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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凭着这层渊源,顾鸾哕倒是和顾南行见过几面,不久前他还帮了顾南行一个大忙,结果没等来顾南行的感谢,反倒被他老爹顾垂云先揪着耳朵罚跪祠堂三天——要不是嫡母柳潮出看不过去,在一旁求情,他怕是要在祠堂里把膝盖跪废了。
顾鸾哕挑了挑眉,心里好奇——他的小粉丝怎么会和顾南行凑到一块儿?倒是稀奇。
正思忖着,他忽然感觉到一道清亮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顾鸾哕抬眼望去,恰好对上那素衫年轻人的视线。
溶溶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得他肌肤胜雪,眉眼弯弯。
见顾鸾哕看来,他没有丝毫闪躲,反倒微微躬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作揖礼,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润得像山涧的清泉,在夜色里格外打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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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想起来有件事忘说了,主角名,齐茷(pei),四声,音同“辔”,大概意思是旗帜飘扬的样子
顾鸾哕(hui),四声,音同“会”,这里鸾指的是挂在车上的铃铛,哕指的是铃铛的声音
这个cp名出自《诗经·鲁颂·泮水》里的“其旂茷茷,鸾声哕哕”,描写的是鲁僖公在泮宫举行行受俘仪式的场景,为什么选这句呢,说出来就涉及剧透了,不说了[好的]
第5章 寿星
指尖敲了敲记事簿——杜杕那本被保存得极好的本子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甚至已经使用上了简单的标点符号,内容上也已经用上了白话文的表达方式,却在细节处依然留有文言文的痕迹。
杜杕抬头望了眼漆黑的大厅,就见月光从大开的大门挤了进来,在满地狼藉的香槟杯碎片、散落的牡丹花瓣上投下斑驳的冷光。
空气中还残留着香槟的甜腻与血腥味,混杂着被踩烂的花香,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墙角的西洋钟显示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滴滴答答的机械声混合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间虫鸣,徒留一片死寂。
断电的情况有了初步的结果,警员已经在管家的带领下找到了断电的原因——总电箱处的电线断掉了。
警员用手电照过总电箱处的电线接口,断口齐整,边缘还带着金属被利刃划过的痕迹,绝非自然老化断裂。
重接电线本就繁琐,何况是这种人为破坏的接口——显然,今晚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杜杕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记事簿的搭扣。沉默半晌,他才开口发号施令,语气依旧冷淡:“封锁现场,明早再查。”
说罢,他抬手示意警员拉起警戒带。黄白相间的带子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醒目的界限,将满室的诡异与外界隔绝开来。
……
顾鸾哕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大厅深处,郑公馆的主别墅已被警员警戒带围起,谁都不能进入。
门前的草坪上,被踩倒的草叶艰难地挺直身体,遗落的丝巾与礼帽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震动,几只滚落在石板路上的高脚杯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顾南行三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连方才喧闹的人声都被夜色吞噬,只剩下晚风穿过庭院梧桐叶的沙沙声。
此刻再查只会是徒劳无功,毕竟黑灯瞎火的视线难免受阻,反而更容易破坏凶手留下的痕迹——虽然经过这一场混乱,凶手大概也留不下什么痕迹了。
这么一想,顾鸾哕便冲着杜杕微微颔首,帽檐下的目光掠过警戒带,转身踏入夜色。
晚风带着几分凉意拂过他冰凉锐利的眉眼,身后的郑公馆渐渐隐在浓黑的夜色中,只有警戒带旁的手电光在黑暗中亮成两点微弱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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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半夜,顾公馆却依旧说得上是灯火通明。
一进家门,客厅里的暖光便涌了出来。顾鸾哕讶然看去,就见沙发上正坐着两人——
一身水碧天青苏绣旗袍的嫡母柳潮出,鬓边插着支珍珠步摇,脸上却没有化妆,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正捧着杯浓茶出神;
旁边坐着的年轻男人则一身笔挺军装,肩章上的星花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身板挺得像杆标枪,正是他的嫡兄顾鹏程。
“娘,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怎么还没睡?”
顾鸾哕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柳潮出立刻放下茶杯,起身拉住他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凉意,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语气里满是后怕:“郑公馆的事都传遍了,乱得跟炸了锅似的,你没事吧?真是吓死娘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叫娘怎么活?”
顾鸾哕心下一暖,扶着她坐下:“娘,放心,你儿子命硬得很,死不了的。”
“胡说八道!”柳潮出照着他小臂捶了一下,力道却轻得像挠痒,随即长叹一声,“郑莫道真就这么没了?”
顾鸾哕点了点头,目光中却满是淡漠:“我亲眼看到的。”
“这都什么事啊……”柳潮出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悔意,“好好的成人礼,竟然闹出了人命……早知道不让你去了,真晦气。”
“娘……”
顾鸾哕刚想开口,就被柳潮出的话匣子打断。
“那郑家算什么东西?男的是汉军旗的汉奸,女的是满清的鞑虏,俩凑一块儿生了个小汉奸,真当咱们顾家看得上?也就是你爹,一门心思让你娶那个郑曲港!”她越说越激动,珠钗都跟着晃悠,“你说她是不是命硬?过个成人礼把亲爹克死了,这要是嫁过来,还不得克夫?”
柳潮出不依不饶起来:“原本你爹还打算让你们成人礼后就订婚,这下好了,她得守孝三年,婚事肯定黄了。我看啊,这就是八字不合,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等你爹回来,我非得跟他说清楚,这破门灭家的媳妇,说什么也不能娶!”
顾鸾哕听得目瞪狗呆,偷偷瞥了眼顾鹏程,指望这位亲哥能救场,制止一下柳潮出的胡言乱语。谁知顾鹏程只是无奈耸肩,冲他挤了挤眼,那表情分明是“娘正在气头上,你自求多福”。
顾鸾哕本有心想说几句什么“这都什么年代了”“别封建迷信啊”“人家姑娘刚死了爹也挺惨的”,但一想到如果柳潮出这么想下去,他就不用被逼着娶郑曲港了,心中又忍不住阴暗地想,还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吧。
他索性闭了嘴,任由柳潮出唾沫横飞地吐槽,时不时还点头附和两句“娘说得对”。
……
好不容易把柳潮出哄睡了,顾鹏程才低声对顾鸾哕说:“娘很担心你……”
他冷硬的眉眼在此时多了几分柔和,看着与外人眼中的冷面少校截然不同:“别人都回来了,就你迟迟没动静……你再晚几分钟回来,就是我带着警卫队去郑公馆找你了。”
顾鸾哕这才明白,大哥穿着军装等他,原来是做好了随时出动的准备。
他喉结动了动:“让你们担心了……我留在那儿,是和负责案件的杜警官聊了几句。”
“你想查这个案子?”顾鹏程不解,冷硬的眉峰微微蹙起:“为什么?你不是一直以来都不想和郑家有什么牵扯吗?”
“两回事。”顾鸾哕扬眉,说出来的话毫不留情,“我看不上他家一直钻营,又想在新政府享受高官厚禄,又放不下满清的高贵身份……但这个案子我很感兴趣……你没在现场,你不知道,这个案子太有意思了。”
说着,他竟有几分眉飞色舞起来,黑曜石一般的眸子满是晶亮的光。眼中不见半分对死者的怜悯,只有看到让自己感兴趣的案子的激动。
“这案子真的太有意思了——凭空出现的火龙、墙上挑衅的字、精准坠落的水晶灯,处处都是疑点。错过这个案子,我得后悔一辈子。”
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活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顾鹏程无奈摇头:“行,明天我跟巡警厅打招呼……要不要给你整个正式编制?”
“不用。”顾鸾哕摆手,“我只破案,不想掺和那些官场里的蝇营狗苟。”
顾鹏程失笑,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啊……”
“以后有什么事就和哥说,毕竟,我们是兄弟。”
说着,他目光落在顾鸾哕的左手腕上,那里的衣袖熨烫平整,遮住了一块银制手表——他自己也有一块相似的手表,只是材质是黄金。
兄弟俩心照不宣,谁也没提这手表的来历。
……
回到自己的房间的时候,墙上的西洋钟时针已经指向一点。
顾鸾哕随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时间太晚了,他便没有叫佣人来收拾,而是自己给自己冲了杯黑咖啡,浓郁的咖啡的苦涩香气刹那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他坐在书桌前,闭眼沉思片刻,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无半分睡意,只剩锐利的锋芒。
他拿起钢笔,在白纸上飞速勾勒起来。线条流畅利落,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人物轮廓——竟是今晚郑公馆大厅里所有人的站位图。
一张是断电前的场景,一张是他被挤出大厅时看到的宾客位置。两张图并列放在桌上,顾鸾哕反复对比,眉峰越蹙越紧,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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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国的白话文的萌芽可追溯至唐宋时期,1917年1月胡适在《新青年》上发表《文学改良刍议》,明确倡导用白话文取代文言文;1917年2月xxx在《新青年》上发表《文学xx论》,两者相结合,推动了白话文的全面普及。
本文的开始时间是1917年9月,白话文已经有一定程度上的普及,所以杜杕会写白话文。
【2、】中国古代一直没有系统的标点符号,1916年1月胡适在《科学》上发表《论句读及文字符号》,提出 11 种符号,1916年11月,《新青年》开始规范使用一些简单的标点符号(以前也使用过,只是没有规范),比如”、“表句中停顿、“。”表结束等。
这是本文发生之前的句读发展史。本文发生之后的:
1919年,马裕藻、周作人等6人联名提出《请颁行新式标点符号议案》,1920年,北洋政/府教育部正式颁布《新式标点符号案》,明确12种标点,标志着现代标点体系合法化。
所以,在本文发生时期,文学上已经有了简单的标点符号。
【3、】关于横版书写和竖版书写
1904年严复的《英文汉诂》就已经开始了左起横版书写,1917年起钱玄同等人推动“竖改横”,将横排与白话文、标点改革结合。
考虑一下主角成长期间都是看竖版书写长大的,所以本文的书写情况除非特殊标明,否则都是竖版书写。
【4、】相信科学,拒绝封建迷信
第6章 寿星
天刚蒙蒙亮,齐茷就已经站在了“汉方报社”的门口。
晨雾还未散去,空气中带着淡淡的凉意,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提着一个已经洗的褪色还打着补丁的旧布包,里面装着他的笔记本和一支老旧钢笔。
——作为报社的实习生,他每天都被要求最早到岗,给老员工打扫工位、烧热水。
齐茷倒是没有不愿,毕竟这份工作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他父母早亡,全靠林下先生资助才上了大学,林下先生还每个月给他生活费,他推脱不过,便厚着脸皮收下每月两块大洋的生活费。
但这点钱交了学费之后自然是不够生活的,他其余开销都是靠勤工俭学。
所以,齐茷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可当报社老板魏笙歌说出他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要求时,齐茷那张素来冷淡的脸第一次出现了龟裂,觉得西方也不是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魏先生,您让我去采访顾鸾哕先生,询问他对郑莫道先生之死的看法?”齐茷眉头微蹙,如冰雪般澄澈的眸子里满是抗拒,“死者是他的世叔,两家有通好之谊,此时上门采访着实太过冒犯,未免有失君子之道。”
“君子?君子能当饭吃吗?”魏笙歌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搓着肥厚的手掌,眼睛里闪烁着对头条的狂热,“这可是无冬市百年难遇的大新闻!郑法官生日宴遇刺,‘东方小福尔摩斯’亲临现场,这标题一登,报纸不得卖疯了?”
齐茷摇头,语气坚定:“触其所讳是为不智,冒昧上门是为无礼,以利诱之是为不义,此事吾辈不为也。”
魏笙歌的脸沉了下来——他最头疼齐茷的就是这一点,古板得像块石头,半点通融都不肯。
若是齐茷能放弃一点点微末的良心,动用一下他那张宛如霜林浸染的美色,魏笙歌现在都不知道能爆出多少个头条了。
奈何美人总如明月悬高楼,不肯迁就俗世半分。
若非看在他这张脸没准哪天就有用、再加上齐茷的好友是顾家少爷顾南行的份上,魏笙歌还真不想收这么个古板不知变通的实习生。
——也就是脸好看了点,字迹漂亮,文笔不错,知识面广一点……
奈何别人都进不去顾公馆,只有眼前这个古板美人能借着顾南行的光,有可能见一面师长府上的顾二少。
还是得求人家……
“阿茷啊,”魏笙歌立刻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你以为我想这样?报社销量惨淡,再没头条,就得关门大吉了!我还能靠着祖产度日,打不了去收租过活,你呢?你还能找到这么轻松的勤工俭学工作吗?还有报社的其他员工,他们一家老小都等着薪水吃饭呢!”
他装出凄凄惨惨的样子,哭诉道:“阿茷,你也别觉得我世故,生活在这样一个世道,谁能不世故呢?”
这通道德绑架,成功让齐茷的眼神松动了。他沉默着,手指紧紧攥着布包的带子,指节微微泛白。
魏笙歌见状,连忙趁热打铁:“这样,你也不用勉强采访,就去顾公馆问问。听说那位顾二少是个侦探迷,你要是能留在他身边帮忙查案,咱们报社还能拿到第一手消息,这不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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