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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杕:“……”
一旁的齐茷已然全然无视了顾鸾哕的不着调。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回笔记本上,指尖在“燃烧的火龙”“剪断的电线”等关键词上轻轻点了点,陷入沉思。
……
齐茷默数着时间,约莫过了半小时,顾鸾哕终于将车停下,手刹一拉,动作干脆,随即推开车门,率先跳了下去。
眼前是一片规划整齐的住宅区,房屋都是西式风格,红瓦白墙,带着精致的小花园,与无冬市区的老旧建筑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异域风情。
齐茷正疑惑,杜杕已经推开车门,动作利落地下了车,双脚落地时稳稳当当,他抬手理了理身上的外套,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环境:“这里是……”
杜杕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租界?”
“道周兄可别乱说话。”顾鸾哕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摩擦着文明杖上的墨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大帅要是听见了,怕是要提着枪来找你理论——他最恨别人把这里叫租界。”
他说着,还摊了摊手,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无赖模样。
听顾鸾哕这么一说,齐茷瞬间想起这“新区”的来历。
洋人喜欢在华夏的各大城市里建立租界,华夏也无力阻拦,甚至各大军阀为了得到洋人的帮助,争相建立各种租界。
但无冬不同。
一是无冬地处偏远,远在关外又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洋人租界也不愿意来这么远的地方;
二是军阀姜铎痛恨洋人,其人还有点骨气,死活不愿意在凇江三省设立属于洋人的租界。
可各方势力平衡之下,姜铎终究还是退让了——他允许洋人在无冬划出一片区域居住,给予一定特权,并将这里称为“新区”。
但是这里不是租界,洋人也不能做法外狂徒,犯了法依旧要按照华夏的法律惩处。
只不过这话说得漂亮,可“但是”后面的话就和放屁一样。姜铎嘴上嚷嚷着“洋人怎么了”“洋人犯法也得挨枪子”“洋人挨枪子也会死”。但实际上,实际执法的时候,巡警厅对这片区域避之不及,平日里恨不得绕路走,哪里敢真的执法。
想到自己要在洋人的地盘……不是,是洋人在华夏的地盘……不是,这里是华夏的地盘,只不过现在这里属于洋人……不是……算了……
杜杕脸色微沉,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拳,又缓缓松开,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鸣玉兄,你该知道这里的规矩。我们要是在此闹出乱子,我轻则停职,重则丢官,而你……就算有顾师长护着你,你也讨不了好。”
“放心,我是来做客的,不是来打架的。”顾鸾哕缓步上前,冲两人扬了扬下巴,语气轻松,“带你们见个朋友罢了。”
齐茷:“???”
杜杕:“???”
……
顾鸾哕向齐茷和杜杕介绍道:“这里住了很多洋人,根据国别不同,住在不同的地方。我们现在要去的是法国人的地盘。”
找一个法国人?
谁啊?
齐茷好奇了一路。
走了约莫一刻钟,三人停在一栋精致的西式小洋楼前。
门前花园打理得一丝不苟,草坪齐整,鲜花盛放,蝴蝶翩跹,显然主人极为用心。一名身着黑色三件套西装、金发碧眼的白人管家早已等候在门口,见三人走来,恭敬弯腰行礼,开口便是流利的圣日耳曼口音:“尊贵的客人,你们好。”
——很正常,洋人在华夏的土地上,很少会说华夏的语言。
好在前来做客的三个人都听得懂法语,顾鸾哕拄着文明杖上前,抬手拍了拍管家的肩膀,语气熟稔得仿佛在自家:“安托万,好久不见,你家先生呢?我和塞巴斯蒂安约好了,今日来拜访他。”
“顾先生,塞巴斯蒂安先生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安托万侧身引路,一路上与顾鸾哕用法语谈笑风生,一会儿聊伦敦的天气,一会儿聊巴黎的珠宝展,顾鸾哕偶尔点头,偶尔抬手比画,神色轻松,两人看起来交情匪浅。
齐茷跟在后面,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洋楼内部的装饰,没有丝毫好奇,只在路过一处摆放着古董花瓶的架子时,停顿了半秒,也不知想了些什么,随即又面无表情地跟上,眉目如霜叶冷淡。
耳边是顾鸾哕和安托万熟稔的聊天声,直到齐茷听到顾鸾哕开始和安托万聊起了他在伦敦办过的案子,齐茷终是忍不住转头看向杜杕,声音压低:“道周兄,你认识这位塞巴斯蒂安先生吗?鸣玉兄似乎和他很熟。”
杜杕摇了摇头,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名字听着耳熟,却想不起来是谁……可能是外国人的名字都差不多,记混了。”
两人带着满心疑惑跟着顾鸾哕走进洋楼,便看见安托万推开一扇房门,对着屋内弯腰,流利的法语响起:“塞巴斯蒂安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二十来岁的金发白人青年走了出来,身材高大,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璀璨明亮,笑容爽朗。他大张开双臂,与顾鸾哕热情拥抱,用法语道:“亲爱的顾,好久不见!你终于想起我了!”
“好久不见,塞巴斯蒂安。”顾鸾哕也用法语回应,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轻松,“昨天我让人送的东西,你收到了吧?这次可得帮我个忙——我对珠宝、水晶之类的东西一窍不通,只能指望你这位珠宝大家了。”
塞巴斯蒂安哈哈大笑:“收到了!你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我亲爱的小福尔摩斯!不过,你这次找我,不会又是为了什么案子吧?我记得上次你找我,是让我鉴定一颗沾了血的宝石,结果害我三天没睡好。”
“这次的案子可比上次有趣多了。”顾鸾哕挑眉,伸手勾住塞巴斯蒂安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神秘,“而且,我还带了两位有趣的朋友来见你。”
顾鸾哕这时转头,对杜杕和齐茷介绍道:“这位是塞巴斯蒂安贝尔纳,法国人,我在英国留学时的同学。他的家中开了一家很大的珠宝公司,在整个欧洲都赫赫有名,只要是和珠宝、水晶有关的东西,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珠宝公司?
齐茷一开始还有点云里雾里,但随即他就想到了什么,心跳猛然加快,下意识抬头看向顾鸾哕。
——他瞬间猜到了顾鸾哕的用意,心跳骤然加快。
阳光打在顾鸾哕的身上,齐茷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顾鸾哕的侧脸,冷硬的线条从侧脸一路向下蜿蜒,直到被白色衬衫的领口淹没。眼中的神色却被阳光照耀,闪得齐茷看不分明。
顾鸾哕对齐茷忽然尖锐起来的目光恍若未见,又转向塞巴斯蒂安,用法文介绍,手指依次指了指杜杕和齐茷:“这位是杜杕,无冬巡警厅的法医,冷面心热,破案能力一流。”
“这位是齐茷,凇江大学的学生,也是我的……‘华生医生’。”提起这个称呼,顾鸾哕轻笑一声,难得的不见调侃,只有清亮,“脑子聪明,心思细腻,最重要的是——长得还好看。”
杜杕上前一步,伸出手,动作标准克制:“您好,塞巴斯蒂安先生。”
塞巴斯蒂安与他握了握手,力道适中,杜杕也礼貌性地回握了一下,随即迅速收回手。
“这位就是你的‘华生医生’吗?”
塞巴斯蒂安的目光随即落在齐茷身上,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快步上前想要握手,语气激动:“天呐,好漂亮的脸,看起来像极了……嗯……让我想想,用你们华夏的语言是怎么说的……啊,我想起来……霜叶红于二月花?是这么说的吗?”
齐茷微微侧身,避开他过于热情的触碰,拱手行礼,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塞巴斯蒂安先生谬赞了。”
“不,这不是谬赞!”塞巴斯蒂安不依不饶,眼神炽热地盯着齐茷,“我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人,你的眼睛像碎金在琉璃里浮动,简直是上帝的杰作!你愿意做我的模特吗?我会为你设计世界上最美丽的珠宝……只有最高贵的宝石,才配得上你这样的美人!”
他蓝宝石一样的目光中满是欣赏,就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石,想要将之捧在掌心。语气充满了欣赏,却也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
这强势的热情让齐茷不适地后退半步,眉宇间的淡漠化为冷意,如霜叶覆冰:“抱歉,在下恐怕不符合您的条件。”
“不,不要这样说,美人……”塞巴斯蒂安步步紧逼,“从未见过像你这样漂亮的人……你的眼睛真的太漂亮了,就像是碎金在琉璃里浮动……天,这简直是上帝的杰作……你再考虑一下吧,顾给你什么价码?我给双倍……不,十倍!我还可以带你去巴黎、去伦敦,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受瞩目的美人!”
“塞巴斯蒂安,你够了。”
眼看塞巴斯蒂安越说越不像话,顾鸾哕连忙上前拦住塞巴斯蒂安,伸手隔开两人,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别胡说八道,我和他只是合作伙伴,而且,他是个男人,对你的珠宝、你的巴黎伦敦都不感兴趣。”
这下子轮到塞巴斯蒂安惊讶地张大了嘴,湛蓝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顾,遇到这样的美人,你竟然忍得住不下手?”
美人吗?
顾鸾哕顺着塞巴斯蒂安的话下意识瞥向齐茷——彼时阳光正好,透过小洋楼前的霜叶缝隙,筛下细碎的金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也跳跃在齐茷周身。微风拂过,吹动他素白长衫的衣角,如同霜叶轻颤,背后如茵绿草沾着晨露,翠得发亮,衬得他愈发清透出尘。
他的身形清瘦却不单薄,肩背挺得笔直,宛如白鹤舒展羽翼,又似经霜的枫叶在风中傲然挺立,唯有从容淡然。
阳光偏爱般吻过他霜白的肌肤,映得近乎透明,眉峰挺括冷淡,眼底藏着冷冽的光,却在光影流转中透着股温润的书卷气,连风都似是放缓了脚步,不忍惊扰这份清贵。
还真是个美人。
还是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诗书美人,清贵得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顾鸾哕心中刚闪过这念头,就听塞巴斯蒂安咂咂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不过也是……顾,你自己就是个性冷淡,男的女的都不爱,活像块捂不热的石头,也难怪这么美的美人都被你暴殄天物。”
顾鸾哕:“……”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划过被阳光晒得微热的皮肤,刚想回怼几句,塞巴斯蒂安却又往前凑了凑,眼神炽热得像是要把齐茷生吞活剥,连周遭的空气都似是被他的痴迷烘得燥热起来。
“你不懂欣赏这样的美人,真的不考虑将他让给我吗?我可以为他打造全世界顶级的珠宝,让他成为最受瞩目的存在!”
顾鸾哕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底的戏谑褪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锐利。
一阵风过,霜叶沙沙作响,投下的光影在他脸上晃动,却丝毫未减他眼底的冷意。顾鸾哕眼尾微微上挑,眸光却像深潭里的冰凌,亮得发冷,语气沉了下来:“塞巴斯蒂安,他是他自己的,不是我的私人物品,去留该由他自己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塞巴斯蒂安,带着无形的压力:“而且,刚刚他已经拒绝你了……你应当记得,《约伯记》第三十八章 十一节写了什么。”
那目光太过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被他扫过的地方,塞巴斯蒂安只觉得皮肤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竟有些进退失据。
远处的风送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却更衬得他此刻的窘迫。
他当然记得,甚至清楚地知道顾鸾哕想说的是“你只可到此,不可越过”——这是顾鸾哕真正动怒时的警告。
塞巴斯蒂安不太想挑战顾鸾哕的愤怒,但余光扫过齐茷的脸,塞巴斯蒂安又不死心起来。
他转头看向齐茷,湛蓝的眼睛里满是失望与恳求,像困兽犹斗般又问了一遍:“美人,顾这样的人根本不懂欣赏你,他只会把你的美丽当成理所当然。但你如果跟了我,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金钱、地位、名利,哪怕是你想得到的知识、人脉,我都能为你办到,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他说着,还伸手想要触碰齐茷的衣袖,眼神里的痴迷几乎要溢出来。指尖几乎要碰到布料时,一阵风恰好吹过,掀起齐茷的衣角,也让塞巴斯蒂安的动作落了空。
齐茷脸上挂着一抹标准的假笑,嘴角弧度恰到好处,却未达眼底。那笑意假得太过明显,无论是顾鸾哕还是一旁冷眼旁观的杜杕,都看出了他的不开心。
若不是顾忌着场合,再加上塞巴斯蒂安的询问虽显无礼,却未掺杂那些令人作呕的恶意,恐怕齐茷现在已经甩脸走人了。
他微微摇头,后退半步避开塞巴斯蒂安的触碰,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多谢塞巴斯蒂安先生抬爱,只是在下所求并非这些外物,还请先生自重。”
风再次吹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眉目间的淡漠如同经霜枫叶。
顾鸾哕看着齐茷迅速收敛好情绪,重新恢复成那副霜叶般清冷淡然的模样,心中忽然在想,这样的搭讪与冒犯,齐茷是不是经历过很多次?是不是总有不怀好意的人,在看到他这张脸的刹那,就想着要将他禁锢在牢笼里,一辈子做一只喜怒由人的金丝雀?
那他又是怎么一次次化解这些麻烦,守住自己的底线与风骨的?
也不知怎么的,顾鸾哕的心忽然抽疼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细微却清晰。
杜杕在一旁看得通透,塞巴斯蒂安眼底的痴迷几乎要溢出来,脚步还想往前凑,显然没打算就此作罢,他便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从廊柱的阴影中走出,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塞巴斯蒂安先生,我们今日是来谈正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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