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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楼人(推理悬疑)——十八鹿

时间:2026-03-15 20:13:11  作者:十八鹿
  唐辛拦下陆盛年,转身上前对蓝田说:“父母伤害子女并经过刑事判决的,子女可免除一切赡养义务,抚恤金轮不到你。都坐过几年牢了怎么还是个法盲?别说你活着她不用管你吃饭,就算你死了她都不用给你上供!”
  蓝田这种人的存在就是气不死人,但能恶心死人,偏偏拿他没办法,又不能跟他动手。如果以寻衅滋事把人强制执行了,他那张臭嘴肯定会把当年的事嚷嚷出来,给蓝荼造成二次伤害。
  那之前所有人为保护蓝荼隐私所做的努力都跟着白费。
  唐辛气得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垂眸俯视他:“我再提醒你一次!你现在的言行已经构成对警察的侮辱和挑衅,“抚恤金”这种针对性言论,可以直接算是对警察的公然威胁!现在给你第一次警告!我就问你走不走?”
  蓝田被他吼得心里一颤,像僵尸看见道士,立刻感到有些气怯,冷哼一声就走了。
  唐辛死死盯着他的身影远去消失,然后转头问蓝荼:“要不要请半天假?”
  蓝荼:“不用。”
  唐辛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那先回宿舍换个衣服吧。”
  蓝荼回宿舍了,唐辛转头对陆盛年说:“这段时间你辛苦点,早点来晚点走,晚上蓝荼回宿舍的时候你送一下。”
  陆盛年点头:“我知道。”
  唐辛不说他也打算这么干的。
  这事儿把唐辛气得不行,跟陈文明汇报完工作,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时脸还绷着,正好遇到从实验室方向过来的沈白。
  沈白看了他一眼:“什么事儿给你气这样?”
  “没事儿,跟陈局吵了两嘴。”唐辛没说蓝田的事,说出来也只会让人生气。
  唐辛和陈文明吵架是常事,沈白就没在意。
  两人要交换信息,就一起去了沈白的办公室。
  沈白办公室门后的墙上贴了个半身穿衣镜,用来整理仪容仪表什么的,应该是这间办公室上一任的人留下的。
  从外面进来,沈白脱外套的时候瞟了眼镜子,停下,喊唐辛:“你过来看。”
  唐辛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他,问:“你让我看什么?”
  沈白没好气:“我让你看眼科。”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问:“这么大的印子你看不见?都说了脖子不能留印。”
  唐辛看着镜子,突然笑了:“你提醒我了,下回我们可以试试在镜子前面。”
  “……”沈主任又想发动肘击,被肘出经验的唐队瞬间避开。
  唐辛:“跟你说正事,交警大队的鉴定出来了。”
  经鉴定,撞向李赞他们的那辆货车的刹车油管破裂,因此导致刹车失灵,但交警大队无法判断油管破裂是人为还是自然老化。
  沈白听完只是冷笑一声,这是有人发力了。
  交警大队肯定是被施压了,不过能看出他们还是顽固地抵抗了一下对方的淫威,在鉴定上留了余地,没有直接说是老化造成的油管破裂、刹车失灵。对意外这个说法的可能性,既不排除,也不确认。
  也难为他们了,在高压下还能打擦边球,勉强维护住底线。
  这样车祸到底是意外还是伏击,只能从别的地方找依据,说到底还是一种变相甩锅。事后如果真的追责,交警大队顶多是能力不足,而不是渎职枉法。
  不说就不会错,不站队就不会站错队。
  沈白把外套摔到沙发上,走到办公桌后拿出一沓资料:“刚查到的。”
  唐辛问:“这是什么?”
  沈白坐下:“徐天闻儿子的情况。”
  上次在江边遇袭的事他跟乔叔说了,本不想把乔叔牵扯进来,但是从内部调查的路子走不通,只好从外围想办法。徐天闻身上没破绽,但他儿子目前经商,不在体制内,于是沈白就麻烦乔深松帮忙打听一下。
  趁着唐辛看资料的时候,沈白说:“徐天闻的儿子前些年娶了个网红,结婚不到半年,网红出轨被发现。然后两人离婚,网红作为过错方净身出户。”
  唐辛立刻抓住重点:“净身出户?”
  沈白嗯了声,强调:“而且是出于协议,不是判决。”
  这就很有意思了,当一段婚姻里有过错方的时候,如果走诉讼离婚,虽然确实有过错方少划分财产的说法,但是法院一般不会真的判过错方完全净身出户,特别是在夫妻共同财产很多的情况下。
  但对方没有选择诉讼离婚,而是协议离婚净身出户,过于配合了。
  唐辛:“金额有多少?”
  沈白沉默两秒,吐出两个字:“上亿。”
  唐辛惊讶:“一个网红身价过亿?我知道网红能挣,但没想到这么能挣。”
  沈白:“她的钱还真不是当网红挣的。”
  他又抽出一张资料给唐辛:“她的资产累计来自几次成功的艺术品投资和拍买收益,时间集中在结婚前半年内。”
  唐辛:“这种情况买卖双方能追溯到吗?”
  沈白摇头:“我们国家虽然早就出台了《反洗钱法》,但监管范围主要是金融行业,最近两年才把拍卖行纳入监管范围,时间已经过了,往前追溯很难。然而《拍卖法》却有明文规定,买卖双方可要求身份保密。交易方乔叔也帮我看了,都是空壳公司和离案账户。”
  唐辛:“所以这钱来路清清楚楚,是离婚的财产分割所得,往前查也只能查到那个网红身上。娶网红确实名声不好听,但是既不犯法也不违纪,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沉思片刻,他接着又说:“查资金流向,特别是涉及境外,需要金融监管和国际协作。查艺术品真伪、估价需要文博专家和审计。查拍卖行内部操作需要工商、税务甚至纪委出手。这些都不是我们的权限范围。”
  事情查到这里已经超出刑侦的范畴了,他们在这方面权限受限,也缺乏经验,这是经侦的活。
  所以想要彻查,只能是后续成立扫黑专项组,多部门联合,还必须有一个重量级人物出来牵线带头。
  唐辛:“把这些资料先收起来放好吧。”
  搜集的资料已经越来越厚,文件袋攒了好几个,他们整理的是证据链条,而不仅仅是资料堆砌。等专项组的成立,这些资料就可以给扫黑工作指明方向。
  如果,真的能走到成立专项组那一步的话。
  唐辛:“明天我们出趟差。”
  沈白:“干什么?”
  唐辛:“找到池春雷的妹妹了。”
  池春雷有一个妹妹,名叫池春雨。池春雷父亲早逝,母亲是甘宁村小学的老师,他们家在村里也算个福书村。家里穷,又是一个寡母带两个孩子,在那个年代能供出一个大学生真的非常不容易。
  池春雷被枪毙后,他的母亲天天哭,把眼睛哭瞎了,没两年就撒手人寰。
  池春雨在哥哥被枪毙后,在村里有点待不下去,早早嫁人,户口也迁了出去,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回过甘宁村。
  事情过去二十多年,池春雨的户口也迁了二十多年,查起来困难,所以直到现在他们才掌握到池春雨现在的住址。
  算一算她现在也四十来岁了,人在中江县,开了一家小卖店。
  第二天,两人开车往中江县赶去。
  走到一半下雨了,今天是惊蛰,这是今年的第一场春雨。春雨轻绵,但浓密,把山脉的褶皱都浸透了。
  中江县。
  池春雨的店辟出一个小间当菜鸟驿站,其他地方摆了货架放商品,门口还放了烤肠机、冰柜。明明不大的门店,却琳琅满目,她连一平方毫米都没浪费,将日子过得紧凑又扎实。
  下午两点多,春雨绵绵,整条街几乎没什么人,她这家店主要做居民和学生的生意。附近有一个初中,还有一个附小,一到放学时间,小孩儿们就会叽叽喳喳涌进来买东西。
  趁着没人,池春雨蹲在地上理货,余光瞟到有人进来,她头也不抬:“要买什么?”
  来人没回答,她这才抬起头,迎着光朝门口看去。
  门外细雨闪着微芒,眼前的两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的逆光里,随着眼前视线逐渐清晰,她看着沈白,那张脸隐约勾起了记忆深处的熟悉感。
  唐辛先开口,询问:“是池春雨吗?”
  池春雨微微张嘴,眼睛在春雨潮湿的空气里怔楞着,她听见远处传来轰隆的巨响,天崩地裂了,像地下的怒哭逐渐迫近,是春雷。
 
 
第108章 春雨无声
  零星的毛毛细雨斜织着,浸出灰而温柔的流光,屋檐凹集出一滴接着一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池春雨的店铺后面隔出了一个小房间,一箱箱堆满了未拆封上架的货品,再里面是一个简陋的小厨房和洗手间,中间留了一小片空地。
  唐辛屁股底下是一箱青岛啤酒,沈白屁股底下是一箱元气森林,两人和池春雨面对面坐着,先做了自我介绍,接着讲明来意。
  池春雨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平静,或者说麻木,听完许久没说话,半晌后才开口:“没用的,你们不要查了。”
  “十四年前,有一位检察官来问过我哥的事,说要彻查、翻案,我当时真的以为可以给我哥平反。可后来那位检察官就突然没消息了,再也联系不上。”
  沈白看着她:“他死了。”
  池春雨也看着他:“我知道他死了。”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跌落。
  三人都沉默了,在逼仄狭小的杂物间一言不发,窗外细雨淅淅沥沥地下,屋内空气好像也跟着变潮湿了。
  唐辛:“你不想给你哥哥申冤吗?”
  池春雨回答:“我想,我做梦都想。可是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再死人了。”
  唐辛立刻道:“这次不一样,这次有凶手。”
  接着他把老瓢这个连环杀人犯的情况简单跟池春雨说了一下,说他如何供述自己就是真凶,如何对作案时的细节一清二楚。
  池春雨默不作声地听完,突然问:“既然这样,那你们直接定他的罪不就行了,那样就能确认我哥是冤枉的,为什么还需要来问我?”
  这个女人很聪明,唐辛察觉到这一点,他和沈白对视一眼,据实相告:“时间毕竟过去太久,物证线索缺失,真凶去指认现场的时候又出了车祸,所以影响了调查进度。”
  池春雨没说话,半晌后,喉咙里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气音。
  唐辛看着她,眉头紧蹙。正常情况下,他其实不该说老瓢出车祸的事,因为会打击对方的积极性,导致退缩。
  但池春雨对翻案这件事很排斥,想要她配合,首先就要取得她的信任,坦诚交流是必要前提。
  沉默了一会儿,唐辛继续游说:“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这次情况真的不一样,翻案的希望很大。证明你哥是冤枉的,证明那个人是真凶,这两件事分不开,所以我们要尽可能多了解情况。”
  池春雨垂眸,问:“唐警官,车祸真的是意外吗?”
  唐辛没说话。
  拥挤狭小的空间让人压抑,长久的沉默更加渲染了悲观,池春雨:“你们能查到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我哥尸体都只剩一堆白骨,就算平反了能怎么样?”
  “他能活过来吗?我妈能活过来吗?沈检察官能活过来吗?我真的,不想再害人了。”
  唐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看着这个深陷自责泥沼的女人:“不是害人,你没有害人。追凶是警察的责任,就算我因此死了,也不能说是你害了我。”
  池春雨摇头,沉默半晌后,说:“沈检察官当年死得不明不白……”
  她抬头看向沈白,目光悲戚,轻声说:“我听人说他死后,家里只留下一个还没成年的儿子。我也是当妈妈的人,这些年每次想起来就觉得对不起那孩子。”
  沈白和沈秋山长得很像,特别是眉眼,十四年过去,池春雨看着沈白的眼睛,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坚定,如出一辙的执着。
  沈白猛地撇开脸,胸腔止不住地起伏。
  她都知道,她认出自己了。
  池春雨的眼泪再次落下来,对沈白说:“对不起,害你那么小就没了爸爸。”
  屋内光线昏暗,头顶的节能灯投下近乎灰色的,让人抑郁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纸箱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在近乎惨痛的沉默中,池春雨忍不住哭了起来,唐辛四下看了看,起身拿了纸巾回来,抽出几张递给她。
  “谢谢。”池春雨接过来,把纸巾摁在眼睛上,深深呼吸平复情绪。
  十四年前,沈秋山找到她,说自己是市里的检察官,暂时下派到县上,发现池春雷奸杀案有问题,准备彻查翻案。
  池春雨不懂政府机构的等级分层,也不懂下派什么意思,只知道市里的肯定比县里的厉害。那时候她想得很简单,觉得市里来人了就肯定能翻县里定的案子,电视剧不都这么演吗?
  那段时间,她真切的、充满希望的期待着,觉得哥哥的案子肯定能平反。
  可是后来,沈秋山突然没了消息,手机也联系不上,她去江平县检察院打听,别人告诉她沈检察官死了,上个月在市里的检察院跳楼自杀了。
  池春雨已经忘记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上有多冷,也忘了自己沉默了多久。
  她没说沈检察官的死有问题,也没说哥哥的冤情,她只是轻轻说了句知道了,在细雨中离开,然后沉默了十几年。
  临走前,唐辛给池春雨留了电话,今天他们来得突然,池春雨会抵触也正常,让她好好考虑几天说不定态度会有转变。实在不行,唐辛准备过几天再来一趟。
  他们离开时,池春雨站在店门口倚着门框,在湿气折射的曲光中,目送他们的车越开越远,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
  细雨濛濛闪烁,冷得有点像十四年前她得知沈秋山死亡的那个秋雨天。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很静,静得几乎能听到细雨砸向草叶的繁响。
  许久后,沈白打破沉寂:“李赞还没消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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