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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顾鸾哕……只能对不起他了。希望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什么事。
郑曲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竹取樱见,眼神里带着几分坚定,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挣扎。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好,我答应你。”
竹取樱见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她拍了拍郑曲港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满意:“很好。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明日晚上,我会在这里等你。记住,不要让我失望,也不要试图耍什么花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竹取樱见重新戴上兜帽,略过郑曲港的身侧走出房门,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樱花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郑曲港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
窗外的晚风卷着秋枫的碎叶,敲打着窗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秋意早已浸骨,晓雾如轻纱般笼罩着矮矮的青砖平房,青瓦上凝着的夜露被初阳烘得半干,顺着瓦檐缓缓滴落,墙根处几株枯槁的狗尾巴草沾着未褪尽的霜气,衬得院内那丛经霜枫叶愈发惹眼。
霜叶流丹,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落,铺在青石板小径上,像撒了一层碎红的霜。
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饭,一碗熬得绵密的小米粥,一碟切得细碎的酱菜,外加几个苞米面馒头,热气在屋内氤氲,粗茶淡饭也带着股万家灯火的味道。
顾鸾哕大马金刀地坐在桌旁,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块锃亮的银表,与这土坯墙、粗木桌格格不入。
他手里的竹筷戳着苞米面馒头,一脸苦大仇深,仿佛咬下去的不是馒头,而是黄连:“我说小君子,你这日子过得比庙里的苦行僧还清苦,天天酱菜配馒头也就罢了,居然还是苞米面的——顾二少锦衣玉食地活了二十多年,今儿个算是栽在你这儿。”
絮絮叨叨间,他却眼疾手快,夹了一筷子齐茷碗边的酱菜,嚼得津津有味,眉眼都舒展开来,却又立马皱起眉,故作委屈地睨着齐茷:“你个小没良心的,自己偷偷吃这么好吃的酱菜,给二哥吃那么难吃的。”
齐茷:“……”
他垂眸看着自己碗里与顾鸾哕碗里一模一样的酱菜,又看了看对方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眼底漾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无奈。
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齐茷的声音如同浸了晨露的书卷,清隽温和:“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鸣玉兄,能有口热乎饭果腹就不错了,别这么挑三拣四的。真嫌难吃,你就自个儿去厨房起火,我绝不拦着。”
说罢,他抬手取过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动作优雅得如同在书房赏帖。
末了,齐茷又不动声色地把酱菜碟往顾鸾哕那边推了推——顾鸾哕看着娇纵挑剔,实则并非真的嫌弃,不过是习惯性的没个正形。
顾鸾哕撇撇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反驳:“孔夫子那是安贫乐道,我顾鸣玉是挣扎求存,能一样吗?罢了罢了,看在你这酱菜的份上,二哥就暂且忍了。等改天的,二哥带你去宴春楼——我舅舅开的——在二哥的地盘上,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保管让你吃个够,省得你天天守着苞米面馒头。”
齐茷无奈地摇摇头,他抬眸看向顾鸾哕,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锦衣玉食于我与粗茶淡饭无异,鸣玉兄不必操心这些身外之事。”
顾鸾哕看着他这副不食人间烟火、满口圣贤书的模样,心头一动,忍不住伸手想去碰他鬓边垂落的碎发。
可手还没碰到,就被齐茷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还顺手拍开了他的手,力道倒是不重。
“鸣玉兄,自重些。”
齐茷的语气听起来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今日天朗气清”一般寻常,可耳尖却悄悄泛起一丝浅浅的红,像沾了朝阳暖意的霜叶,转瞬即逝,却被顾鸾哕看得一清二楚。
顾鸾哕瞬间不恼了,反而笑得更欢,身子微微前倾,凑近齐茷,语气里的促狭藏都藏不住:“慌什么?都是七尺男儿,碰一下头发又不会少块肉。我就是看你头发乱了,想帮你理理,怎么跟个小媳妇似的,羞羞答答的?”
齐茷:“……”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几分燥热,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以此掩饰自己的窘迫,干脆不搭理顾鸾哕的调笑。可耳尖的红色却愈发明显,像被秋霜染透的枫叶,艳得晃眼。
顾鸾哕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笑得愈发开怀,伸手又想去逗他,却见齐茷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再胡闹便不理你”的警示,终究还是识趣地收了手,却依旧嘴不饶人:“好好好,二哥不碰你,总行了吧?小君子脾气这么大,以后可怎么找媳妇?”
齐茷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喝茶。
晨雾渐渐散去,初阳透过窗棂,洒在屋内,落在齐茷的长衫上,也落在顾鸾哕的西装上,映出暖融融的光泽。
两人一问一答、一闹一静,原本简陋清冷的小屋竟也多了几分烟火气与暖意,伴着窗外飘落的枫叶,显得格外惬意。
吃过早饭,齐茷起身收拾碗碟,顾鸾哕则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下巴,看着齐茷忙碌的身影,眼底的神色越来越柔。
不知为何,这一刻,顾鸾哕的心中竟升起一种错觉来——仿佛他和齐茷已然做了夫妻,齐茷就是他在家中忙忙碌碌的小妻子。
——他真是疯了。
******
顾鸾哕那辆黑色的奔驰稳稳地停在路边,顾鸾哕发动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汽车缓缓启动,路边的枫树飞速向后倒退,飘落的枫叶偶尔会落在车窗上,随后又被风吹走,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齐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听着耳边引擎的轰鸣,缓缓开口问道:“鸣玉兄,这路好像既不是去巡警厅的路,也不是去赵公馆的路。”
顾鸾哕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听到齐茷的问话,顾鸾哕的唇角勾着不羁地笑道:“巡警厅里能有什么东西,不用看我都知道他们能查出些什么东西来……”
说到这里,他脚下轻踩油门,车速渐快,窗外的风景掠过得愈发迅速:“咱们换个地方——直接找齐雁斜。”
齐茷眉峰微蹙,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找齐雁斜?之前咱们不是去找过他了吗?可他油盐不进,任凭咱们怎么问,半分有用的话都不肯说,再去一次,他真的会松口?”
“此一时,彼一时嘛。”顾鸾哕嗤笑一声,“之前咱们去找他的时候,郑莫道刚死,赵非秋还活着,齐雁斜心里有依仗,觉得就算郑莫道死了,还有他背后的人护着,所以才敢在咱们面前嘴硬,不肯说实话。可现在不一样了,郑莫道死了,赵非秋也跟着横死,这俩都是跟他穿一条裤子、一起搞古董贩卖勾当的狐朋狗友,如今同伴接连没了,他要是还能稳如泰山,那我真敬他是条汉子。”
齐茷沉吟片刻,缓缓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齐雁斜如今已是惊弓之鸟,鸣玉兄此举,倒也不是不可行。只是他那人老谋深算,我也拿不准,他究竟是会被恐惧打垮、说出实话,还是会抱着侥幸心理继续硬扛、不肯松口。”
顾鸾哕闻言只有冷笑,语气里满是不屑:“他要是真有种,那面对凶手的屠刀时也面不改色、视死如归啊?不过是个装腔作势、色厉内荏之辈罢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却又渐渐沉了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但愿齐雁斜能识相点,认清楚他背后的人保不住他的事实,别跟赵非秋似的冥顽不灵,觉得有人能护他周全、保他性命……不然可就真麻烦了,就算咱们再怎么施压,也未必能从他嘴里套出半分实话。”
……
汽车疾驰穿过城区,正逢新旧交替的乱世,西式洋楼的拱窗与中式四合院的飞檐错落相间,青砖黛瓦与红砖楼房交相辉映,透着几分奇特的韵味。
街上行人往来如梭、络绎不绝,穿长衫马褂的老者与着西装皮鞋的青年擦肩而过,裹着小脚的妇人挎着竹篮快步疾走,叫卖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透着几分喧嚣的烟火气,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外国传教士背着十字架在街上缓缓行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齐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这喧嚣而陌生的景象,眼底闪过一丝堪称浓重的复杂。
约莫半个时辰后,汽车缓缓停在齐雁斜的家门前。
这次,由于他们没有提前派人通报,以至于当顾鸾哕抬手敲门时,开门的女仆桃枝被吓了一跳。
当桃枝反应过来眼前的客人是上次来过的贵客时,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顾、顾二少,齐、齐先生……你、你们怎么来了?没、没人提前通报,我、我都没准备……”
“通报?”顾鸾哕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我们来找齐雁斜,还用得着提前通报?赶紧领我们进去,顺便告诉你家老爷,顾二少来了。”
他语气随意,却吓得桃枝连连点头,侧身引路,声音细若蚊蚋:“是、是,顾二少,您请,齐先生,您请……我、我这就去叫老爷出来迎客,您二位稍等。”
说着,桃枝便快步朝着院内跑去,脚步匆匆,慌慌张张,连门都没敢关严,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
顾鸾哕看着她的背影,不由轻笑一声:“这小姑娘胆子也太小了点,不过是说她两句,就吓成这样,跟上次一样一样的。”
齐茷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怜悯:“乱世之中,底层之人皆是身不由己。桃枝姑娘这般胆小懦弱,想来也是被生活逼的,鸣玉兄别笑她一个小姑娘了。”
顾鸾哕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却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哪里为难她了。”
两人并肩走进客厅。
第60章 大梁
不一会儿,齐雁斜便从书房的方向匆匆走了出来,脸上堆着客套而僵硬的笑容。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绸缎马褂,头发梳得很是整齐,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与紧张,看见顾鸾哕时,笑容僵了一瞬,像是根本没想到这个大少爷竟然会突然前来。
顾鸾哕没跟他虚与委蛇,也没给他缓冲的时间,上前一步就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齐雁斜的肩膀,力道颇重,拍得齐雁斜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齐先生,别来无恙啊?”顾鸾哕语气随意,脸上带着几分不羁的笑容,可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直直射向齐雁斜的心脏,“赵非秋死了的事,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这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在齐雁斜的心上,让齐雁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的身体猛地一震,嘴唇哆嗦着,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动了动唇,先是机械地、颤抖地说出一句:“顾、顾二少,这、这是何意啊?老、老夫与赵非秋先生,素、素昧平生,他、他死了,跟老夫,有、有什么干系啊?”
这话说得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信服。他不敢去看顾鸾哕的眼睛,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两道锐利的目光正紧紧地盯着他,一道冰冷不羁,一道沉静锐利,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将他的内心看得一清二楚。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先对上顾鸾哕嘴角掩饰不住的嘲讽,又对上齐茷抿起的、毫无温度的唇瓣,齐雁斜的心刹那间一跳,身形都不由地晃了一下,心中也不知脑补了些什么,竟脚下一软,差点就瘫倒在地。
自然没有人会扶他,顾鸾哕抱着胳膊,靠在一旁的廊柱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嘲讽与不屑;
齐茷则站在一旁,腰背挺直,神色沉静,眼神清明,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甚至没有说话,可那份沉默却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压迫感,让齐雁斜浑身不自在起来,心中的恐惧更是愈发浓烈。
齐雁斜强撑着稳住自己的身形,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内心的恐惧与慌乱,脸上重新堆起客套而僵硬的笑容,对着两人拱手道:“顾、顾二少,齐、齐先生,是、是老夫糊涂,是老夫说错话了!快、快里面请,里面请,有、有话咱们屋里说,屋里暖和,外面风大,别、别冻着二位先生。”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语气里满是讨好与忌惮,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与傲慢。
顾鸾哕嗤笑一声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齐雁斜引路。
三人穿过客厅,齐雁斜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走得磕磕绊绊,时不时地偷眼瞥向顾鸾哕,眼神里满是忌惮与恐惧,仿佛顾鸾哕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齐先生,别这么紧张啊。”顾鸾哕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压迫感,吓得齐雁斜的身体又是猛地一僵,脚步也顿住了。
“我们又不会吃了你,你这么慌慌张张的,反倒显得你心里有鬼,显得你跟郑莫道、赵非秋的死脱不了干系似的。”
“顾、顾二少,您、您说笑了!”齐雁斜连忙解释道,声音依旧颤抖,眼神里的慌乱却愈发明显,显然,他的谎言不堪一击,“老、老夫没有慌,真、真没有!老、老夫只是近日身子不太舒服、有些乏力罢了,绝非是慌了,绝非是……”
顾鸾哕没再拆穿他,只是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废话了,有什么话咱们书房里说。”
“是、是,顾二少,您说得是!”齐雁斜连连点头,连忙转身继续引路,脚步比之前又快了几分,“我、我这就带你们去书房,咱们到书房里详说。”
不一会儿,三人便来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是雕花木门,质地厚重,上面刻着精美的花纹,透着几分文雅与庄重。
齐雁斜抬手轻轻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樟木与墨香交织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驱散了几分客厅的压抑。
齐茷抬眸看去,就见齐雁斜的书房布置得文雅而奢华,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摆在书房的正中央,书桌的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博古架,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瓷器、玉器、青铜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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