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她的劝阻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却显得格外无力,顾鸾哕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沙发靠背,姿态散漫得与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那双与顾垂云如出一辙的眸子此刻盛着冷冽的嘲讽,像在看一场拙劣的闹剧,语气清淡得近乎冷漠:“父亲还没回答我,区区一个裴别浦,怎么值得你三番五次亲自出手?”
一边是暴跳如雷、砸杯泄愤,一边是云淡风轻、冷嘲热讽,这对比更衬得顾垂云失态。
顾垂云气得牙齿打颤,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畜生!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忤逆不孝的畜生!”
“这得问你自己。”顾鸾哕勾了勾唇角,笑意里淬着冰,“当年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裤腰带,非要生我出来碍眼?”
“轰——”
这句话像惊/雷炸在顾垂云耳边,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怒火冲昏了理智。
他戎马半生,在沙场上见惯了生死,从来没有如此无措过。可此刻面对次子这张桀骜的脸,那些压在心底的烦躁、被顶撞的难堪,还有这些年对这个儿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愧疚,全都在此刻搅成了一团,最终只剩最原始的暴怒驱使着他——
想让这张总是带着嘲讽的脸彻底安静下来。
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掏出了腰间的配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顾鸾哕,手指猛地扣向扳机——
顾鸾哕连眼皮都没抬,竟懒得躲。
“砰——”
枪声震耳欲聋,在客厅里回荡不休。
柳潮出被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得都呆了一瞬,直到发现顾鸾哕还好好地坐在那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枪响之前,顾鹏程反应快如闪电,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的,肩膀狠狠撞在顾垂云的胳膊上,力道大得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耳边是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阿鸾出事。哪怕这小子平日里再混账、再惹人生气,也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弟弟,谁也不能伤他分毫。
枪口被顾鹏程撞得骤然偏移,子弹擦着顾鸾哕的侧脸飞过,“哐当”一声正中墙角的古董花瓶。
花瓶应声碎裂,瓷片崩飞得满地都是,其中一块锋利的瓷片擦过顾鸾哕的脸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像在苍白的玉上划开一抹艳色。
空气彻底凝固了,连呼吸都带着火药味的灼热与瓷器碎裂的冷意。
长久的死寂后,柳潮出的尖叫声率先划破寂静:“顾初十!你疯了是不是!我看你是给脸不要脸!敢在家里动枪?有本事你一枪打死我算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水碧天青的旗袍下摆都在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失望与愤怒。
顾鹏程也沉下脸,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父亲!阿鸾性子是冲了点,但你怎么能对他动枪?他是你亲儿子!”
顾垂云却像是没听见两人的指责,目光涣散地落在顾鸾哕的手腕上……
方才的惊变中,顾鸾哕的衣袖因为手臂的动作往上缩了缩,露出一块银制的手表,表链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思绪忽然就飘回了许多年前,飘回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那时正逢长子顾鹏程的十岁生日,顾垂云难得告了假回家,准备给长子过生日。谁知刚回到家,就看见长子领着次子一起玩。
小小的顾鹏程拉着更小的顾鸾哕,指着桌上的两块手表,眼睛亮晶晶的:“阿鸾,快看,好漂亮的手表!李叔,这两块是哪里来的?”
管家李念璧躬身回道:“回大少,是一位姓楼的富商送来给二位少爷的。”
“唔……这块银色的好看,我要这块!”顾鹏程伸手去抓那块银表。
李念璧连忙劝阻:“大少,这块金表才是给您的,银表是给二少的……”
“为什么?”顾鹏程皱起小眉头,把银表护在怀里,“我就喜欢银色的,多干净。金色的土里土气的,你给那姓楼的送回去,让他再送一块银色的来,我要和阿鸾戴一样的。”
“大少,这……”李念璧面露难色。
“兄长,你别为难李叔了。”小顾鸾哕拉了拉顾鹏程的衣角,“这块金色的给你,我戴银表就好。”
“不行!”顾鹏程把银表塞到顾鸾哕手里,梗着小脖子,“阿鸾你别胡说,我们是兄弟,凭什么他要区别对待?这帮混账东西,就是想欺负你!”
他转头对着李念璧怒喝:“让那姓楼的滚!以后不准他踏进顾公馆半步!什么破手表,我们不稀罕!”
……
记忆翻涌如潮,耳边是妻子的尖叫和长子的指责,眼前是次子桀骜不驯的脸和那道刺眼的血痕。
顾垂云的心忽然就凉了下去,像被冰水浇透。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次子,那些想说的狠话、想辩解的理由,忽然就全咽了回去。
他动了动唇,喉结滚动了几下,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动枪太过荒唐。可身为人父的骄傲让他拉不下脸道歉,只能梗着脖子,语气硬邦邦地转移话题:“你们都怪我?怎么不想想这小兔崽子干了些什么混账事!”
说着,他猛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竟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嘴里却还硬撑着:“把这小子看好了!什么时候这小兔崽子愿意好好跟我说话了,再让他出门!”
顾垂云走得轻巧,却留下满室狼藉与压抑。
柳潮出看着满地瓷片,又看向顾鸾哕脸上那道鲜红的血痕,又气又心疼,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语气又急又骂:“混小子!你是真胆肥了!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你爹那脾气你不知道?非要往枪口上撞!”
对着柳潮出,顾鸾哕半点冷脸都摆不出来,只能龇牙咧嘴地低头哄着:“娘,疼疼疼……我错了还不行吗?这本来就是爹的错……”
“你还说!”柳潮出又想生气。
但转而看到顾鸾哕脸上艳红的血痕,柳潮出的心又不由得疼了起来。她松开手,转而轻轻抚摸他脸上的血痕,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语气软了下来:“疼不疼?”
顾鸾哕立刻顺杆儿爬,故意皱起脸:“本来不疼的,但是被娘这么一碰,就疼了起来。”
柳潮出被他气笑了,原本温柔抚摸的手瞬间变成轻轻一拧:“活该!”
“娘!轻点!”
……
顾鹏程把顾鸾哕送回二楼房间,反手带上房门。他拍了拍顾鸾哕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鸣玉,你以后跟父亲说话收敛着点脾气。这次有我在,下次呢?父亲生气起来没轻没重的,伤到你怎么办?”
顾鸾哕却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指尖轻轻碰了碰脸上的血痕,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无所谓,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那笑容带着惯有的轻蔑嘲讽,好像刚刚与子弹擦肩而过的人不是他一样,看得顾鹏程都恨不得揍他一顿。
顾鹏程的指尖狠狠戳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却轻得很:“你啊……真是作死不嫌事大!”
顾鸾哕拍开他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兄长,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顾鹏程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今晚肯定要偷偷溜出去。”
顾鸾哕挑眉,毫不掩饰自己的打算:“不然等着明天被他禁足?到时候他加强了警备,我可就真得低头认错才能出来了。”
顾鹏程无奈了:“阿鸾……”
顾鸾哕顿了顿——他注意到顾鹏程的称呼的变化。
在他年少未冠之时,家人都唤他小名“阿鸾”。但自他及冠取字后,顾鹏程很自觉地维护顾鸾哕的自尊,在外人面前多唤他“鸣玉”,私下里也极少再唤他小名“阿鸾”,以免说顺了嘴。
每次顾鹏程唤他“阿鸾”,都是对他最心软的时候。
这么一想,顾鸾哕立刻脸不红气不喘地伸手:“既然兄长都知道了,想来也给我准备好盘缠了吧?”
顾鹏程:“……”
顾鸾哕理直气壮地伸手:“不用多,三五百大洋就行。”
“……”顾鹏程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模样气笑了,“你知道三五百大洋是多少吗?你能拿得动?”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扔过去,“一百大洋,先凑合花。”
顾鸾哕接住钱袋子,掂了掂重量,也没点数,随口道:“知道了,不够花我就去舅舅那骗……不是,是拿,到时候你去结账,对不对?”
顾鹏程:“……”
顾鹏程深吸了好几口气,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是亲弟弟,才忍住了动手揍他一顿的念头。
他走近几步,拍了拍顾鸾哕的肩膀,语气变得郑重:“阿鸾,外面不安全,照顾好自己。”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冷冽的面容上,柔和了原本凌厉的线条,像是狼王收起了尖锐的牙齿,只剩下对幼崽的纵容与担忧。
顾鸾哕沉默了片刻,收起了脸上的轻佻,认真道:“我知道了……兄长,我需要一支枪。”
顾鹏程:“……”
他就知道,不能对这小兔崽子心软。
顾鹏程这下是真被气笑了:“你还真是连吃带拿?”
话虽这么说,他却毫不犹豫地解下腰间的枪套,把里面的手枪递给顾鸾哕:“一共七发子弹,剩下的我之后会放在舅舅那里,你有需要就去拿。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准随意动枪,知道吗?”
顾鸾哕接过手枪,掂量了几下,敷衍地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那漫不经心的模样,一看就没把嘱咐往心里去。
顾鹏程已经习惯了他的性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先去外面躲几天,等父亲气消了再回来——对了,你那个江宁的朋友给你来信了,在这。”
第42章 寿星
顾鹏程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白色的手套衬得信封愈发珍贵。
顾鸾哕接过信,粗略扫了一眼厚度,估摸着得有几千字,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也不知是唐隰桑对他的思念已经到了几千字都写不下的程度,还是他找唐隰桑的事有进展了。
顾鸾哕觉得是后者,因为唐隰桑会思念他的概率不大。
他把信塞进口袋,对着顾鹏程点了点头:“谢了兄长,我先走了。”
顾鹏程还想再叮嘱几句,顾鸾哕却忽然开口,语气变得严肃:“兄长,裴别浦的事到底怎么回事?她死的那晚你明明在赵公馆,却什么都没听见;父亲又拼命阻止我查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信这里面没问题。”
顾鹏程的身形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他本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可抬眼望去,就见月光下顾鸾哕的眸子亮得如同黑曜石,沾染着几分锐利的锋芒,竟像是在审问犯人一般。
那眼神让顾鹏程的心瞬间凉了下去——他这个弟弟,一旦认真起来,就半点情面都不讲。
沉默了好一会儿,顾鹏程才缓缓开口:“父亲不让你查裴别浦的事,是怕你有危险……我实话告诉你吧,裴别浦死亡的那晚,不是我什么都没听到,而是我当时就不在赵公馆。”
顾鸾哕一怔,眉峰紧锁:“那你之前为什么要骗我?”
顾鹏程一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喉结滚了滚,眼底闪过一丝痛苦。
但最终,看着弟弟那双充满质疑的眼睛,顾鹏程只是说:“那天晚上我也不是喝多了……我疯了才会在赵公馆喝多了……那天晚上我和赵小姐说完我的要求之后,本来打算立刻离开的,结果没想到,日本人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人想要见我,和我谈论点事情……你知道的,阿鸾,不是所有的事都能放在明面上谈论的……”
顾鸾哕的语气愈发冰冷:“你那晚见了谁?”
“鬼塚翳弦。”顾鹏程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压抑,“是他约的我。”
鬼塚翳弦?
鬼塚家那位手段狠戾的若殿阁下?
竟是他把大哥叫走的?
顾鸾哕脑中轰然一响,赵非秋那番带着哭腔的供词瞬间翻涌上来——正是鬼塚翳弦派人拿他家人性命相胁,他才不得不对裴别浦痛下杀手。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掐得掌心生疼,顾鸾哕的喉结滚了滚:“大哥,你们一整晚都谈了些什么?别告诉我,你们两个大男人一整晚都在月下花前,讨论哪家的姑娘身段窈窕、眉眼动人。”
顾鹏程:“……”
顾鹏程差点被这小兔崽子气笑出声,胸腔里的郁气散了大半,转而勾起一抹带着报复意味的坏笑:“你可能不信,鬼塚翳弦拉着我足足谈论了一整晚……”
他拖长了尾音,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荡开:“你的那位小助手。”
齐茷?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骤然砸进顾鸾哕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敛得干干净净,那双惯常噙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淬着冰一般的锐利,唇线绷得笔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下颌线在月光下冷硬如雕,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凝重。
他的声音紧绷,尾音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像是怕听到什么不愿听闻的答案:“大哥,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阿茷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穷学生,鬼塚翳弦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怎么会知道他的存在?”
“穷学生?”
顾鹏程唇边的笑意倏地敛去,脸色沉了下来,周身那股温和的气息瞬间收敛,像一头蛰伏的孤狼,看似平静,实则危险分毫未减。
42/99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