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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东流见状,立刻大步上前,拦在了庙门口:“赵小姐,请节哀,但案发现场正在勘察,您现在不方便进去。”
“让我进去!你们让我进去!我要见我爹!”赵清沔猛地甩开女仆的手,红着眼睛嘶吼道,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悲痛。
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却并未有多少真切的泪水,反倒透着几分急于闯入现场的焦灼。
楚东流自然不敢放她进去,不说现场还未勘查完毕,单是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就不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能承受的,万一赵清沔情绪失控,再破坏了现场,那可就麻烦了。
是以楚东流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伸手拦住欲往里冲的赵清沔,态度坚决地说道:“赵小姐,实在对不住,这是规矩,还请您见谅。”
“规矩?什么规矩竟然敢拦我?”赵清沔见他不肯退让,顿时怒上心头,平日里娇生惯养的脾气瞬间爆发,扬手便一巴掌狠狠甩在了楚东流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刺耳,力道之大直接将楚东流的脸扇得偏向一边,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楚东流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本是混混出身,在街头摸爬滚打长大,向来是睚眦必报,哪里受过这等委屈?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是他最厌恶的富贵出身,那句“你算个什么东西”还在耳边回响,伴随着脑中浮现出的过去的记忆,瞬间点燃了楚东流心底的怒火。
他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戾气,恨不得立刻扬手回敬过去——在他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不打妇女”这一说,管她是谁,打了人就要付出代价。
可就在他的拳头即将扬起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恰好从庙里走出来的杜杕。
阳光正好,杜杕的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透着冰冷的怒意,正死死地盯着赵清沔。
不知怎的,看到杜杕这副模样,楚东流心头的怒火竟莫名被压了下去,扬起的手微微一顿,最终还是缓缓放下,硬生生将这口气咽了回去。
他揉了揉生疼的脸颊,脸色黑得像锅底,却终究没再发作。
然而,楚东流打算息事宁人,杜杕却不肯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
他迈步走到赵清沔面前,身形站得笔直,脸色却阴沉,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赵小姐,你必须向我的警员道歉。”
“道歉?”赵清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顿时冷笑一声,下巴高高扬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傲慢,“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道歉?我可是……”
“可是顾少校顾鹏程的未婚妻,对吧?”顾鸾哕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从庙内传来,打断了她的话。
他拄着那根镶嵌墨玉的文明杖,缓步踏过门槛走了出来,黑色的西装裤管扫过门口的荒草,文明杖的杖头点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缓慢,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赵小姐,你翻来覆去,就只有这一句话可说吗?”他抬眼看向赵清沔,眼梢上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嘲讽,“我大哥知道你背后这样顶着他的名头仗势欺人吗?”
见到顾鸾哕,赵清沔脸上的傲慢与嚣张瞬间褪去了几分,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大衣,挺直的腰杆微微弯了弯,显然是忌惮顾鸾哕的身份。
但这份慌张仅仅持续了一瞬,她便又重新挺直了腰杆,脸上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原来是顾二少……既然我们是一家人,你更应该站在我这边才是,他一个小小的巡警,也敢拦我,实在是太放肆了。”
“一家人?”顾鸾哕差点没当场翻个白眼,心底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原本对这位大哥的未婚妻无感,不喜欢也不讨厌,这桩婚事是他那还没死的老爹定下的婚事,他作为弟弟,本就不该有什么意见——毕竟是大哥的未婚妻,他有感觉才不对。
可此刻见赵清沔这副仗势欺人、颐指气使的模样,尤其是对待楚东流的那番态度,实在是让他心头火起,连带着脸上的最后一丝情面也懒得维持。
顾鸾哕沉下脸,语气冷了几分,字字清晰地说道:“赵小姐,你与我大哥不过是订下了婚约,尚未举行婚礼,也未曾过门,这句‘一家人’,怕是言之过早了吧?”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赵清沔的头上,让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搬出顾家长辈或是无冬城的流言来压人,可话到嘴边,却被顾鸾哕毫不留情地粗暴打断。
“赵小姐,不要再东拉西扯了……赵非秋先生的尸体正在进行尸检,案发现场也需要进一步勘查,你现在确实不方便进入。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你只需要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即可。”
赵清沔猛地抬起头,杏眼里闪过浓浓的怒火与不甘,死死地盯着顾鸾哕,眼底满是浓重的不满与怨怼——她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平日里在赵公馆,她是说一不二的大小姐,在外凭着顾鹏程未婚妻的身份,谁人不是对她百般奉承?今日却接连被一个普通的巡警和顾鸾哕当众顶撞,这让她如何能忍?
可她还没来得及出言反对,还没来得及将心底的怒火与不满宣泄出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带着威严与沉稳的声音:“鸣玉。”
这声音熟悉得很,熟得让赵清沔的身体瞬间一僵,随即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表情。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说来就来,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摇摇欲坠,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赵清沔猛地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扑去,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悲痛与依赖:“顾大哥,你可来了!我爹他……我爹他出事了!”
然而,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顾鹏程竟像是完全没看到她一般,目光直直地越过她扑过来的身体,落在了不远处的顾鸾哕身上,甚至没有注意到,因着赵清沔这猛力的一扑,身上的羊绒大衣滑落肩头,露出了里面单薄的粉色睡裙,深秋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得赵清沔的身体一颤,身上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牙齿忍不住咯咯作响。
顾鹏程大步流星地走到顾鸾哕面前。
他身着一身笔挺的灰色军装,武装带上佩着一把勃朗宁手枪,腰间束着宽边皮带,将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英武。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军用斗篷,斗篷的边角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看起来气宇轩昂、威风凛凛。
可当他的目光看向顾鸾哕时,那双冰冷锐利的眸子里褪去几分寒意,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与关切。
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顾鸾哕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声音低沉:“受委屈了。”
顾鸾哕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大哥会突然说这话,随即反应过来,他定然是看到了赵清沔扇楚东流那一巴掌,也听到了方才的争执,以为他受了赵清沔的气。
顾鸾哕摇了摇头:“大哥说笑了,这无冬城里,还没人敢给我委屈受。”
顾鹏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而将目光投向破庙内,语气瞬间严肃起来:“赵非秋是怎么回事?”
他竟直呼赵非秋的大名,连一句“赵先生”都未曾提及,这态度哪里有半分像是对待自己未来的泰山大人?
齐茷站在庙门口的阴影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霜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眸色不由得深了深。
整个无冬城的人都知道,顾师长的夫人柳潮初不喜欢赵清沔这个未来儿媳,但顾鹏程本人对赵清沔情根深种、非她不娶,是以这门婚事才得以勉强维持。
可今日一见,顾鹏程对赵清沔哪里有半分情根深种的模样?
但凡顾鹏程对赵清沔有哪怕一丝丝的在乎,也绝不会看着她衣衫不整地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连一句问候、一件外衣都不肯递上;也绝不会在她悲痛欲绝扑过来时,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既然如此,顾鹏程为何又要执意履行这门婚约?
右手无名指不由颤动了三下,齐茷将心底的疑虑悄然埋起。
顾鸾哕则像是没注意到顾鹏程的用词一样,只微微颔首:“正是,凶手应该就是杀害郑世叔的那个人,留下的字迹一模一样。”
顾鹏程的眉头瞬间拧紧,薄唇紧抿,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他沉声道:“有线索了吗?知道凶手的身份,或是下一步的目标吗?”
顾鸾哕闻言,嘴唇动了动,一时间,无数想说的话在心头滚了一圈——关于四象的猜测,关于那个不知是东汉新莽还是南宋的花瓶,关于玄鸟之眼……
可话到嘴边,他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有,大哥,目前还什么都没查出来。凶手行事极为缜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说着,他不等顾鹏程再进一步发问,便抢先转移了话题:“大哥,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顾鸾哕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过顾鹏程沾着灰尘的军靴靴面,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好奇:“是从家里赶过来的吗?”
顾鹏程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破庙内,不知是想透过虚无的空间看到什么,但他的语气却依旧沉稳,听不出思绪:“不是,从军营里过来的,接到消息就立刻赶来了。”
顾鸾哕的心头瞬间咯噔一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为了避免消息泄露引起无冬城的恐慌,这一次发现赵非秋的尸体后,杜杕只派了一名巡警去赵公馆通知赵清沔,本意是想从她口中了解一下赵非秋昨夜的行踪以及近期是否与人结怨,根本就没有派人通知顾鹏程。
而顾鹏程靴面上的灰尘却印证了他的话——顾公馆位于市中心的繁华地段,附近的街道皆是青石板铺就,干净整洁,若是从顾公馆赶来,靴面上绝不会沾着这么多厚重的黄土灰尘。唯有城外的军营,因着道路未修,又恰逢深秋少雨,才会有这般厚重的尘土。
而从时间上来推算,赵清沔刚到破庙没多久,顾鹏程便接踵而至,前后不过短短一刻钟。
可从无冬城的军营赶到城西破庙,若是坐车,至少也得半个时辰,除非他是骑马赶来的,才有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抵达。
这说明,顾鹏程是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匆忙到连换一身衣服、清理一下靴面的时间都没有。
那么,问题来了——顾鹏程是怎么得知赵非秋的死讯的?
顾鸾哕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可能性。
若是顾鹏程一直派人跟踪赵非秋,那么凶手行凶时,他的人定然会发现,绝不会等到赵非秋死后才将消息传给他;甚至可以说,若是有他的人在暗中保护,赵非秋或许根本就不会死。
如此一来,最大的可能性,便是杜杕派去的巡警到了赵公馆,将赵非秋的死讯告诉了赵清沔,赵清沔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派人通知了顾鹏程,顾鹏程这才火速从军营赶来。
可若是事情真的是这样,那就有两点解释不通——
第一,赵清沔为何来得只比顾鹏程早了那么一点点?她身处赵公馆,离城西破庙的距离远比军营要近得多,按理说,她应该比顾鹏程早到至少半个时辰才对,时间上怎会如此仓促?
第二,顾鹏程既然对赵清沔如此视若无睹,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为何又会对赵非秋的死如此紧张?竟不惜骑马狂奔,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这两个疑点如同两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顾鸾哕的心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为何,不久前挚友唐隰桑派人送来的那一封没有落款与问安的信,忽然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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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年少不知抽凭好,错把底稿当成宝。如今又遇试算表,真的好想把楼跳。——《想发银行询证函》by贫穷审计牛马
第54章 大梁
日头渐高,朝阳刺破云层,将城西破庙的断壁残垣镀上一层冷金。檐角垂落的蛛网被风吹得簌簌发抖,吵得仿佛顾鸾哕此刻纷乱的心境。
他抬起头,看见的便是顾鹏程掩饰不住焦急的面容,毫不掩饰地表现着顾鹏程对赵非秋之死的关注。也不知为何,这一刻,顾鸾哕的思绪却骤然被拉回数日前——那日裴别浦突兀死亡,他为追查裴别浦之死,被父亲顾垂云好一顿斥责,顾垂云甚至在愤怒之下对他开了枪,最终还想将他软禁在顾公馆。
但堂堂顾二少岂是能被囚笼困住的性子?顾鸾哕当夜便借着月黑风高翻窗而出,想趁着顾垂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离开这座囚笼。
结果还没等他站稳,一道熟悉的阴影便罩了下来。
但结果也如他所料,顾鹏程向来宠他,根本不会配合父亲囚禁他。因此,顾鹏程不但放走了他,还给了他一包银元与一把手枪。
最后,顾鹏程还递给他一封信——一封唐隰桑从江宁寄来、跋山涉水不远万里来到无冬的信
那封信最后顾鸾哕是在齐茷居住的清远胡同小院里拆看的,上面讲了一些关于楼窗牖的事。
当时看完了信,齐茷便说,这封信看似完整,却没有问安与落款,似乎是不太对劲。
——言外之意,这封信可能被抽走了最后一页或者几页,缺少了最为关键的部分,而那人能够有条件接触到这封信、还能将这封信抽走最后一部分,却没有借口道路不通而毁掉这封信。
齐茷当时意有所指,顾鸾哕却选择避而不谈。
可此刻,顾鹏程种种反常之举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那封残缺的信又如同鬼魅般浮现,顾鸾哕的心沉得仿佛浸了水——
顾鹏程竟完美契合了他与齐茷当时的推论——
是他将那封信送给顾鸾哕的,他也有条件将那封信抽走几页;
这封信寄往顾公馆,门房、管家李念壁等人都知晓其存在,因此顾鹏程拿走了这封信之后根本不可能毁掉这封信;
甚至因为时间上的相近,顾鹏程根本来不及伪造问安之语与落款,这才留下了如此明显的破绽。
只是……顾鹏程为何要动唐隰桑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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