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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桌上的油纸包说:“这是我路过巷口的包子铺时特意给你买的热包子,是你平日里爱吃的豇豆馅,你趁热吃吧。你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再这样下去,非把身体拖垮不可……好好照顾自己。”
齐茷点了点头:“多谢自牧兄。”
他的目光下移,看着桌上的油纸包,忽然想到,顾鸾哕也会在早上给他带包子。
那时候,顾鸾哕还没有搬进他的家中,每次从顾公馆来接他去巡警厅,都会给他带几个包子,是他最爱吃的豇豆馅——天知道顾鸾哕怎么知道他的口味这么怪,竟然喜欢豇豆馅的包子。
顾鸾哕还会特意告诉他,知道他不吃肉,连炒陷用的油都用的植物油,没有用动物油,即便顾鸾哕心中也清楚,齐茷不吃肉纯粹是胃受不了,而不是因为什么信仰忌讳,吃更常见的动物油也没关系。
顾鸾哕对他这般好,他却将所有事情都瞒着他……
如今顾鸾哕生了他的气不肯见他,也都是他活该。
看着齐茷这副神思游离的模样,赵自牧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门口走去,轻轻带上房门。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齐茷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脸上的清冷与平静也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八仙桌上的那包包子上,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缓步走到床边,弯腰,伸手,掀开被褥的一角,从被褥之下拿出一个笔记本来。齐茷翻了翻笔记本,望着上面他一笔一划写下的内容,嘴角逐渐抿起。
如果他死了……希望这个笔记本能帮顾鸾哕一把。
他沉默一瞬,坐在桌前,将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他最珍视的钢笔,在上面写道——
何以蹒跚行,
何以无能为。
何以千秋罪,
何以辜负君。
右手的无名指不经意地颤抖了三下,齐茷咬着牙在最后补上了落款——
【齐茷绝宇未岩笔】
灯影昏黄,照着笔记本上的字迹明灭。
半晌,齐茷又拿起钢笔,看着钢笔笔帽下那个小小的篆体名字“绥章”,眼中的悲痛逐渐被坚定所取代。
……
“‘淑旂绥章,簟茀错衡;玄衮赤舄,钩膺镂鍚;鞹鞃浅幭,鞗革金厄。’当年周宣王锡命诸侯,重建天子威德,故《诗经》有此章《韩奕》。如今,我便将‘绥章’二字赠你为字,淑旂绥章,龙旂阳阳,天子威德,照于四方,我希望你谨记这个名字,有朝一日也让那些洋人知道,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不可问也。”
那年夕阳西下,奄奄一息的齐照拉着小小齐茷的手,将他早已准备好的礼物——一支他花了重金购买、此后的许许多多年齐茷再艰难也不舍得卖掉的钢笔。
“本想着待你二十而冠,再将这支钢笔赠予你,奈何!奈何!”
被日本人百般毒打也不肯松口的齐照躺在床上,在夕阳落下的最后一秒,说出了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悲哉华夏,久遭夷狄之侵;痛哉齐照,未睹河山之复!非照弃诺,天不假年!”
……
齐茷将笔记本紧紧握在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磨损的封面,眼底满是愧疚与落寞。良久,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门,将自己的衣衫小心翼翼地拨开,腾出一个隐秘的角落,将手中的笔记本轻轻放了进去,又用衣衫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本盖住,妥善藏好。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转过身,走到墙角的杂物箱前,弯腰从杂物箱里拿出一根细细的银针。
银针细长,通体发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齐茷走到八仙桌前缓缓坐下,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指尖微微蜷缩。
他的神色依旧清冷,没有半分犹豫与畏惧,就这样将手中的银针缓缓扎进了自己右手的无名指指尖。
银针入肤,一丝剧烈的刺痛骤然传来,鲜红的血珠瞬间从指尖渗出,滴落在齐茷的素色长衫上,如同雪中红梅,格外刺眼。
他的眉头却一点没皱。
******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一轮残月被厚厚的乌云遮住,只透过一丝微弱的光,照亮了脚下的青石板路。路边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风吹过,藤蔓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打破了深夜的沉寂,却又很快被更深的寂静所淹没。
齐茷身着一身素色长衫,行走在昏暗的巷子里,身影单薄,却依旧挺拔,如同深秋枝头凝霜的霜叶,清冷而坚韧。
他穿过僻静的小巷,周围的环境愈发偏僻,到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齐茷缓缓转过身,身形挺拔,神色清冷,目光锐利如鹰般扫视着身后漆黑的小巷,声音清冷而平静,没有半分波澜:“谁?出来。”
他的话音落下,片刻后,几道黑影就从漆黑的小巷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为首的一人身着一身黑色的武士服,身形高大,面容凶悍,眉眼间带着一股嚣张跋扈的气焰,齐茷一眼便认了出来——这人叫松下三郎,是鬼塚翳弦的贴身护卫。
松下三郎的身后跟着四个日本武士,个个身着黑色武士服、手持武士刀,眼神冰冷地盯着齐茷,周身的杀气几乎要将齐茷吞噬。
他们呈扇形缓缓逼近,将齐茷死死地围在了中间,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齐茷神色依旧清冷,他的目光落在松下三郎的身上,声音清冷而平静:“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松下三郎停下脚步,站在齐茷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脸上露出了一副十分恭敬的表情:“齐茷君,若殿阁下有请,请齐茷君随我们走一趟吧。”
“若殿阁下?”齐茷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冷嘲,“鬼塚翳弦?他找我有什么事?我和他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吧。”
“齐茷君,”松下三郎上前一步,再次重复道,“若殿阁下有请,请齐茷君拨冗与我走一趟。”
齐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要是不去呢?”
“不去?”松下三郎低下了头,神色越发恭敬,“那就只能委屈齐茷君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着身后的四个日本武士做了一个手势。
那四个日本武士见状,顿时眼神一厉,发出一声低喝,身形一闪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猛地冲了上前,朝着齐茷扑了过来。
他们个个身手矫健,动作迅猛,手中的武士刀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朝着齐茷狠狠劈去,没有半分留情。
齐茷身形一侧,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其中一个日本武士劈来的武士刀。
武士刀狠狠劈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青石板路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不等那个日本武士反应过来,齐茷的身形已然一闪来到了他的身后,左手抬起,指尖成拳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狠狠砸在了那个日本武士的后心。
嘭的一声闷响,那个日本武士闷哼一声,身形猛地向前踉跄了几步,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落在地上,随后双腿一软重重地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其余三个日本武士见状攻势愈发迅猛,手中的武士刀挥舞得虎虎生风,朝着齐茷全方位地劈来,不给齐茷留下丝毫喘息的机会。
齐茷身形灵活,如同鬼魅一般在三个日本武士的刀光剑影之中灵活闪避,避开了一道又一道致命的攻击。
其中一个日本武士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侧身,手中的武士刀朝着齐茷的腰间狠狠刺去,齐茷的身形向后一仰,同时左脚猛地抬起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狠狠踹在了那个日本武士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那个日本武士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膝盖瞬间被踹断,双腿一软重重地倒在地上,手中的武士刀也“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再也无法起身。
就在这时,另一个日本武士趁机从齐茷的身后猛地扑了过来,手中的武士刀朝着齐茷的后颈狠狠劈去。
齐茷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身形猛地一侧,同时左手猛地向后一扬,指尖精准地扣住了那个日本武士的手腕,狠狠一个用力,咔嚓一声脆响,那个日本武士的手腕瞬间被捏断,手中的武士刀也随之掉落。
齐茷没有停顿,左手猛地抬起狠狠砸在了那个日本武士的胸口,嘭的一声闷响,那个日本武士闷哼一声,身形猛地向后踉跄了几步,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落在地上,随后重重地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短短片刻之间,四个日本武士便被齐茷打倒了三个,只剩下最后一个吓得浑身发抖,站在原地不敢上前,眼神里满是恐惧,死死地盯着齐茷,仿佛看到了魔鬼一般。
齐茷的身上也沾了些许血迹,月白色的长衫被鲜血染红,如同深秋枝头被寒霜浸染的红叶,清冷之中多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第80章 鹑火
松下三郎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的表情渐渐被惊讶取代,随即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可眼中浓浓的复杂却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
齐茷的力气天生大到古怪,此事他已然知晓,只是在见到齐茷竟然依然有这样的战斗力,他还是有些惊讶。
毕竟,齐茷的右腿被打断,右手的无名指也被狠狠碾碎,他是亲眼见到这个冷如霜叶的少年浑身浴血,宛如破布娃娃一样被送到竹取医院的手术台上的。
这样不舒服的狠劲,还真有几分鬼塚家族的样子,怪不得若殿阁下对他念念不忘。
这般想着,松下三郎沉默片刻,随后猛地抽出自己腰间的武士刀。
他的身形一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齐茷君,恕我无礼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猛地冲了上前,手中的武士刀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朝着齐茷的头顶狠狠劈去。
这一劈力道极大,速度又极快,以至于空气中甚至都响起了“呼呼”的风声。
齐茷眸光一凝,瞬间身形一侧,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松下三郎劈来的武士刀。
武士刀狠狠劈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青石板路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瞬间碎石飞溅。
不等松下三郎反应过来,齐茷的身形已然一闪来到了他的面前,左手抬起,指尖成拳,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狠狠砸在了松下三郎的胸口。
松下三郎眼神一厉,身形向后一仰,同时手中的武士刀猛地向下一劈,朝着齐茷的手臂狠狠劈去,想要逼退齐茷。
齐茷眼神一冷,身形向后一退,避开了松下三郎劈来的武士刀,同时左脚猛地抬起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狠狠踹在了松下三郎的小腿上。
松下三郎闷哼一声,身形踉跄了一下,却并没有倒下,显然他的身手比他手下的那些武士厉害得多。
他稳住身形,手中的武士刀挥舞得虎虎生风,朝着齐茷全方位地劈来。
齐茷身形灵活,如同鬼魅一般在松下三郎的刀光剑影之中灵活闪避,同时也在不断地寻找着反击的机会,时不时地对着松下三郎打出几拳、踢出几脚。
激战之中,松下三郎眼神一厉,猛地使出一招狠招,手中的武士刀朝着齐茷的胸口狠狠刺去。
齐茷垂眸,身形侧转,躲开松下三郎的攻击,同时左手猛地抬起,精准地扣住了松下三郎的手腕,狠狠用力,想要将他手中的武士刀夺过来。
松下三郎死死地握住武士刀不肯松手,两人僵持在一起相互较劲,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愈发凝重。
就在这时,那个被吓得浑身发抖、一直站在原地不敢上前的日本武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武士刀,身形一闪悄悄地绕到了齐茷的身后,趁着齐茷与松下三郎僵持不下、毫无防备之际,猛地抬起脚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狠狠踹在了齐茷的右腿膝盖上。
“咔嚓”一声脆响,一丝剧烈的疼痛瞬间从齐茷的右腿膝盖蔓延至全身。
齐茷的脸色瞬间苍白如雪,他的身形猛地一僵,脚下一软,当场单膝跪地,右手扣着松下三郎手腕的力道瞬间松开。
松下三郎见状,猛地用力挣脱了齐茷的束缚,同时左手猛地抬起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狠狠砸在了齐茷的后颈上。
齐茷眼前一黑,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松下三郎一手揽住齐茷的腰肢,没有让齐茷倒在地上。
他将齐茷一把抱在怀里,又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踹倒齐茷的日本武士,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周身的杀气几乎要将那个日本武士吞噬。
那个日本武士见状,脸上露出了一副邀功的笑容,连忙跑到松下三郎面前躬身行礼:“松下君,属下……”
他本以为自己立下了大功,能够得到松下三郎的嘉奖,却不曾想,松下三郎的眼神竟瞬间冰冷,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狰狞凶狠的模样。
不等那个日本武士反应过来,松下三郎猛地抬起手中的武士刀,没有半分留情,朝着那个日本武士的胸口狠狠捅了下去。
“你怎么敢对齐茷君做出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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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茷是被右腿膝盖的锐痛惊醒的。
痛感尖锐刺骨,顺着骨骼肌理缓缓蔓延,混着周身的酸痛,让他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明。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起初有些模糊,缓了片刻才看清周遭景象——自己正躺在一间略有些昏暗的山洞里,身下是冰冷潮湿的岩石,铺着一层破旧不堪的稻草,潮气顺着衣料浸透肌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凉。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潮湿气息,混杂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腥甜中裹着腐霉,刺鼻难闻。那气息并非新鲜血液所有,更像是沉淀许久的旧味,黏腻地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缓缓转动眼珠,目光扫过山洞四壁,岩壁粗糙斑驳,布满了青苔,几处缝隙中渗着水珠,“嗒嗒”滴落,砸在岩石上,发出微弱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洞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焰微弱,跳动的火光让洞内的影子不停跳跃,忽明忽暗间,映得四壁的青苔愈发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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