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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茷接过书,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他戴上随身携带的白手套,目光落在笔记上,仔细研读起来。
笔记内容大多是对书中故事的点评,偶尔也会写下自己的感悟,字里行间竟透着几分对人世的悲悯。
他翻了几页,发现这些志怪小说大多是关于因果报应、善恶有报的故事,赵非秋的点评也多是推崇善念、贬斥恶行。
“《孟子·公孙丑上》有云‘无恻隐之心,非人也’,观其言语,赵非秋对善恶之分极为看重,心中常怀恻隐之心。”齐茷将书放回博古架,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莫名的冷意,“可他为何偏偏对裴别浦毫无怜悯之意,任由她惨死在自己的公馆里?那还是他自己的女儿呢。”
顾鸾哕一时无言,他倾身靠在博古架上,指尖摩挲着文明杖上的墨玉,一时之间心绪复杂。
杜杕此时已经勘察完了书桌,他站起身,语气平淡地说道:“书桌上的砚台和毛笔都有使用过的痕迹,手稿上的内容不算完整,看起来赵非秋离开赵公馆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会遇害,大概率也不会留下什么遗书之类的东西。”
天光大亮,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线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让书房里的陈设愈发清晰。
齐茷走到博古架前,仔细查看架上的书籍和摆件。
博古架上的书籍种类繁多,经史子集一应俱全,还有不少孤本和善本,看得出赵非秋在藏书上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除了书籍,博古架上还摆放着几个小小的瓷瓶、木雕,都是些寻常物件,算不上名贵。
齐茷的目光在架上缓缓移动,忽然,他的目光顿住了——
在博古架最上层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与周围的书籍和摆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木盒为梨花木所制,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工艺精巧,线条流畅,看得出是件精心制作的物件。木盒的表面光滑,没有灰尘,显然是经常被人擦拭和把玩。
齐茷搬来一张小板凳,小心翼翼地站上去,伸手将木盒取下。
木盒入手微凉,分量不轻。
他轻轻打开木盒,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柔软顺滑,将木盒内部衬得愈发精致。
绒布上放着一把老旧的木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木梳的材质普通,像是常见的桃木,有些地方已经变得光滑圆润,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物件。梳背上雕刻着三幅简陋的图画,线条粗糙却不失生动,看得出来雕刻者的手法并不娴熟,更像是民间艺人的作品——
第一幅画是一道符箓,线条扭曲缠绕,透着几分神秘诡异,第二幅画是一枝桃花,花瓣舒展,惬意盎然,第三幅画则是一只倒在地上的狐狸,狐狸呈濒死之态,姿态狼狈。
在三幅图画的下方,还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迹,笔触稚嫩,像是初学者所写——
【巧娘】。
“这是什么?”楚东流凑了过来,伸长脖子看着木梳,“一把旧木梳?这有什么好珍藏的?还放在这么精致的木盒里。”
“看这木梳的磨损程度,应该是用了很多年的,还被这般珍藏在雕花木盒里,显然对赵非秋意义非凡。”顾鸾哕也走了过来,从齐茷手中接过木梳仔细查看,挑眉道,“巧娘……听起来像是个女子的名字,难不成是他的红颜知己?”
“木梳上的雕刻工艺粗糙,不像是出自名家之手,更像是民间艺人的作品,甚至可能是雕刻者亲手制作的。”杜杕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地分析道,“符箓、桃花、狐狸……这三幅图之间应该有什么关联,或许是在讲述一个故事……巧娘这个名字,大概率就是雕刻者的名字。”
齐茷的目光落在木梳的雕刻上,陷入了沉思。
他霜白的脸颊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认真。阳光透过窗棂,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让他那股清寂的破碎感愈发明显。
顾鸾哕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愫,他压下心头的悸动,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君子,想到什么了?别一个人憋着,说出来我们一起参谋参谋。”
齐茷被他拍得微微一怔,回过神来,抬眼看向三人,轻声道:“我想到了——这木梳上雕刻的,或许是临漳当地流传的柴之桃与梅永昌的故事。”
“柴之桃与梅永昌?”楚东流一脸茫然,挠了挠头,“那是谁?听着像是两个人名,他们是什么关系?这故事讲的是什么?”
“是临漳当地流传甚广的一个爱情传说,源自明朝。”齐茷解释道。
“相传,明朝时期,临漳有个女子名叫柴之桃,她家境贫寒,年纪轻轻就被哥哥卖给了当地的书生梅永昌做妻子。”
“可这梅永昌却不是什么寻常书生——他五年内接连娶了三任妻子,可每任妻子都在婚后一个月内无故暴亡,因此被乡邻传为‘命中带煞’、‘克妻’之人。柴之桃得知此事后,以为自己在嫁给梅永昌之后必死无疑,因此而悲痛欲绝。”
“好家伙,这梅永昌也太邪门了吧?五年克死三个妻子,这谁受得了?”楚东流咋舌,一脸震惊,“这柴之桃也太惨了,被自己哥哥卖了,还嫁给这么一个煞星。”
“东流兄莫急……”齐茷闻言笑了,继续说道,“天无绝人之路,柴之桃在前往梅家的途中,偶遇一位云游道士,法号无忧子。她向道士倾诉了自己的悲戚与绝望,无忧子见她身世可怜,又并非命中注定早逝之人,便知晓其中必有蹊跷。于是,道士赠予她一道平安符,嘱咐她将平安符贴于喜服之内,可保她平安无事。”
“柴之桃听了无忧子的话,将平安符贴身携带,日日祈祷。”
“大婚当日,拜堂之时,梅永昌的母亲袁氏突然昏倒在地,宾客哗然,都以为是柴之桃带来的晦气。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无忧子适时现身,手持桃木剑,径直刺向袁氏。众人皆惊,以为道士疯了,可下一刻,众人却见一缕黑影从袁氏体内蹿出——竟是一只黑狐。”
“道士眼疾手快,挥剑将黑狐钉在墙上,成功收服。”
“原来,这黑狐已经附身袁氏五年之久,专门吸食新妇的元气修炼,梅永昌的前三位妻子皆因此丧命,与他本人所谓的‘克妻’并无关系。”
“袁氏苏醒后,道士又赠予她一道化煞符,令她佩戴七七四十九天,以彻底清除体内的妖气。”
“误会冰释后,柴之桃与梅永昌夫妻情深,相敬如宾,后来还育有一子,过上了安稳幸福的日子。这段经历也被乡邻口口相传,成为了临漳当地一段著名的爱情传说。”
齐茷顿了顿,指着木梳上的雕刻说道:“你们看,这第一幅图的符箓,指的便应该是道士无忧子赠予柴之桃的平安符;第二幅图的桃花,既与柴之桃的名字相呼应,又素来有爱情的寓意,显然是象征着她与梅永昌的真挚爱情;而这第三幅图倒在地上的狐狸,指的就是那只被道士收服的濒死黑狐……”
“巧娘雕刻这些图案,或许是在表示,能够阻挠他们爱情的障碍都已经消失了,他们的爱情终将圆满。”
“这么说来,这巧娘就是做出这把木梳的人?”顾鸾哕挑眉,将木梳递还给齐茷,“木梳寓意青丝、爱情,古人常以木梳赠心上人,代表着‘结发同心,白头偕老’。赵非秋将这把木梳珍藏至今,还特意放在精致的雕花木盒里,想来对这巧娘用情至深,这木梳便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可赵清沔的母亲名唤梅妆,与巧娘并无关联啊。”杜杕提出了疑问,语气平淡却直指关键,“若是巧娘是赵非秋的心上人,那他为何又娶了梅妆夫人?这其中难道有什么隐情?”
齐茷点了点头,目光冰凉,语气带着几分思索:“柴之桃与梅永昌的故事发生在临漳,由此推测,这巧娘大概率是临漳人。而赵非秋的籍贯也是河北临漳,两人或许是同乡,年少时相识相恋……如此一来,巧娘极有可能是裴别浦的母亲。”
“裴别浦?”顾鸾哕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结论,“你是说,赵非秋现在还在怀念裴别浦的母亲?这怎么可能?他若是真的深爱巧娘,为何不认裴别浦这个女儿,反而纵容甚至亲自参与了对裴别浦的谋杀?这未免也太割裂了。”
齐茷沉默一瞬,才缓缓说道:“可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了。”
他拿起木梳,指尖轻轻拂过梳背上的雕刻,语气带着几分困惑:“只是如此一来,反而无法解释赵非秋的行为……他如此珍重巧娘的物件,按理说应该对裴别浦爱屋及乌才是,怎么会对她的死冷眼旁观,甚至可能是幕后黑手?”
“更何况,”齐茷补充道,“从我们之前的调查来看,赵非秋对裴别浦的死讳莫如深……虽然他装疯卖傻躲过了问询,但他的表现几乎已经明说了,他对裴别浦的死,就算没有亲自参与,也绝对是知情的。甚至有迹象表明,他是为了保护赵清沔,才选择听从日本人的话,默认、纵容甚至亲自参与了对裴别浦的谋杀。”
“珍藏母亲的信物,却对女儿的死冷眼旁观……这世上哪有这般割裂的父亲?”楚东流忍不住说道,眉头皱得紧紧的,“更何况,鸣玉兄,你还记不记得,裴别浦死亡的那天,赵非秋亲口和我们说过,裴别浦的母亲是个戏子,他虽对她有几分喜爱,但到底嫌弃她的出身,只愿意纳她做妾,绝不肯娶她为妻……”
当时赵非秋提起裴别浦生母时的不满与嫌恶还历历在目,与赵非秋珍藏这只木梳的行为产生了极为明显的割裂,怎么看这个“巧娘”都不该是裴别浦的母亲。
可如果巧娘不是裴别浦的母亲,这个极大概率来自临漳的女子又会是谁呢?
这个问题让几人都陷入了沉默。
书房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吹霜叶的簌簌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时间的推移,光影渐渐移动,将书房的角落也照亮了。
半晌,顾鸾哕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猜测:“或许,赵非秋是身不由己……他深知自己身处漩涡之中,若是认回裴别浦,反而会给她带来更大的灾难,所以他才选择隐瞒父女关系,只希望裴别浦能平安顺遂地活着。也是因此,他故意污名化裴别浦的母亲,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其实他很在乎裴别浦的母亲。”
“可这样一来,裴别浦又为何会死在赵公馆?”楚东流反驳道,“赵非秋当时的表现,根本不像是在保护裴别浦,反而像是在害怕什么,想要尽快撇清关系。”
几人反复推敲,却始终理不清这其中的头绪。每一种猜测都有合理之处,却又都存在漏洞,无法自圆其说。
书房内的气氛渐渐变得沉重,连楚东流都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眉头紧锁地思索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书房,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金色。书房内的光线越来越暗,即便点上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也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渐渐看不清书上的字迹。
“天快黑了,今日先到这里吧。”顾鸾哕摩擦着文明杖顶端的墨玉,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再查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新的发现,不如先回去整理一下线索,明日再来。”
杜杕和楚东流都点了点头,显然也认同顾鸾哕的说法。
齐茷也赞同道:“也好。《周易·系辞下》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或许换个思路,便能有所突破。我们先将今日的发现整理一下,再派人调查一下巧娘的身份,或许能找到新的线索。”
四人整理好东西,将木梳小心地放回雕花木盒,又将木盒放回博古架原处,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翻动的痕迹。杜杕还在书房的各个角落取了一些样本,放进工具箱里,准备带回巡警厅进行化验。
一切收拾妥当后,四人起身离开了书房。
下楼时,赵清沔依旧坐在客厅里,似乎一直在等他们。她面前的茶杯已经凉透,茶水也没怎么动过。
见四人下来,她站起身,语气平淡:“诸位查完了?”
“多谢赵小姐配合。”齐茷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今日叨扰已久,我们先告辞了。若是后续还有需要询问的地方,还请赵小姐多多配合。”
赵清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示意吴妈送四人出门。
她的目光落在四人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直到四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脸上的平静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
走出赵公馆,夜幕已经降临,一轮残月挂在青灰色的天幕上,洒下淡淡的清辉。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有几家商铺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晚风带着仲秋的凉意,卷着几片霜叶,在街面上打着旋,发出簌簌的声响。
“这赵公馆的事,真是越来越复杂了。”楚东流缩了缩脖子,搓了搓手,哈出的白气在夜色中瞬间消散,“又是巧娘,又是裴别浦的,还牵扯出什么临漳的民间故事,我这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慢慢来,急不得。”顾鸾哕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实在转不过来,就别转了,跟着我们混就行。反正有我和小君子在,保管能查清真相。”
楚东流:“……”
他怎么觉得这话听着这么不中听呢?
杜杕看了看天色,语气平淡:“我先回巡警厅,把今日的发现整理一下,顺便让人查查巧娘的身份,以及赵非秋在临漳的过往。不过,考虑到年代久远,大概率又是无疾而终。”
“辛苦你了,道周兄。”齐茷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感激,“若是有什么发现,还请及时告知我们。”
“放心。”杜杕点了点头,转身便朝着巡警厅的方向走去。
楚东流也说道:“那我也先回去了,去查查赵公馆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出入,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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