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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之前请来过一个高挑的女性术师,说能解决他脸上的咒纹和眼睛的问题,后来对方消失的无影无踪,也就没了后文,在那之后清光几乎没有再见到过父亲。
清光对此并没有什么感受, 他很喜欢自己的眼睛, 因为优子说很漂亮, 所以如果有人要解决掉眼睛, 清光会把对方也解决掉。
好在那个术师并没有做到。
庭院中来来往往许多穿着华服的客人,清光远远地看到兄长抱着裹着锦缎襁褓的孩子站在人群中,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
他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因为兄长也会是别人的兄长,不像优子,只是他一个人的母亲。
周遭的欢声笑语略显嘈杂,清光站起身打算回卧房,走过后院时听到一阵骚动, 像是孩童的笑骂声。
清光抬眸看过去,隔着连廊的柱子,看院子里几个身着绫罗的贵族少年正围着一个男孩推搡, 那个男孩看上去年纪不大,生得很好看,只不过脸上缠着形状奇怪的咒纹。
清光微微歪头,透过人群缝隙才看到那个孩子似乎有四条手臂。
清光听安倍晴明讲起过平氏那个嫡子的事情,天生两面四手的异类,跟周遭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怪物,生得这般吓人,也配来贺茂家的宴会。”
“听我母亲说你脑后还有一张脸,是吃人的妖怪,我们今天要为京都百姓除害!”
“就是!就是!我家里的老仆也是这么说的。”
“两面四手,非人之相,”
个子最高的那个男孩走上前,语气刻薄恶劣:“你母亲就是因为生下你这样的怪物才疯掉的吧?”
“让开。”
隔着人群,清光听到男孩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冷淡,像是疲于应付这群人。
“还敢命令我们?”
但这样的话语显然会惹恼那群自以为是的小孩儿,领头的男孩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上前推搡了一下宿傩:
“你这种怪物就该被关在笼子里展览,谁让你出来溜达的......”
男孩的话语还没说完,动作就僵住了,他下意识抬起手捂住后脑勺,鲜血从他指缝流下来,他转过身,看到身后清光的脸。
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儿,眼睛非常漂亮,仰面看向他的神情冷漠而平静。
不对,这是贺茂家那个怪物。
男孩捏紧了掌心。
“他的母亲......没有疯掉。”
清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动手,那些人说的话很奇怪,他不喜欢。
宿傩抬眸看他,眼底的神情有些讶异。
清光几步走到他身侧,那些作乱的孩子都是京都贵族世家的孩子,大抵见识过清光的行事风格,见他过来便慌慌张张跑开了。
两面宿傩开口:
“你也不正常。”
他第一次见到跟自己一样脸上带着咒纹的人。
清光点点头顺手递给他帕子擦血:“贺茂清光。”
“两面宿傩。”
宿傩伸出上方那只正常的手接过帕子,顿了顿动作,又伸出下方较小的那只:“不过,他们比较喜欢和叫我怪物。”
清光神色平静地点点头:
“那我们重名了。”
他们似乎也很喜欢叫自己怪物。
他打量了一下宿傩的四只手,有些好奇地伸手碰了碰:“这只好像不太一样。”
宿傩有些惊讶,很少有人对他的手发出好奇,所以他非常认真地开口向清光介绍起来。
“不知道,”他老实说:“不过它们有时候会自己动。”
“好神奇。”
清光俯身凑近。
“你可以摸摸它。”
“好。”
......
5
八岁那年其实发生了很多事情,兄长几乎不再回府,听仆从说兄长在阴阳寮领了职,会很忙很忙,安倍晴明学会了很多很多阴阳术,渐渐不再来贺茂家,之前经常会翻墙进来找清光的宿傩也好几个月没了影子。
清光的生活变得苍白无聊。
早间仆从送来吃食,清光看了他一眼,他便吓得跪了下来。
清光觉得这很无趣,明明每天这个人都送饭菜过来,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晨还能吓成这副样子,这些庸懦无能的人,总是觉得所有超出他们想象的东西都是可怕的。
清光没理会他,低头吃了一口樱饼。
但这一次,他的早膳没有平静下去。
闻讯赶来的贺茂家长老和仆从如临大敌般将他团团围住,清光听到他们吵来吵去,说得无非是“他觉醒的术式十分危险,必须谨慎处置”一类的话,清光从他们口中听出来自己大抵是觉醒了术式。
那些东西,安倍晴明闲来无事时似乎同他讲过一些,但兄长不喜欢晴明跟他将这些,每次听到都要制止。
清光觉得有些困倦,他从来没有这么困倦过,便支着手臂撑在桌面睡觉。
直到贺茂忠行如同众人的主心骨一般来到和室内。
清光眯着眼睛看着那群长老从围着自己变成围着贺茂忠行。
几个长老语气激动言辞激烈。
“此子留之,必为贺茂家乃至京中祸患,家主不应该在这种时候顾念私情。”
“次郎说得在理,家主大人,还请将此子就地格杀,免得徒增祸患。”
......
很吵,跟之前围着宿傩的那群小孩一样吵,果然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是一样讨厌的。
他们吵了很久,一直吵到中午,清光有些饿,独自吃完了桌子上所有的点心,这群人竟然都不会饥饿,真是奇怪。
贺茂忠行一言不发听了很久,视线终于落到清光身上,清光正拿着最后一块樱饼往嘴里塞,察觉到贺茂忠行的注视,清光一口吞掉了整块樱饼。
不给你吃。
清光想,一直看着也不给。
贺茂忠行看着他的脸,无端端想起优子柔和缱绻的面庞,一点也不像。但那是优子拼了命护下来的孩子,亦是他的骨血。他深吸了一口气,到底动了最后一分恻隐之心:
“废其贺茂氏籍,流放京都郊野,永世不得归京。”
6
母亲死了。
宿傩并没有再待在平家的想法,因为天生异相,平氏宗族人人对他十分忌惮,母亲病逝后他们立刻以妖物克亲的借口将他逐出了平氏。宿傩在离开之前一把火烧了自己的院落,在半夜平氏家臣的咒骂声中孤身远去。
把他们都烧死好了。
会再次遇到清光确实是宿傩意料之外的事情。
在京郊浪迹天涯的不知道多少天,两面宿傩在树林里看到了靠在老树下啃麦饼的清光,小小的一只待在树下,安静起来的时候总是显得很乖很乖。
好像又瘦了很多,贺茂家把清光养得很差。
如果是他养的话,肯定不会这样。
宿傩想。
清光注意到他的动静,抬眸看了他一眼,似乎尝试性辨认了一下他的身份,随后抬手丢给他剩下半块麦饼。
宿傩接过麦饼走到清光身侧坐下,他咬了一口麦饼:
“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觉醒了禁忌之术,”
清光回忆了一下那些长老的话,语气冷静地复述:“他们要把我格杀。”
“这样啊,”两面宿傩耸耸肩,确实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京都那群无能的老不死总是这样,只有废物才会畏惧旁人的强大。”
“赞同。”
清光点点头,伸手轻轻跟宿傩碰了碰麦饼,他看到家里的客人总是这样碰酒杯,似乎是表达开心的一种方式。宿傩愣了愣神,没忍住低笑出声,还是配合着他的动作轻轻挨了一下。
“你好久没来找我了,在京郊当流浪汉吗?”
碰完饼之后清光低头咬了一下口,微微歪头仰起脸认真地问话。
宿傩穿的破破烂烂的,看上去很像在流浪。
宿傩闻言愣了愣神,有时候清光说话的方式总是让人完全无法料想,他伸手敲了敲清光的脑袋:“母亲病逝,我当天就被赶出来了。”
清光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我也要跟着你流浪了。”
宿傩眸色微怔,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7
他们一路逃往出云,在山下的神社落脚。
神社破败,四壁漏风,但很安静,没有乱七八糟的老头出现开始说教。
深冬天气很冷很冷,清光生来畏寒,似乎是出生时带下来的毛病,冬日里冷得小脸惨白惨白,所以每到夜间两人就挤在小张木床上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好在宿傩身上总是很热,四只手臂抱住人的时候抱得很紧,清光很小一只,可以整个窝进他怀里。
他们隔三岔五上山打猎。
清光手上准头很好,宿傩则在年幼时期就展现出了异于常人的体力和矫健程度,所以山里的鸟雀野兔到手都很容易,只是偶尔需要跟奇奇怪怪的咒灵打架。
一开始打不过,遇到的次数多了,对术式的掌握也变得流畅很多,索性就这样安稳的度过了一段时间。
开春前走的路远了些,遇见只很厉害的咒灵,两人多多少少挂了些彩,宿傩伤的有点重,隔了几天清光便拿着木弓独自往雪山深处走。
山林间很安静,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任何动物,清光顺手拔除了几个小咒灵,发现它们似乎都有些慌慌张张,甚至对他的攻击都来不及作出反应,平时似乎也没这么胆小,清光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继续往山里走。
他追着一只雪兔的脚印埋头往里走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周围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连带着凛冽的风声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清光下意识仰面看过去,他在眼前的山林间似乎隐约看到一个庞大的影子,那个身影挡住了天空的太阳,让清光认为已经天黑了。
是什么东西呢?
清光眸色微怔,对上一双奇怪的竖瞳。
蛇么?
可是,有很多很多的头,清光数了数,八个。
尾巴也很多。
宿傩说冬天山里的蛇都在睡觉,为什么还有蛇醒着呢?
清光有些不明白,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膝盖有些无力,缓缓跪倒在雪地里,眼眸渐渐失焦。
好困。
睡一觉再去抓兔子。
8
羂索在出云古国的雪山深处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在古国的遗址附近尝试着寻找传说中的不归晷。
从很久以前起,羂索心中就总是有着一个热切的,一直试图且渴望突破的桎梏,她要打破那个桎梏,看到咒术的终极。
传说不归晷具有回溯时间的神力,是昔年天照大神留在世间的法器。
只要找到那个东西......
找到它就能......
在找到不归晷之前,羂索先找了一个小孩儿。
倒在雪山渗出的孩子,应该昏迷刚刚昏迷不久,体温还是热的,如果时间很长的话,在这种地方,恐怕早就冻成冰块了。
羂索凑近看了一眼,眼底染上些许兴味。
她认得这个孩子,贺茂家那个天生异瞳的小孩。
羂索曾经对这个孩子十分感兴趣,亲自前往贺茂家以能够帮助解决他咒纹的借口观察过他一段时间。
羂索隐约觉得贺茂家的这个孩子很特别,贺茂家那群长老似乎十分排斥这个小孩儿,世家大族大抵保守落后,对于危险犀利的术式避之不及,所以这个孩子身上带着的术式必定特别,只可惜羂索拜访多次,贺茂忠行似乎都对此避而不谈,只是急于让羂索处理咒纹的事情。
后来羂索听说了出云这边有关不归晷现世的传闻,忙着过来找东西便暂时放弃了京都之事。
羂索垂眸,指尖轻轻搭上清光的脖颈探了探,还活着,而且身上似乎中了八岐大蛇的诅咒。
羂索来深山之前就知道这里封印着八岐大蛇,所以特意避开了那个咒灵出现的时间和可能出现的地点,八岐大蛇很强大,尽管目前身上还带着封印,也依旧不是羂索想对付的麻烦。
只不过这个孩子,竟然在八岐大蛇的眼皮子底下活了下来,真是稀奇。
她了解八岐大蛇的术式,这种诅咒会彻底抹去人的记忆,类似于一个咒印,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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