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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爱他,”
藤原显光自顾自继续说话,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所以我宁愿看着他跟宿傩叛逃,因为至少这样他能活着。那你呢?会选择看着他去死么?”
“我.......”
安倍晴明下意识捏紧了掌心,语气有些滞涩:“显光大人,这世上有些恶果,或许比死亡更加可怕,我绝对不能让那种事情在京都再度上演。”
“抱歉。”
他垂眸说话,语气很轻,不知道究竟是对着眼前的藤原显光,还是对着其他人。
“我其实大抵能猜到你说的是什么?你是个天然为责任负累的人,可我却全然不在乎这些,”
藤原显光仰头饮尽杯中酒水:“我只想我的道满活,至于其余的人,并不在我考虑的范围之内。”
安倍晴明沉默地看着他喝下毒酒,并没有出手阻拦。他轻声叹了口气:“依照显光大人的咒力,拼尽全力可与在下一搏,逃出京都去出云寻他也未尝不可。”
“他会活着回来的,”
藤原显光放下空杯,神色淡淡:“你不了解道满,我早便知道满并非池中之物,我生来不精术式,心知自己无法长久陪伴他身侧。”
说话间藤原显光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臂,上面的咒印似乎在缓缓消散:“这最后的些许咒力,我想留下来,赠他最后一份礼物。”
“你......”
安倍晴明眸色微怔。
“晴明,你才是应当正视自己内心的那个人。”
......
和室内渐渐安静下来,贺茂保宪直起身径直往院落外面走,他制止了几个守卫行礼的动作,但走了几步还是惊动了屋内的人。
安倍晴明拉开门叫住他:“你都听到了。”
贺茂保宪的脚步顿了顿:“我要去出云。”
安倍晴明几步走到他神前,拦在了连廊中央:“出云路远,雪深山险,此时去怕是不太妥当。”
“那是我的弟弟。”
贺茂保宪抬头,他的神色很冷,跟平时那种故作板正的冷淡不尽相同,是纯粹的寒凉。
安倍晴明了解自己的这个师兄,这副样子便是真的动怒。
“正因如此,保宪师兄才不能去,”
即便如此,安倍晴明还是开口阻拦:
“师兄即便去到出云也无法改变任何结果,带着贺茂家的赤血操术难不成能奈何连道满都解决不了的八岐大蛇么?更何况,师兄是贺茂家未来的家主,是道长大人门下客,这种时候,做出的选择怎可如此顾头不顾尾?”
“你总会有无数的话来说服我,”
贺茂保宪眼眸微抬,瞳色十分沉冷:
“可我无法做到目视他再一次赴死。”
早在多年前,贺茂保宪没有力量的时候就已经眼睁睁看着清光从自己身边离开,流落四方杳无音信。这样的事情,怎么可以发生第二次。
他是这样无能的兄长啊。
贺茂保宪咬了咬牙。
安倍晴明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保宪师兄可曾见过京都化为鬼域的样子?”
贺茂保宪皱起眉。
“我却是见过的,我亲眼见过,”
安倍晴明抬眸看向天空,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到他发间,落到脸颊,留下冰凉的寒意:
“道满因为显光大人的死诅咒了整个京都,京都街头百鬼夜行,尸横遍野,朱雀大道上堆满被咒灵啃食的残骸,当年那个巫女的谶言,竟是成了真的。”
安倍晴明始终无法忘记那些雨夜的绝望啼哭,道满犹如恶鬼,漠然地看着所有人的死亡,他的眼底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感,最后连带着自己也面无表情地自戕于京都街头。
“我心知这一切或许令人难以置信,但我绝无半句虚言,保宪师兄应当了解我,”
安倍晴明深吸了一口气:
“百鬼夜行之后京都术师凋敝,人丁稀疏,有人寻到我门上,给了我一个重来的机会。”
安倍晴明其实在之前就骗了道满,他早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了那个额间带着缝合线的女人,在百鬼夜行之后,女人拜访了安倍晴明的府邸,给他展示了出云古国传下来的特级咒具不归晷。
女人说这个咒具能够回溯时间,但作为如此强大的咒具,发动的条件也会十分苛刻,除却需要巨量的咒力之外,还需要发动术式的核心。
安倍晴明除却娴熟的阴阳术之外,其实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术式,那是一种并不十分清晰的感觉,他能够隐约体悟到世界运行之理,因为这个与生俱来的天赋,安倍晴明成为平安京最具天赋的阴阳师。
女人找到安倍晴明合作也恰恰是为了这一点。
安倍晴明答应了对方的条件,自己作为施术者,献祭自己一半的术式和灵魂发动不归晷,回溯了时间。他要回到百鬼夜行之前,杀死芦屋道满。
但他并未料到这个看上去冷漠到骨子里的咒术师会是清光,这是重生之后安倍晴明才调查到的东西。
这让安倍晴明也变得摇摆不定,他前世并未与道满有所深交,经年只觉得对方像藤原显光的影子,一言一行都不过对藤原显光的模仿,呆板无趣又十分刻薄。
回溯时间后他特意接近道满,在相处之间才慢慢发觉,其实并不是这样。
安倍晴明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师兄以为我不矛盾吗?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为唯一能与我论道的对手,也看着他.......酿下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承受的恶果。”
“师兄,我们其实都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天色已晚,早些回贺茂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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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boss竟是晴明!!!
第102章
雪山深处的风十足凛冽,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抬腕挡了挡吹到脸颊的风,顺手把凌乱的头发捋到耳后。
是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些遗落在雪山深处的记忆, 随着八岐大蛇的死亡彻底回到他的脑海中。
秋生年幼时独自进入出云雪山深处, 在那里偶遇了八岐大蛇, 中了它的诅咒失去了部分记忆, 随后被那个女人带出了雪山。
小林秋生眸色微暗,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他刚刚醒来不久,周遭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时间应该已经很晚了。
小林秋生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左眼, 那里似乎已经被草草包扎过, 此刻缠着略有些粗糙的布条, 布条下方的伤口隐隐作痛, 周遭的伤口似乎都挺深,呼吸的时候能够感受到一股子体内的腥气。
后背依旧是温暖的,秋生整个都被两面宿傩搂在了怀里,一如年少时两人挤在狭小的床榻间努力寻求些许温暖的亲昵。
宿傩还在昏迷,四只手臂箍着秋生的腰,高大的身形几乎能将秋生整个裹在怀里。
小林秋生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灰白的和服几乎已经被血浸染成了暗褐色,侧头时能够感受到宿傩在耳侧温热的呼吸, 显然还活着,只是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之前战斗中两面宿傩受的伤并不轻,那个八岐大蛇实在是个极度强悍的存在。
小林秋生勉强撑着坐起身, 用还能看见的右眼适应了一下眼前的视野,之前跟梦魇貘的战斗中秋生逐渐习惯了单眼视物的感觉,虽然有些狭窄,但还行,也能够适应。
他站起身垂眸瞥了一眼宿傩,几秒之后还是弯下腰,一点点吧两面宿傩挪到自己背上。
宿傩跟想象中的一样重,小林秋生微微蹙眉,踉跄着站起身,脚下的雪地很滑,有些站不住。
小林秋生深吸了一口气,他的体力透支很严重,要走就索性一鼓作气不要停。
这般想着,秋生卯了一口劲儿径直往山下跑。
一路跑了不知道多久,小林秋生觉得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腿似乎有些不受控制地在发颤,雪很深,带着刺骨的冰凉没入脚踝,沿途还要随手解决掉小型咒灵,渐渐有些吃力。
秋生一个人独自下山不成问题,但两面宿傩......就算是鬼神,就算身体异于常人,在这种地方再待一段时间也会变成冰块的。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垂眸喘了口气,雾气在空气中显得迷蒙。
算了,大不了,一起死在这里吧。
当初宿傩带着他逃到出云,或许也抱着这种想法吧。
秋生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勉强往前走了几步,几乎撑不住要跪倒下去。
“宿傩大人!”
小林秋生在前方的呼唤声中勉强抬眸,看到里梅从前方不远处跑过来,秋生没有力气其说话,只慢慢蹲下身,让里梅接住宿傩。
肩膀上的重压一松,秋生终于得以松了口气,正要站起身,心口忽而涌起一股尖锐的刺痛感。
“呃!”
小林秋生捂住心口,单膝跪进雪地里,膝盖传来积雪的冰凉,却丝毫掩盖不了心口刺痛的悸动感。
秋生瞳孔微缩,很快反应过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他在离开京都之前在显光身上留下过一枚咒印,以便保证自己能够随时清楚显光的动态,不是什么强力术式,只是阴阳术中很寻常的一种,跟他留在夏油身上的是同样的。
如果对方有性命之危,秋生能通过咒印立刻感知到。
现在......
那枚咒印彻底在消失。
跟夏油上次那种微薄的链接甚至还不一样,这一次,彻底的,没有了任何感知。
“怎么可能。”
小林秋生脸色一白,怎么会,是谁解除了自己的术式吗?
他有些茫然地抬眸,对上身前的里梅,里梅刚刚检查完宿傩的伤势,骤然对上小林秋生的眼眸,那双总是带着漠然的漂亮眼睛里,无端端噙上几分称得上稚童的无措和茫然。
“你......”
里梅皱着眉开口,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即便情感淡漠到他这种地步,此刻也能够感受到眼前这个人身上流露出来的,无比深切的绝望。
像是失去了全世界最重要的宝物,连带着活下去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事情。
小林秋生没听见里梅的声音,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抬眸看向京都的方向,雪还在下,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的伤很重......”
里梅的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声响。
小林秋生已经往山下跑了好一段,再也听不到里梅后面说的究竟是什么。
刚刚好像已经失去了全部力气的双腿又终于能动起来,他拖着断骨,带着满身伤,面无表情地往山下冲。
雪地湿滑,好几次险些栽倒,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搅得他想吐,一时之间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血腥气一股股往上涌。
好恶心。
是那个该死的蛇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术式吗?
要是他再强大一点,要是能够直接杀死八岐大蛇,要是......不在这里逗留那么长的时间。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跑出山林,跑过结冰的溪涧,跑上通往京都方向的官道,天色很暗,雪下得越来越大。
然后他摔倒了。
这一次甚至没能立刻爬起来。
过度的失血加上本身就非常畏寒,几乎抽干了秋生身上所有的力气,小林秋生脸朝下栽进厚厚的积雪里,冰冷的血沫因着这个姿势灌进鼻腔,呛得他咳嗽几声,咳出暗色的血。
秋生有些疲惫地翻过身,仰面躺进雪地里,天空暗得全然看不清楚,只能看到片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脸颊,眼尾,被稀薄的体温渐渐融化,混着眼角渗出的温热液体一道滑进鬓发间。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无法辨认自己究竟怀着怎样的一种情绪躺在这里。
他只知道。
显光死了。
所有的连接都在此刻彻底消失的一干二净,他没有显光了。
是骗子吧。
明明.......明明说过,会一直在他身边啊。
秋生没有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往外涌出,混着血落到脸颊,他甚至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堵着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血吗?还是别的什么?
都不重要了。
骗子。
都是骗子。
秋生茫然地侧过脸,终于呜咽出声,像是绝望到无措的幼兽,只能用这样狼狈的姿态勉强宣泄。
雪慢慢停了下来。
小林秋生涣散的右眼缓缓聚焦,只瞥见一袭白色狩衣的下摆,随后看到握着伞柄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再往上,便是安倍晴明那张总带着几分笑意的脸,但今天对方脸上似乎也没有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安倍晴明看着雪地上的小林秋生,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伞柄。
道满伤得非常重,左眼缠着的布料被血浸透,此刻暗红色的血珠顺着布料缓缓滴落到雪地上,融成小小的血点,衬得那露在外的右眼愈发潋滟,刚刚大概是哭得十分难过,连带着此刻眼尾都还噙着红,睫羽间凝了雪粒,湿哒哒的垂着,被泪水打湿大片。
安倍晴明一直逼着自己不去想跟道满有关的事情,但到底还是没忍住,劝回了保宪师兄,却没能劝回来自己的心,想来想去,还是来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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