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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南聿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让人退下。他转过头,发现谢术正看着他。
“怎么?”傅南聿挑眉,“你别跟我讲,你开始同情这些玩意儿了?”
谢术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少管我。”
他重新将外套穿回身上,转身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临近傍晚,风将天边那轮逐渐沉沦的夕阳一并吹送了过来,透过玻璃窗泼洒进房间,在墙壁上投下不规则跳跃的光团。夏听月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刚走出办公室的门,迎面却险些撞上一个人。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跟磕在门框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抬起头,是谢术。
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夏听月能看清他深色大衣面料上细微的纹理,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还未散尽的初秋凉意。
更近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脑子里忽然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样明亮清晰的光线下,离谢术这么近。
谢术目光沉沉,深色的眼睛里藏着明显不虞的情绪。夏听月只对视了一秒,就下意识挪开了视线。侧身让开通路,微微低下头,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谢术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夏听月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夏听月穿着依旧不怎么合身的西装,怀里抱着的蓝色文件夹,脖子上挂着白色绳子,底下拴着的门禁卡正随着他低头动作轻轻晃动——明明没什么正经事,却偏要装作很忙。
谢术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与夏听月擦肩而过,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谢术将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上,自己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他没有开灯,任由窗外渐暗的天色将自己笼罩。
秋日的黄昏正渐渐褪去最后一点温存,天际线处残留着一抹介于橙与灰之间的暖色,很快便被从四周蔓延上来的靛青色夜幕吞噬。大楼下方,城市的灯火已迫不及待地逐一亮起,纵横交错的道路上车流如织,尾灯拉出长长的红色光。
谢术坐了一会儿,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今天傅南聿问他的那个问题。
将夏听月留在身边这个决定,如今细想,只是他一时兴起。最初这人敢对他动手,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反应确实让他觉得新鲜,他实在是厌倦了千篇一律的阿谀奉承。可后来几次接触下来,谢术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恐怕真的不太正常。
他伸手按下了桌面上的内部呼叫铃。
几乎是立刻,门外就传来了谨慎的敲门声,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助理推门走了进来,姿态恭敬:“谢总,您有什么吩咐?”
谢术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一般。他开口时语气平淡,指尖在桌面上一敲。
“去把夏听月辞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明天我不想再在公司看到他。”
第9章 体贴老公:抓住他的胃
夏听月离开了谢氏集团大厦。
傍晚的风带着更深的凉意,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看着街边霓虹灯次第亮起,却没有立刻朝着公寓的方向走。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了附近的公交车站。
晚高峰的公交车塞得满满当当,缓慢地在拥堵的车流中蠕动。夏听月好不容易挤上车,在门口附近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站稳的位置,一手紧紧抓住头顶的冰凉的金属栏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艰难地空出一只手,摸出手机。屏幕亮着,是祝宥发来的消息。
【祝宥:怎么样啊听月?金丝雀生涯进展如何?那位谢老板好不好伺候?】
公交车一个颠簸,夏听月整个人晃了晃,更紧地抓住栏杆。他低头用单手戳着屏幕键盘,简单地把这两天的事情概括了一下。
消息发送出去后,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在夏听月以为祝宥不会再回复时,手机接连震动起来。
【祝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祝宥:[笑到满地找头.jpg]】
【祝宥:粥?!你给他煮了一碗加了全世界的粥?!他还喝了?!哈哈哈哈谢术没当场把你扔出去算你命大!】
夏听月看着那一长串的“哈”和夸张的表情包,几乎能看到祝宥在手机那头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祝宥又发来一条。
【祝宥: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样不行啊。指望你嘘寒问暖看来是没戏了。俗话说得好,抓住一个人首先要抓住他的胃,你试试?】
夏听月回复:“抓住胃?”
【祝宥:就是学做饭,我教你个最简单的,保证零失败,好看又好吃,最适合你这种新手装点门面。】
紧接着,一个图文并茂的饭团制作教程链接就发了过来。图片上的饭团圆滚滚的,里面包着各种颜色的馅料,外面还裹着一层海苔,看起来确实比他那碗颜色诡异的粥要靠谱得多。
夏听月点开链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步骤,郑重其事地点击了收藏。
公交车报站声响起,夏听月收起手机,费力地挤下车。
站台对面是一家规模颇大的公立医院。夏听月并没有走向门诊大楼,而是熟门熟路地绕过主体建筑,走向后面一栋看起来更旧一些的附属楼。
这里的病人明显少了很多,气氛也更显安静。
他走进大厅,脚步没有停留,而是拐进一条不起眼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部需要特殊权限才能使用的电梯,夏听月将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器上。
“验证通过。”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电梯门滑开,他走进去,按下唯一的按钮。电梯并非上行,而是平稳地向下运行。轻微的失重感过后,电梯门再次打开。
门外的景象依然是一家医院。
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过。
但又有些截然不同。
推着药品车走过的护士,口罩上方露出一双瞳孔竖起的眼睛;走廊长椅上坐着等候的病人,衣袖下隐约露出覆盖着细密鳞片的手背;一个匆匆跑过的小孩子,头顶一对毛茸茸的圆耳随着步伐一颤一颤……
这里是为拟态生物服务的特殊医疗中心,专门收治因各种原因无法完全融入人类社会或受到重伤的化形生物。
夏听月越过人群,径直走向重症监护病房区域。
在一面巨大的观察玻璃窗前,他停下了脚步。
玻璃窗后是各种精密的生命维持仪器,而在病床中央,躺着一个面色苍白如纸的女人。她看起来很年轻,眉眼与夏听月有几分相似,却毫无生气,双目紧闭。
盖在她身上的白色被子,在腿部的位置异常平坦。
她没有双腿。
“听月。”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听月转过头。走来的一位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温和,胸口的名牌上写着“林凇”。
“林医生。”夏听月点头。
林凇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病房内的女人:“又来看你姐姐了?她最近生命体征很平稳,状态还可以。”
夏听月的目光再次落回姐姐的脸:“林医生,姐姐……要什么时候才能醒?”
林凇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充满了歉意和无奈:“听月,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确切的答复。你姐姐的情况特殊……她是在即将成功化形前,被人类的偷猎者捕杀而身受重伤,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化形过程被强行中断带来的反噬,以及身体和精神上的巨大创伤……总而言之,能维持住现在的状态,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他顿了顿,看向夏听月,欲言又止道:“后续的治疗和康复,需要非常高昂的费用,也需要时间。我知道你很着急,但……”
“我知道的。”夏听月打断他,声音很轻,“谢谢您,林医生。费用我会想办法的。”
林凇叹了口气,伸出手,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太逼自己,院里也会尽量帮你争取一些减免和补助的。”
“谢谢您。”夏听月再次道谢,“我不会让您太为难。”
林凇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去忙了。
夏听月独自在玻璃窗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他将额头轻轻抵在玻璃上,看着里面沉睡的亲人。
回到公寓,夏听月刚换下衣服,就立刻拿出手机,重新点开那个饭团教程。
这次他看得异常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确认。
饭团做起来并不顺利,好几个都碎掉了。夏听月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终于在用掉半锅米饭之后,一个看起来有模有样的饭团诞生在了他的手心。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咬了一口。
米饭软硬适中,混合着淡淡的酸咸味,黄瓜和火腿肠的清爽与咸香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
很好吃。
夏听月仔细地将这个最完美的饭团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里。准备明天带去公司给谢术。
之前的事情,大概都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
这份能快速赚到很多钱的工作来之不易,为了姐姐的治疗费,他一定要更努力一点,把这个金主伺候得好一点才行。
灯光昏暗,音乐低徊。
私人包厢内,谢术坐在沙发最里侧,陆止崇坐在他的旁边。
包厢门被推开,傅南聿搂着一个人笑着走进来,打破了沉寂。“哟,两位爷倒是清静!”他的目光在谢术和陆止崇之间转了转。
陆止崇闻声抬头,视线在傅南聿带来的少年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日拍卖会他虽未出席,却也无需多问,显然一眼就能看出那少年的来历和身份。
被傅南聿带来的正是那天拍卖场上的翼族少年。只是他此刻收了翅膀,是完全的人形,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丝质衬衫,衬得身形愈发单薄。
傅南聿自然地在谢术旁边的空位坐下,顺手将少年拉到自己身前,手指随意地搭在少年腰间,像是在展示一件新得的收藏。
“怎么样?”傅南聿挑眉,看向另外两人,“收拾干净了,还挺像样吧?”
谢术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掠过,少年垂着眼睛,颇为乖顺地坐在傅南聿大腿上。
傅南聿似乎并不在意两人的冷淡,伸手揉了揉少年柔软的黑发,“小家伙还挺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抬起少年的下巴,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一直沉默的陆止崇看着从来了以后就不怎么说话的谢术,开口叫他。“谢术,”他说,“我最近才知道,你家……”
“哎——”傅南聿立刻抬手打断他,他低声在怀中人耳边说了句什么,少年听话地点点头,站起身,无声无息地快步离开了包厢,并细心地将门带好。
直到确认门关严了,傅南聿啧了一口气,说:“有些事儿,还是得看看场合。”
谢术冷笑了一声,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讽意的弧度:“有什么不能说的?全世界都知道,谢明渊不就是想把我手上那点东西都拿走吗?”他语气听起来浑不在意,眸底却是一片暗沉,“随便他吧,老头子都点了头,我还能说什么?”
傅南聿皱起眉:“谢明渊这也太急了点吧?吃相有点难看了,你就这么认了?”
“不然呢?”谢术挑起眉毛,“跟他撕破脸有意义么。”
陆止崇沉吟片刻,开口道:“你现在直接和他硬碰硬,并非明智之举。谢伯伯的态度很关键,你不能真的和家里闹得太僵,否则……”他顿了顿,看向谢术:“难道你就真的打算一直这样下去?一辈子混下去,真的行吗?”
烟灰缸里堆积的烟蒂散发出最后的焦油味,与酒精残留的味道古怪地交织在一起,氤氲出一种奢靡又颓败的气息。
谢术晃动着杯中剩余的液体,冰块早已融化殆尽,他抿了一口,酒味淡了许多,只徒留一片温吞的模糊。
“那有什么不行?”
他抬眼,轻哂一声。
“……我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第10章 请您睡我
不知是不是昨日去了医院的缘故,第二日夏听月醒来时,感到喉咙干涩,鼻尖发痒,脑袋也昏沉沉的。
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刚想捧水洗脸,一个猝不及防的喷嚏便冲了出来。
“阿嚏!”
伴随着喷嚏声,几根雪白的毛簌簌落下,在空中打了个旋儿,缓缓落在冰冷的瓷砖洗脸台上。
夏听月瞬间僵住,睡意和昏沉被惊飞了一半。
——糟糕。
他一旦生病,身体虚弱,维持拟态的能力就会变得极不稳定,而最显著也最麻烦的特征就是——掉毛。
对于一只雪豹而言,换季或病中掉毛本是寻常事。可对于需要完美伪装成人类的他来说,这无疑是灾难性的。如果碰到其他人,几根白色的绒毛或许还能用“衣服上沾了宠物毛”来勉强搪塞,但是谢术,他对猫毛过敏。
夏听月的脑海里浮现出之前搜索引擎跳出的答案,雪豹属于大型猫科动物,建议对猫毛过敏者不要接近。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自己身后——一条雪白的尾巴正因为不安而轻轻晃动着,尾尖微微卷起又松开。这才是掉毛的“重灾区”,每一次摆动,可能都会有无形的细毛脱落飘散。
必须想办法兜住。
他的目光在并不宽敞的公寓里搜寻,最终落在了一卷之前磕碰受伤时买来的医用纱布上。他拿起那卷白色的纱布,犹豫了一下,然后咬咬牙,开始小心翼翼地一圈接一圈将自己的尾巴紧紧缠绕起来。
纱布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敏感的尾毛和皮肤,带来一阵阵不适的刺痛感。但他不敢松开,只是更用力地系紧,确保每一寸可能脱落绒毛的地方都被严密地包裹在那层白色纱布之下。做完这一切,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身后看起来只是有些奇怪的臃肿,好在只有尾巴露出来,塞在本就宽大的秋冬衣服中,也勉强能够遮掩。
应该没问题吧,他心存侥幸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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