“目前可以确定,凶手至少有两个。”顾鸾哕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一个在后院剪电线,另一个在客厅实施谋杀——这里离客厅隔着大半个公馆,除非凶手长了双翅膀,否则绝不可能在剪完电线后立刻冲到客厅完成谋杀,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杜杕点头附和:“我已经问过陈汴了,凶杀案发生当晚,舞台上的鲜花需要低温保存,因此客厅里一整天都放着冰块降温。为了能持续保持低温,窗户都是紧闭的,到了晚上天气转凉,又怕风把鲜花吹乱,窗户也一直没打开。”
杜杕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换而言之,在屋内点燃那面墙的凶手,肯定就在大厅里,绝不可能在屋外通过窗户操控。”
“所以,当晚客厅里的那些客人,必然有一个是凶手,或者至少是帮凶。”顾鸾哕的目光落在齐茷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毕竟,只有能进入客厅观礼的人,才有机会在灯灭之后趁乱动手。”
杜杕沉默了一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无法反驳这个逻辑,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能进入客厅观礼的,要么是郑家的亲朋好友,要么是无冬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想向这些人要口供,难度极大。而且现在外面流言四起,都说郑莫道并非表面上那么公平正义……巡警厅的领导们都怕得罪人,不想因为一个郑莫道,得罪半个无冬市的权贵。”
“谁要跟他们直接要口供了?”顾鸾哕嗤笑一声,语气轻佻,“时间过去这么久,当晚又那么混乱,人很容易产生虚假记忆,就算拿到口供也未必可信。再说了,那么多人口供,光整理分析就要耗费大量时间,纯属浪费精力,还不如去街头听八卦来得有用。”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我们可以先从这些人的背景入手。”
杜杕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清冷的眉峰微微蹙起,指尖下意识地收拢,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你的意思是,从当晚赴宴的客人里,排查与郑莫道有过纠纷的人?”
“不然呢?”顾鸾哕耸耸肩,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擦着文明杖头的墨玉,“难不成指望凶手良心发现,自己送上门来投案自首?道周兄,我知道这办法很笨,也很麻烦,但现在线索就这么点,我们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杜杕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们现在的处境本来就被动——那晚的客人虽没有一手遮天的大人物,但也都是些有头有脸的角色,不是商会老板就是学界名流。加上断电后的黑暗混乱,你又不敢强留他们问话,现在想再追查,可不就是难上加难?”
“凶杀案发生在八点半,城门早就关了,没人能连夜出城。”杜杕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自我安慰的意味,“只要凶手还在无冬市,我们总能找到他的。更何况……”
他顿了顿,带着点他自己也意识不到的焦虑:“鸣玉兄不是也说了吗,凶手就在郑公馆的客人名单上——他跑不了的。”
“可城门今早五点就开了啊。”顾鸾哕挑眉,身子微微前倾,眼底满是戏谑,像在看个天真的孩子,“出城记录虽有,但凶手要是想蒙混过关,有的是办法——买通守城巡警、找个替身代他出城、甚至伪装成货物混出去,这些手段哪个不比你想象的简单?道周兄,你总不能指望凶手乖乖留在无冬,等你上门抓捕吧?”
——言下之意,凶手很可能已经溜之大吉,这案子大概率会变成一桩悬案,不了了之。
这也是杜杕最头疼的地方——郑莫道不过是个法官,巡警厅本就没多重视;偏偏案子闹得满城风雨,报纸铺天盖地报道,什么“厉鬼索命”“受害者家属复仇”的说法都有,搞得人心惶惶;上头又一个劲地施压,催着尽快破案。
可权限不给、人手不足,这案怎么破?
简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杜杕沉默了半晌,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带着几分克制的隐忍。好半晌,他才无奈开口:“鸣玉兄,现在人手本就紧张,若都抽去核实客人背景,可能就没有足够的人手去进行调查走访了,两边都会顾此失彼。”
杜杕本以为顾鸾哕会慎重考虑他的顾虑,却没料到顾鸾哕竟直接嗤笑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胸,头微微歪着,笑声轻佻又玩味,像是在嘲笑他的多虑:“道周兄,慌什么?山人自有妙计。”
顾鸾哕说完,也不解释这“妙计”究竟是什么,只冲杜杕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道周兄,别愁眉苦脸的,跟着我走就是,保准能找到新线索。”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齐茷,目光扫过少年膝头的笔记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小君子,把本子收好吧,接下来不用记,用眼睛看就行。”
齐茷闻言,下意识抬起头。
……
十分钟后,顾鸾哕拉着杜杕和齐茷就往停在门口的汽车走去,临上车前,探出头冲还愣在原地的楚东流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得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东流,把当晚赴宴客人的祖宗三代都给我查清楚,尤其是那些和郑莫道有过官司、有过过节的,哪怕只是拌过嘴、红过脸,都给我一一记下来!查不清楚,你就别回巡警厅了!”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副驾车门,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被留在车外的楚东流:“???”
他站在原地,看着汽车绝尘而去,风中凌乱了足足半分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合着他不仅是个接人小弟,还得兼职苦力?
……这波属实是被压榨得明明白白。
……
顾鸾哕坐进驾驶位,熟练地打火挂挡,动作行云流水。
齐茷坐在副驾驶位,脊背挺得笔直,将笔记本平铺在膝头,杜杕则坐在后座上,眉头紧锁,显然还在琢磨顾鸾哕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一路上车内都格外沉默,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的风声。齐茷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到了车窗之外——
黄包车车夫佝偻着腰,像只虾米似的奋力蹬着车,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粗布短褂,后背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
车上的贵妇人则挺直腰板,用绣着精致花纹的手帕捂着嘴,眼神轻蔑地扫过路边的行人,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玷污;
穿粗布麻衣的年幼报童正蹲在路边捡起被丢弃的报纸,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尘土,把还能卖钱的版面仔细叠好,放进怀里的布兜;
不远处,几个穿学生服、骑着自行车的少年说说笑笑地掠过,车铃清脆悦耳,青春的笑声洒了一路。
顾鸾哕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瞥着齐茷,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随意地搭在车窗沿,指尖还轻轻敲着车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齐茷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清冽如霜叶簌簌作响:“你说,那几个骑自行车的学生,是不是迟到了?”
“迟到?”顾鸾哕轻笑一声,方向盘打了个漂亮的急转弯,车身微微倾斜,他却稳坐如山,“这都快中午了,哪里是迟到,分明是逃学,也就你这小古板还会往‘迟到’上想。”
说着,顾鸾哕侧过头,冲齐茷挑了挑眉,眼底满是促狭:“你会不会觉得那些逃学的学生太不像话,想上去教训他们一顿?毕竟,我们的小君子就算被资本家压榨也坚持读书,最见不得这种违背规矩的事。”
齐茷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他轻轻地垂下眼,仿佛是没听见顾鸾哕所说的话,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后座的杜杕被他们的对话搅散了心中的焦虑,他抬眼扫过窗外愈发荒芜的景致,语气平淡却藏着调侃:“鸣玉兄,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别是想把我们卖了吧?我们这身子骨,当猪肉卖也值不了几个钱。”
“卖了能赚几分是几分,总比白跑一趟强。”顾鸾哕大笑,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拍着大腿,语气轻佻无赖,“实在不行,我就自己留下,道周兄与阿茷细皮嫩肉的,没准骨头熬汤也挺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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