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鸾哕点了点头:“好,辛苦你了,道周兄。”
他转头看向齐茷,语气恢复了惯有的轻佻,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温和:“小君子,走吧,黑灯瞎火的,再不走,小心破庙里的冤魂把你这细皮嫩肉的拖去当替死鬼。”
齐茷微微颔首,没有反驳。
……
暮秋的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余晖洒在破败的庙墙上,给斑驳的墙壁镀上了一层暖金,竟冲淡了几分阴森。
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嘴里吆喝着“糖炒栗子——热乎的糖炒栗子”“烤红薯——香甜软糯的烤红薯”,甜糯的香气在冷风中弥漫开来,与破庙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鸾哕的汽车就停在不远处的巷口,他快步走上前,拉开车门,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语气戏谑:“小君子,请上车。”
齐茷弯腰坐进副驾驶座,顾鸾哕随后上车发动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巷子里的宁静。
汽车缓缓驶离,窗外的景物渐渐向后移动,霜叶在风中打着旋,飘落在车窗上,又被风吹走,没带走一片云彩。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轻微声响。顾鸾哕时不时用余光瞥向身旁的齐茷,见他正望着窗外,霜白的脸颊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淡淡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像极了被霜打过的枫叶,脆弱而美丽。
他忽然就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君子长得当真是好看,要是穿一身水绿色的旗袍,描上淡淡的眉眼,只怕最漂亮的姑娘都要自愧不如。
压下心中纷乱的想法,顾鸾哕转而说起了正事:“阿茷,你说,赵非秋的死真的和玄鸟之眼有关吗?”
齐茷眨了一下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声音清浅:“事态还未明朗,在下不敢轻易下定论。”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只是除此之外,在下想不到第二个理由,能让凶手如此大费周章地布置两场相似的审判仪式。”
“毕竟,从表面上看,郑莫道与赵非秋毫无关联。”他轻声补充道,“一个是法院的法官,一个是写小说的文人,身份、圈子都截然不同,凶手为何要用同样的方式审判两个毫无关联的人?”
顾鸾哕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方向盘:“你说得对,郑莫道与赵非秋的死因必然都与玄鸟之眼有关……会不会是他们俩都知道了玄鸟之眼的线索,才招致了杀身之祸?”
齐茷的身体微微一僵,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松开,声音依旧平稳:“若只说郑莫道与赵非秋,他们的死因确实扑朔迷离。但……若是再加上一个人呢?”
顾鸾哕一怔,随即眯起了眼,语气凝重:“你是说……齐雁斜?”
齐茷低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郑莫道与赵非秋从表面上看毫无关联,可郑莫道却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交,正是齐雁斜。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互相认识本也正常,可郑莫道为何要刻意隐瞒,不敢对外宣称他与齐雁斜熟识?”
他抬眸看向顾鸾哕,目光清亮:“由此可见,郑莫道与赵非秋或许也是如此——表面不熟,背地里却未必没有牵扯。”
齐茷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顾鸾哕思路的闸门。
他忽然想起此前查到的线索,语气骤然兴奋:“所以,你的意思是,郑莫道、赵非秋、齐雁斜是一伙的,背地里做着古董贩子的勾当,从中牟利?而玄鸟之眼,就是他们准备贩卖的古董之一?”
一个更清晰的念头正在脑海中成形,顾鸾哕正想抓住深入思考,汽车却已经缓缓停在了清远胡同口。
夕阳的余晖刚好落在胡同口的老枫树上,将枝叶染成了金黄色。
“到了。”顾鸾哕熄了火,转头看向齐茷,脸上又露出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小君子,下车吧。”
齐茷刚推开车门,就见顾鸾哕已经拎着自己的外套跟了下来,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
“你又要留下?”齐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不然呢?”顾鸾哕挑眉,大摇大摆地往胡同里走,“我老爹把我赶出家门,无家可归,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他说这话时,脸上毫无半分“无家可归”的凄惨,反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赖皮。
齐茷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顾鸾哕这次连卖惨的话都懒得认真说,纯粹是正大光明地登堂入室、鸠占鹊巢。
齐茷也懒得跟他争辩,只能默默跟上去,心里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之前顾鸾哕住下来时,他已经把另一床被褥找了出来,现在不用再和他共用一床被子了。
齐茷的家在清远胡同深处,顾鸾哕熟门熟路地走进正屋,外套一脱就往齐茷的床上一坐,还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还是你这儿舒服,比我家那冷冰冰的大宅子强多了。”
齐茷没理他,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
顾鸾哕也不闲着,跟在他身后打转,一会儿问“今晚吃什么”,一会儿又说“要不要我帮忙烧火”,结果被齐茷一句“你别添乱就好”怼了回去,才悻悻地回到堂屋等着。
两人简单吃了点晚饭——一碗小米粥,一碟炒青菜,还有几个素馅包子。
顾鸾哕一点没觉得简陋,反而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夸赞齐茷的手艺:“小君子,你这手艺可真好,比我家厨子做得还合胃口。以后谁要是娶了你,可真是有福气。”
齐茷的脸颊微微泛红,放下碗筷,轻声道:“食不言,寝不语。鸣玉兄,吃饭时少说两句。”
顾鸾哕嘿嘿一笑,识趣地闭了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饭后,两人各自洗漱。
齐茷其实早就把东厢房的空房收拾出来了,铺好了被褥,可顾鸾哕就是不愿意去住。一会儿说“那屋子有股经年没人住的霉味,闻着难受”,一会儿又说“那是你故去父亲的住房,我住进去不合适”,间或还会可怜巴巴地说“我一个人住害怕,黑灯瞎火的,万一有贼进来怎么办”,把齐茷缠得毫无办法,只能任由他赖在自己的房间里,然后告诉自己,两人都是男的,同床共枕也没什么。
顾鸾哕洗漱完,穿着一件宽松的里衣就往床上爬,直接占了外侧的位置,拍了拍内侧的空位,语气轻佻:“小君子,过来睡觉吧,你放心,二哥不嫌弃你每晚蹬被子,还像个小猪似的每晚打呼噜。”
齐茷:“……”
-----------------------
作者有话说:茷茷:家人们谁懂啊,我老公竟然造谣我打呼噜
狗作者(出馊主意中):你出去造谣你老公是下面那个
茷茷:好主意!
哕哕:???
于是,愤怒的哕哕不舍得打老婆,把出馊主意的狗作者打了一顿
第56章 大梁
听了顾鸾哕的胡言乱语,齐茷差点冷笑出声。
……可真能瞎编。
明早他就编排顾鸾哕半夜踩奶还哭着喊着叫他爸爸。
齐茷走到床边脱下长衫,动作轻柔地叠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长衫滑落的瞬间,露出了他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如同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顾鸾哕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想要君子一点地移开视线,却发现他本质上就是个小人。
齐茷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便钻进了被窝。里衣质地柔软,贴合着他清瘦的身体,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让顾鸾哕根本移不开眼。
齐茷刚躺好,就见顾鸾哕正盯着他看,眼神有些灼热,看得齐茷不由得微微蹙眉:“鸣玉兄,你看什么?”
“看你好看。”顾鸾哕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有些唐突,连忙转开视线,扯了扯自己的领口,故意露出了性感的锁骨,语气故作轻松,“夜深了,睡觉吧。”
齐茷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准备休息。
——他竟就这么睡了,甚至没多看自己一眼。
……领子白扯了。
也不知怎么的,刹那间顾鸾哕的心中竟然有点失望。
房间里没有点煤油灯,只有昏暗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让他们只能模糊地看清彼此的人影。床上的空间不大,两人靠得很近,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呼吸。
明明已是仲秋,夜晚凉意渐浓,顾鸾哕却觉得浑身发热,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侧的齐茷呼吸清浅,听起来也没有睡着。
顾鸾哕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还在想赵非秋的案子?”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慵懒,温热的气息拂过齐茷的耳畔,让齐茷的耳朵瞬间变得滚烫。
齐茷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顾鸾哕侧过身,面对着齐茷,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我记得林下先生说过,传说中玄鸟之眼是一件神物,能够透过虚无的空间,看到遥远的未来。”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思索:“若是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么玄鸟之眼确实是一件让人趋之若鹜的宝物。”
刚刚那道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渐渐清晰,顾鸾哕的声音里少了几分迟疑:“阿茷,你说……凶手杀死郑莫道和赵非秋,会不会不是为了得到玄鸟之眼,而是为了让他们闭嘴?”
齐茷的身体瞬间绷紧,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幸好黑暗之中看不分明。他声音清浅,却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颤抖:“鸣玉兄为何这样说?”
“忽然产生了这个想法。”顾鸾哕的声音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思考凶手的杀人动机。”
顾鸾哕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开始查到玄鸟之眼的时候,我以为凶手是为了得到它的线索才杀人。可凶手的行为太矛盾了……若是为了线索,直接杀人夺物即可,何必大费周章地布置审判仪式?这不符合常理。”
“直到今日见到赵非秋的尸体,又听你提起郑莫道与齐雁斜的关系,我才忽然想通。”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有没有一种可能,郑莫道和赵非秋想把玄鸟之眼的消息卖出去,但他们找的买家不对,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齐茷的心跳骤然加快,像要跳出胸腔。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黯淡月光下,齐茷的脸白得如同脆弱的纯白瓷器。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鸣玉兄何出此言?”
“猜测而已。”顾鸾哕的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笑意,“如果传说是真的,拥有玄鸟之眼能看到未来,古之帝王将相无不想要得到这样的神物,那么谁有可能得到玄鸟之眼,就是关乎家国天下的大事。”
“想到这里,我便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顾鸾哕拉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你还记不记得,在城西破庙的供桌上,被凶手提前了半个身位的白仙神像?”
说话间,他微微低下头,就着昏暗的月光看着齐茷的脸。
月光洒在齐茷的脸上,勾勒出他精致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蝴蝶,透着几分脆弱不堪的破碎感。
顾鸾哕能清晰地感觉到齐茷的紧张,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自顾自地说道:“白老太太的寓意是镇宅。如果这个‘宅’的范围扩大一下呢?如果它指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家宅,而是整个华夏呢?”
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顾鸾哕甚至能听到齐茷沉重的呼吸声。
他依旧没有停下,继续说道:“如果是这样,凶手的逻辑就完全通顺了——”
“郑莫道和赵非秋不知从何处得知了玄鸟之眼的消息,却没有想将它占为己有——或许是他们的消息不够完整,找不到玄鸟之眼;或许是他们知道自己能力不足,就算得到了也守不住——总之,他们决定将玄鸟之眼的消息卖出去,换取钱财。”
“可他们为了利益,找的买家身份太危险了——他们的买家可能是满清的遗老遗少,想借着玄鸟之眼复辟清/廷;甚至可能是洋人,想把这件国之珍宝掠夺回去——一旦这些人得到了玄鸟之眼,华夏只会再一次遭受重创。”
“所以,凶手才会杀死他们——为了家国天下,凶手选择用自己的方式,阻止他们的卖国行径。那提前半个身位的白仙像,就是凶手的态度——他要守护的,是整个华夏的‘宅’。”
说到这里,顾鸾哕微微俯身,凑近齐茷,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阿茷,你说,我猜得有没有道理?”
齐茷的指尖不停地颤抖,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此刻,他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顾鸾哕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齐茷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睡吧。”
齐茷如同逃避般闭上了双眼,可紧闭的眼睑挡不住那些汹涌而来的记忆。
眼前瞬间变得鲜血淋漓……冰冷的刑具,刺骨的疼痛,还有那人阴鸷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有人问他:“小玄鸟,你还是不愿意说吗?”
指尖传来钻心的疼,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人蹲在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疯狂的执念:“我不明白,只要你替我解开《商颂》的秘密,找到玄鸟之眼,你要什么我都能答应你……荣华富贵,权势地位,甚至你想让那些贱民过上好日子,我都可以满足你……你怎么就是不愿意帮我?”
他动了动唇,喉咙里满是血腥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61/99 首页 上一页 59 60 61 62 63 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