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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先生,请坐,请坐。”齐雁斜连忙侧身,招呼两人坐下,随后转身朝着门外喊了一声,“桃枝,快,奉茶,给两位先生泡杯好茶。”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桃枝慌慌张张的脚步声,随后桃枝便端着一个茶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那副胆小懦弱的模样,走路脚步极轻,大气都不敢喘,端着茶杯的手不停发抖,像是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茶杯摔了,惹来呵斥与打骂。
茶盘上放着三个精致的青花瓷茶杯,茶水冒着淡淡的热气,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桃枝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放在顾鸾哕、齐茷与齐雁斜的面前,随后又小声嗫嚅了句“先生们慢用,我、我就在门外候着”,便匆匆转身想要退出去。
书房内只剩三人,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齐雁斜端起茶杯,指尖哆嗦着,茶水洒出几滴在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
顾鸾哕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案上,开门见山:“齐先生,我们今日前来,不是来跟你闲谈打趣的,也不是来为难你的,我们只是想向你打听几件事——关于郑莫道,关于赵非秋,还有……玄鸟之眼。”
听到“玄鸟之眼”四个字,齐雁斜的身体,猛地一震,手里的茶杯也差点掉在地上,虽然最后被他稳住,但茶水依旧洒到了桌面上,顺着桌面滴落在齐雁斜的衣衫上,晕开一片水渍。
但齐雁斜已然顾不得这些了,他眼神里的恐惧瞬间被放大,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顾鸾哕也收起了脸上的促狭与笑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案上:“齐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郑莫道、赵非秋,你们仨凑在一起,偷偷摸摸地找玄鸟之眼,这些事我心里清楚得很,你就别再百般欺瞒、装疯卖傻了,没意思。”
书房内,瞬间变得一片寂静,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枫叶的“沙沙”声,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齐雁斜的身体抖得愈发厉害,指尖紧紧地攥着茶杯,茶水洒出几滴,落在他的绸缎马褂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他也浑然不觉。
“玄、玄鸟之眼?”齐雁斜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与慌乱,“顾、顾二少,您、您胡说什么呢?老、老夫从来没听过什么玄鸟之眼,您、您一定是误会了,肯定是有人故意造谣,陷害老夫啊!”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摇头,眼神里满是慌乱与心虚,试图掩饰自己的谎言,撇清自己与郑莫道、赵非秋,还有玄鸟之眼的关系。
可惜,他的谎言太过苍白无力,他的慌乱也太过明显,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演技拙劣的演员。
“误会?”顾鸾哕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屑。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摩擦着文明杖顶端的墨玉:“齐先生,你这谎撒得也太不走心了吧?普通收藏家会跟郑莫道、赵非秋鬼鬼祟祟地往来?普通收藏家会在郑莫道丢了那副玄鸟图之后,故意扯谎说丢的是鸾鸟图,试图混淆视听、掩盖真相?”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压迫感也愈发强烈:“齐先生,你也一把年纪了,活了大半辈子,怎么连撒谎都不会撒?你以为,你这样百般欺瞒、百般推诿,就能撇清自己的关系、就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吗?你错了,大错特错!”
齐雁斜的眼神躲闪着不敢与顾鸾哕对视,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身体抖得愈发厉害。他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知道,顾鸾哕说得对,他的谎言太过苍白无力,根本经不起推敲,可他还是不愿意说出实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他说了实话,第一个要他命的人,就是顾鸾哕。
“我、我没有撒谎,我、我真的没有撒谎啊!”齐雁斜依旧在徒劳地辩解着,声音带着几分哭腔,“我、我也是听郑先生说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俩的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求你们放过我,就放过我这一次吧!”
顾鸾哕看着他这副丑态百出虚伪至极的模样,眼底的嘲讽也愈发浓烈:“放过你?齐先生,你觉得,我们放过了你,凶手就会放过你吗?郑莫道死了,赵非秋死了,他们俩都是跟你一起铤而走险的同伙,如今他们死了,你作为唯一的知情人,你觉得你能全身而退吗?”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的压迫感愈发强烈,一字一句都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直直射向齐雁斜的心脏:“没关系?你说他们俩的死跟你没关系?我告诉你,有关系,而且关系大得很!郑莫道死了,赵非秋死了,下一个就是你!到时候,你积攒了一辈子的财富与权势都会变成别人的囊中之物,你到了九泉之下怕是都闭不上眼,怕是都要后悔今日没跟我们说实话!”
齐雁斜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恐惧再也掩饰不住,像潮水般瞬间涌了上来,淹没了他所有的伪装。
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与绝望,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咬着牙闭了回去,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着——说,还是不说?
说?
他说出实话之后,那个人根本就不会放过他,就连顾鸾哕也会想要杀了他。
不说?
那他就可能会成为下一个郑莫道、下一个赵非秋。
两种恐惧在他的心中激烈地交织,折磨着齐雁斜。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齐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沉稳温和,却字字珠玑:“齐先生,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沉静,眼神清明,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齐雁斜:“如今,郑、赵二人接连殒命,线索断了,凶手依旧逍遥法外,而你是唯一的知情人。你若执意隐瞒欺骗,非但保不住你想要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恐怕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真相终有大白的一天,凶手也终有一天会被绳之以法、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你若肯吐露实情,把你知道的关于郑莫道、赵非秋、玄鸟之眼的消息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也算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反之,你若执意隐瞒顽抗,最终只会引火烧身,落得个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晚了。”
顾鸾哕在一旁,见状连忙趁热打铁:“听见没?阿茷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执迷不悟吗?命都快没了,还揪着你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不放,你觉得,那些东西还有意义吗?”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你一把年纪了,攒下这么大家业不容易,辛辛苦苦活了大半辈子,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把自己的一切都拱手让人,你觉得值得吗?”
齐雁斜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犹豫与挣扎,他看着顾鸾哕,又看着齐茷,嘴唇动了又动,似乎想说什么,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说出实话。
可就在这时,他的眼神突然一变,眼底的犹豫与挣扎瞬间被一丝决绝所取代。
他摇了摇头,硬着头皮不肯松口:“我、我真的不知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你们别再逼我了,真的别再逼我了……”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顾鸾哕见他依旧油盐不进,瞬间就没了耐心,脸上的笑意也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耐。
他猛地站起身,文明杖拄在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
“好!好得很!”
顾鸾哕的语气仿佛要将齐雁斜生吞活剥一般:“齐先生,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我们也不强求。”
他拍了拍西装下摆,语气里满是不耐与警告:“只是,我劝你好自为之,下次我们再来的时候,可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希望我们下次再见的时候,看到的还是活着的你。”
说罢,他转头看向齐茷,语气陡然间平和下来:“阿茷,我们走!”
齐茷微微颔首,缓缓站起身。他对着齐雁斜微微拱手,语气意味深长:“望先生三思而后行,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执念太深,无异于作茧自缚,终有一日会引火烧身,悔之晚矣。”
言毕,他不再多瞥齐雁斜半分,转身便跟上顾鸾哕的脚步。月白色长衫的下摆扫过书房冰凉的青砖,悄无声息地踏出了这方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屋子。
齐雁斜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紧绷的神经骤然崩断,身子一软,如滩烂泥般瘫坐在雕花红木椅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藏青色绸缎马褂,凉得他浑身打颤。
待两人走出齐公馆大门时,天色早已沉得彻底,白日里残存的最后一缕夕阳余晖早已被暮色吞噬殆尽,墨色般浓稠的夜色如潮水般漫开,将整座无冬城裹得严严实实。街旁的煤油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玻璃灯罩,洒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圈圈朦胧的暖光,却驱不散半分深秋的凛冽寒意。
晚风卷着几片经霜的枫叶,打着旋儿从头顶飘落,一片恰好落在齐茷的长衫肩头,叶片枯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齐茷微微抬眸,抬手轻轻拂去,动作优雅如焚香抚卷。
顾鸾哕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他这副伤春悲秋的模样,又瞧着他单薄的长衫在晚风中微微晃动,二话不说便脱下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齐茷肩上。
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与淡淡的香气,瞬间将齐茷裹进一片暖意里。
“晚上风跟刀子似的,你这身子骨弱得跟纸糊的似的,冻着了谁给我引经据典、装腔作势撑场面?”顾鸾哕语气轻佻,嘴上不饶人,手却下意识地替他拢了拢外套领口,动作间藏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齐茷浑身一僵,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红,连忙伸手想去扯外套,想还给顾鸾哕:“我不冷,鸣玉兄自己穿吧,这般深秋夜寒,你也别冻着了。”
顾鸾哕一把按住他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强势,眼底漾着促狭的笑:“让你穿你就穿,哪来这么多废话?我火力旺得很,浑身跟个小火炉似的,别说吹点晚风,就是光着膀子站在雪地里都没事。再说了,你要是病了,卧床不起,还得我端茶送水伺候你,耽误我查案事小,累着我顾二少可是得不偿失。”
齐茷:“……”
齐茷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可看着顾鸾哕眼底的促狭与不易察觉的关切,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余下几分无奈,耳尖的红色却愈发深沉了。
两人正说着,刚走到黑色奔驰旁,还未等拉开车门,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从街角的老枫树干后钻了出来,脚步匆匆,稳稳拦住了两人的去路,动作急切却又带着几分拘谨,生怕冲撞了眼前这两位惹不起的主。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头戴一顶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抬眼看清顾鸾哕的模样,当即身子一躬,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顾二少,您可算出来了,小人在这儿等您好久了。”
顾鸾哕挑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人,很快认出了对方的声音与身形:“是郑公馆的李四?郑曲港让你来的?”
李四连忙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是小姐让小人来等您的。小姐说,自从老爷出事之后,她这几日翻来覆去睡不着,方才突然想起了老爷生前一些奇怪的举动,还有几句莫名其妙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怕是跟老爷的死有关,对您查案能有大用,特意让小人连夜来请您去郑公馆一趟,当面跟您细说详情。”
顾鸾哕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沉了沉,锐利如刀的目光直直扫过李四的脸,将他眼底的急切、忐忑尽收眼底。
他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心思百转千回。
半晌,在李四焦急的目光与急促的呼吸中,顾鸾哕如恩赐般缓缓点头:“好,我这就跟你去。”
说完,顾鸾哕转头看向身旁的齐茷,脸上的冷硬瞬间褪去,伸手替他又拢了拢肩上的西装外套,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蹭过齐茷的脖颈,惹得后者又是一僵。
“阿茷,天色不早了,夜路难行,你先回去。”顾鸾哕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劝,又藏着几分调侃,“这几日降温,夜里风更烈,你可得注意些,别冻着了。”
齐茷沉默片刻,目光在李四身上仔仔细细扫了一圈,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住顾鸾哕的衣袖:“鸣玉兄,夜色已深,不如我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顾鸾哕看着齐茷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又瞧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霜白的脸颊上满是认真,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尖时,动作顿了顿,随即脸上的笑意愈发温柔:“放心,郑公馆又不是虎穴,去过八百次的地方,能有什么危险。”
齐茷语气急切了几分:“可是鸣玉兄,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鸾哕轻轻推着往汽车旁走了两步,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强势。
“别可是了,回去吧。”顾鸾哕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暖意,“有事我会让人第一时间给你捎信,绝不会让你担惊受怕。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就回去给我念几遍《道德经》,保佑我平安归来——说真的,我别的不信,就信你念的,比庙里的老和尚念经还灵验。”
齐茷:“……”
齐茷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他望着顾鸾哕眼底的温软,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能再说什么,缓缓点了点头。
他静静站在原地,身上披着顾鸾哕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宽大的外套套在他单薄的身上,显得有些不合身,却格外温暖。
顾鸾哕又细细叮嘱了两句,无非是“回去早点休息,别熬夜等他”“记得喝碗姜汤暖身子”之类的话,语气絮絮叨叨,全然没了平日里的轻佻不羁,倒像是个操心的大家长。
叮嘱完,他才转身,对着一旁依旧躬着身子的李四冷声道:“带路。”
李四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在前面引路,顾鸾哕紧随其后,黑色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浓稠的暮色之中。
齐茷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清冷的玉像。
晚风卷着一片片霜叶,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他也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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