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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曲港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摇了摇头,语气尽量放得柔和:“娘,我没事。就是来看看你,今日的药喝了吗?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喝了,喝了。”疏帘格格拍了拍她的手,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喝了药也没什么用,我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叹气,“想当年,我在王府里的时候何等风光。那时候,别说生病,就是打个喷嚏,都有一群太医围着我转,哪像现在这样,喝着些乱七八糟的汤药,半死不活的。”
郑曲港知道母亲又在追忆往昔了。
疏帘格格是晚清的格格,年幼时在王府里长大,见惯了繁华富贵,也养成了骄纵倨傲的性子。满清覆灭后,她虽然嫁给了郑莫道,过上了安稳日子,却始终放不下过去的身份,总喜欢追忆当年的风光。
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会耐心地听她念叨,哄着她开心,可现在……
郑曲港的心里一阵酸楚,刚想安慰母亲几句,疏帘格格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今日出去了一整天,是去何处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女儿家抛头露面不成体统,传出去会被人笑话的……当初你非要去英国求学,你父亲同意,我念着你还小,出国留学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便允了你……但如今你也大了,也成人了,万不可再像过去那般随性了。”
郑曲港的脸色微微一沉,避开母亲的目光,低声道:“我今日离家,便是去寻找工作了。”
“什么?!”疏帘格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起身,睡袍滑落得更厉害,露出了大半截枯瘦的脊背,她却全然不顾,声音陡然拔高,“找工作?郑曲港你可知羞耻二字?我们可是正经的旗人贵族,是天潢贵胄!你父亲好歹也是无冬城有名的大法官,一介名流,你去给人当差,伺候那些下三滥的东西,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着郑曲港的鼻子,字字句句都带着晚清旧贵族的没落固执,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割得郑曲港心中难受:“我告诉你,这事绝不可能。我们郑家就算败落了,也不能让女儿去抛头露面挣那仨瓜俩枣,你丢得起这个人,我和你死去的父亲可丢不起!”
“败落?”郑曲港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委屈与愤怒,像蓄满了水的堤坝,终于决堤,“娘,你以为我们还是以前的郑家吗?父亲一死,菏泽老家那边就以我们这一支绝后为由,断了所有接济。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吗?我们现在全靠着变卖父亲留下的藏品度日,再这样坐吃山空,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连这栋房子都保不住了,到时候,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可声音还是忍不住哽咽:“我也想当我的大小姐,我也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现实不允许。那些藏品卖一件少一件,迟早有卖完的那天,到时候我们娘俩难道要去喝西北风吗?”
疏帘格格被女儿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愣了半晌,才缓过神来。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她知道女儿说的是实话,可她骨子里的骄傲,让她无法接受女儿去给人当差的事实。
沉默了片刻,疏帘格格的语气却依旧强硬,带着几分蛮不讲理:“就算如此,也不能去工作。我早就想好了,你明日就去顾公馆,找柳夫人好好聊聊。你父亲本就与顾师长有旧,两家也算是通家之好。赵清沔那等家世的女儿都能做顾家的大少奶奶,你比那赵清沔强了不知多少倍,配顾二绰绰有余。”
“你若是能讨得柳夫人的欢心,嫁进顾家做二少奶奶,我们娘俩后半辈子不就有依靠了?到时候,你照样是风光无限的顾二少奶奶,谁还敢看不起你?”疏帘格格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嫁进顾家、风光无限的场景。
“顾鸣玉?”郑曲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顾鸾哕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想起他看自己时那疏离又淡漠的眼神,想起他说话时那漫不经心的语气,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娘,你别再做这种美梦了。”郑曲港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绝望,“顾鸣玉根本看不上我,我去了也只是自取其辱。上次在父亲的葬礼上,他对我那般冷淡,你又不是没看到。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看得上我这个落魄的大小姐?”
“我不管!”疏帘格格蛮不讲理地说道,“反正你不能去工作!要么嫁进顾家,要么就乖乖在家待着,我就是去变卖最后一件首饰,也能养得起你,我绝不能让你去抛头露面,丢我们郑家的脸!”
“娘!”郑曲港的情绪彻底爆发了,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哭腔,“你能不能现实一点?变卖首饰能卖几个钱?能支撑多久?你以为找工作很容易吗?我今日去了好几家商行,人家一听说我是郑莫道的女儿,要么就直接拒绝,要么就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着我,说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说我父亲是贪官,连带着我也被人瞧不起!”
“那些话有多难听,你根本想象不到!”她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像断了线的珠子,“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被人指指点点!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完,郑曲港转身就往门外跑,“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震得墙上挂着的油画都微微晃动。
“你给我回来!曲港!曲港!”疏帘格格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呼喊,声音尖锐又凄厉,却只换来女儿摔门而去的声响。
她无力地倒回床上,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嘴里喃喃自语:“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59章 大梁
郑曲港一路哭着跑回自己的房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差点撞到走廊里的柱子。她“砰”的一声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她的房间依旧精致奢华,欧式公主床、雕花衣柜、铺着波斯地毯的地面,无一不彰显着她曾经的大小姐身份。梳妆台上摆放着各种进口的化妆品,墙上挂着昂贵的油画,床头柜上还放着她最喜欢的毛绒玩具。
可如今,这些精致的陈设却像一个个笑话,无情地提醒着她如今的窘迫与落魄。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按墙上的电灯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驱散了些许黑暗与寒冷。
可就在灯光亮起的刹那,她的身体骤然僵住,呼吸也跟着停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房间靠窗的沙发上,竟坐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
斗篷的兜帽遮住了那人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那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与房间里精致的欧式装潢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诡异阴森的气息,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谁?!”郑曲港吓得后退一步,手紧紧攥着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带着哭腔,听起来格外可怜。
那人缓缓抬起头,动作缓慢而优雅。她伸出手,轻轻掀开了兜帽,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
那是一张典型的日式美女的脸庞,眉眼弯弯,皮肤白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透着几分温婉可人。
郑曲港定睛一看,不由得愣住了——竟然是竹取樱见。
她们只在几次宴会上见过几面,彼此只是点头之交,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更谈不上深入地交流。
郑曲港实在想不明白,竹取樱见为何会穿着一身黑色斗篷,深夜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
——这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竹取小姐?”郑曲港的警惕心更重了,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满是戒备,“你这是何意?深夜私闯民宅,还穿成这副模样,是想做什么?”
竹取樱见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站起身,黑色斗篷的下摆扫过波斯地毯,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像幽灵一样。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水面,让人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备:“郑小姐,不必惊慌,我没有恶意。”
她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郑曲港泛红的眼眶上,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真的是在关心她一样:“我只是路过这里,恰巧看到你哭着跑回来,想必是今日找工作,受了不少委屈吧?被人白眼的滋味,被人嘲笑的滋味,一定很难受吧?”
郑曲港的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别过脸,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生硬:“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呢?”竹取樱见轻笑一声,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却让郑曲港的心里泛起一丝寒意。
竹取樱见从斗篷里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递到郑曲港面前,“我想,我们或许有共同的目标。”
郑曲港好奇地转过头,目光落在画轴上,瞳孔骤然收缩。
画上是一只黑色的鸟,羽翼张开,姿态凌厉,仿佛正要展翅高飞,直冲云霄。笔触细腻,栩栩如生,那鸟的形态,那羽毛的纹路,她再熟悉不过——这分明是父亲书房里挂着的那幅《商颂》!
“这是……”郑曲港的声音颤抖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是《商颂》。”竹取樱见的声音依旧轻柔,眼神却变得宛如毒蛇般黏腻,紧紧地盯着郑曲港,仿佛要将她吞噬,“郑小姐,你应该见过很多次了吧?可你却对顾鸾哕他们说,家中丢失的画是《凤凰图》——你为什么要撒谎呢?”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在郑曲港的心上:“你也知道‘玄鸟之眼’的事情,对不对?”
“玄鸟之眼”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郑曲港的脑海中炸开,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后退一步,靠在门板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竹取樱见收起画轴,缓步走到郑曲港面前,眼神里带着蛊惑的意味,像传说中的狐妖,引诱着世人走向深渊,“重要的是,我知道是谁杀了你的父亲。”
“什么?!”郑曲港猛地抬起头,抓住竹取樱见的手臂,急切地问道,指甲都快嵌进竹取樱见的肉里,“你说什么?你知道凶手是谁?快告诉我,是谁杀了我父亲?”
竹取樱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冷静:“你先别激动,杀死你父亲的人,和杀死赵非秋的人,是同一个人。”
“赵非秋也死了?”郑曲港愣住了,她这几日忙于找工作,四处碰壁,心情低落,根本没有关注外界的消息,也不知道赵非秋死了的事。
“是啊,死得不明不白。”竹取樱见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是他的死亡现场却被凶手留下了和你父亲死亡现场一模一样的话。”
她朱唇轻启,说出了那句让郑曲港现在想起来都如同噩梦一样的话:“你猜,他犯了什么罪?”
郑曲港的身体瞬间抖如筛糠,眼中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竹取樱见看着郑曲港充斥着愤恨的表情,继续循循善诱:“你难道不想为你的父亲报仇吗?难道不想让杀死你父亲的凶手血债血偿吗?难道不想重新过上受人尊敬的大小姐日子吗?难道你想一辈子都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吗?”
报仇?
血债血偿?
重新过上受人尊敬的大小姐日子?
这几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在郑曲港的心里迅速生根发芽,疯狂地生长。
她想起父亲惨死的模样,想起父亲冰冷的尸体,想起那些人鄙夷的眼神,想起那些难听的流言蜚语,想起母亲的固执与无奈,想起自己今日所受的委屈……
内心剧烈地挣扎起来。一边是理智告诉她,竹取樱见来历不明,不能轻易相信;一边是复仇的欲望和对重回往日风光的渴望,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心。
竹取樱见将她的挣扎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我知道你现在很无助,仅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为你父亲报仇。”竹取樱见的语气带着几分怜悯,又带着几分诱惑,“但只要你愿意帮我一个小忙,我就能帮你找到凶手,让你亲手为你父亲报仇,让你重新抬起头做人,让那些嘲笑你的人都后悔莫及。”
郑曲港沉默了半晌,咬了咬下唇,嘴唇都快被她咬出血了。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决绝,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你想让我做什么?”
竹取樱见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她凑近郑曲港,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致命的危险:“很简单,你只需要想办法,将鸣玉君在明晚骗到郑公馆来。至于其他的事情,你什么都不用管,我自然会处理好。”
“骗顾鸣玉来这里?”郑曲港愣住了,她实在想不明白,竹取樱见为什么要找顾鸾哕,“你找他做什么?他和我父亲的死有关系吗?”
“你不用管为什么。”竹取樱见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却又很快恢复了温和,“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你为父报仇的唯一机会。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你这辈子都只能活在别人的鄙夷和嘲笑里,永远也抬不起头来。”
郑曲港的内心再次陷入了挣扎。
顾鸾哕虽然对她态度冷淡,但如今也是在为她父亲的事奔走,算得上是帮了她。更何况,两家还有通好之谊,她也收到了顾鸾哕赠予她的钱财,用来贴补家用。
她就这样骗顾鸾哕到郑公馆来,万一竹取樱见对他不利,她岂不是成了帮凶?
万一顾鸾哕有个三长两短,顾师长夫妇肯定不会放过她,到时候,她和母亲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可一想到父亲的惨死,想到自己今日所受的委屈,想到母亲的期望,想到那些人的嘲笑与鄙夷,郑曲港的决心渐渐坚定起来。
她不能就这么算了,她要报仇,她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她要重新过上风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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