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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城,他赶紧搭了辆驴车,想着能早点回去见云穗。
夕阳无限好,整个京城都涂上了淡淡的橙红色,十分漂亮,但沈延青却无暇欣赏此番美景。
林耀庭背后是林阁老,林阁老位居首辅,门生故吏遍地,他不过区区一举子,确实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不过话说回来,不试一试,谁又知道最终的结果呢。
林家以为他出身贫寒,目光短浅,畏惧权贵,定然会答应被顶替,拿现成的好处。
可惜这副年轻身躯早换了灵魂,他年纪大,才吃不动这些大饼呢。
别的不说,就说被顶替这事,若真答应了,他就是同犯,若被林家的对家发现,拿出来做文章,林家有不有事他不知道,他肯定会遭殃,充军流放都是轻的,很可能又要死一回。
其次,林家说的他也不能全信,什么去富庶之乡任官,到了年限帮他升迁,这年头又没有地图,那地方真富假富还不是林家一张嘴说了算,而且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他攥着林家的把柄,到时候别说升迁,人家不搞死他就算有良心了。
沈延青坐在驴车上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世道真他妈难啊。
“卖花啰,卖花啰,新鲜的山桃花——”
沈延青被卖花郎清脆的叫卖声拉回神思,他让驴车停下,问那桃花怎么卖。
“官人诶,本来是十文钱一束,现在天色晚了,算你八文钱吧。”
沈延青爽快地给了钱,卖花郎挑了一把最大最艳的给他。
沈延青抱着俏丽花枝,忍不住轻轻抚弄柔嫩的花瓣。
穗穗在家肯定等得焦心,希望这束花能换他一笑。
到了会馆,吕掌柜见沈延青抱着花回来,他知晓这对年轻夫夫感情好,整日蜜里调油似的,让人羡慕得紧,他忍不住揶揄两句。
“对了解元郎......”吕掌柜想起了重要的事。
沈延青闲聊完两句走得飞快,他迫切地想要见到小夫郎,所以没有听到吕掌柜后面的呼唤。
推开小院的门,静悄悄的。此时正是做晚饭的时间,厨房应该点着灯,飘着烟气,可现在......
桃花轰然落地,柔嫩花朵摔下枝头,碎了一地,沈延青颤抖着推开房门,房里不见人影。
若是平时,那抹纤细身影早就扑到了他怀里,柔声细气地对他说晚上做了什么好吃的。
穗穗不见了!
沈延青顿时腿软如泥,心跳如雷,脸上没了血色。
林家当真这般心狠,手眼通天么,将穗穗......
他撑着门框捏紧了拳。
“这是怎么了!”吕掌柜后脚跟来,见沈延青倚在门上面目狰狞,吓了一大跳。
“掌柜,我家夫郎他......”
“哦,我正要给你说呢。”吕掌柜快步踱到沈延青跟前,“你家夫郎让你回来了去接他。”
“接他?”沈延青长眉一挑,穗穗没有被掳走?
“是啊,下午你出门后不久你夫郎也出去了。”吕掌柜眼角笑得弯弯的,“说是去看你同窗家的小娃娃去了,解元郎,你可要加把劲儿,快些跟你家夫郎也生个小娃娃出来,省得你家夫郎还要去别人家看小娃娃。”
小娃娃?
珍珠!
穗穗去郡王府了!
沈延青听完松了一口气,还好是去郡王府了,不是被林家抓走了。
沈延青抓住吕掌柜的胳膊,恳切道:“掌柜的,这几日若我不在会馆但有人来找我,千万别放他们进来,也别让我家夫郎见他们,拜托您了。”
吕掌柜听得云里雾里,心想云夫郎生得虽然好,但也不至于引得浮浪子弟进门,“哎哟,这个你不用担心,咱们会馆可是南阳省的门面,谁敢进来造次?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你家小夫郎在会馆里稳妥着呢。”
沈延青点了点头,将落到地上的桃花枝捡起来插到瓶里,然后便奔去了郡王府。
郡王府的门房见是沈延青,也不消通报,直接将人请了进去。
郡王早就吩咐过了,沈公子和裴公子是上宾,无须通报,若郡王不在,便让王妃接待。
门房领着沈延青进门,路上不时偷瞟几眼。这位沈公子没有裴公子来得勤,但他的夫郎跟王妃玩得好,经常带着糕点礼物来府上。沈公子跟他夫郎都是难得的俊俏人,时常见一见很是亮眼,令人心情愉悦。
沈延青被引到了秦霄的外书房,还没踏进门就看到秦霄抱着珍珠在抓廊上的风铃。
“你来啦。你说你,正是来得巧,正好赶上晚饭。”秦霄知道沈延青是来接云穗的,他把珍珠交到乳母手上,又让侍女去王妃处传话。
沈延青点了下头,两人坐在书房说话,没一会儿,两道清亮娇俏的笑声就从门外传了进来。
两人闻声,皆起身出门迎接。
“沈兄来啦。”
言瑞一身绮罗珠翠,庄重华丽,比以往更艳丽十分。他亲热地挽着云穗,看到秦霄才松了手,挽上秦霄的胳膊。
沈延青笑着给王妃问了安,言瑞见他这般讲虚礼,不免取笑他两句。
沈延青拉过云穗,想问他怎的到郡王府来了,让自己差点误会他被林家掳走,但见秦言两人在,他不好问。
沈延青不是没想过找秦霄帮忙,但他刚才见到了珍珠,现下又看到言瑞,他求秦霄帮忙的话迟迟说不出口。
秦霄虽贵为皇亲,也身居高位,但他的官衔是虚职,他终究只是个富贵闲人,不好参与朝中纷争。
秦霄家庭美满,生活幸福,没有必要因为自己淌这躺混水。
四人难得聚在一起吃顿晚饭,言瑞性子活泼,席间说起了他们在省城的日子,笑得比席上的新醪还甜。
秦霄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小王妃,道:“若你是想回南阳看看风景,我想想办法,看明年能否外调去南阳任职。”
言瑞闻言瞪大了眼睛,嗔道:“我不过随口说说,你又发什么疯?吃你的吧。”不是他骄纵成性,而是这人真干得出这事儿,他虽不做官但也晓得京官比外放官好,只有他家这个冤家敢拿仕途前程开玩笑。
秦霄笑了笑,没说什么,只给言瑞布菜。
吃过饭又用了盏茶,四人闲话了几句,沈延青便带着云穗打算告辞了。
云穗挽着沈延青的胳膊,欲言又止。
“岸筠,你真不打算与我商量么?”
沈延青后背一僵,猛地转身,只见秦霄脸上盈着无奈的笑。
逐星知道了??
他垂眸看向自家小夫郎,用眼神询问。云穗咬了咬唇,眨巴了几下眼睛,有些不好意思。
沈延青握紧云穗的手,看向秦霄,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第163章 筹谋
秦霄给了言瑞一个眼神, 言瑞心领神会,上前拉过云穗,说珍珠难哄得紧, 让他帮着哄睡。
两个小夫郎去了后宅, 沈延青跟着秦霄去了外书房。
秦霄屏退伺候的仆婢,让他们在外院守着, 除了王妃, 不许任何人打扰。
“逐星, 我......”
不等沈延青开口说明, 秦霄先叹道:“这样大的事,你竟还想自己解决, 若不是你家夫郎与符真说漏了嘴,现在我还被蒙在鼓里。”
“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不知怎的,面对秦霄,沈延青心里有点发虚,“此事牵扯颇多, 你若插手......”
“我若插手,只会更快收拾那起子目无王法的东西!”秦霄微微眯起眼,掩盖眼底呼之欲出的怒意, “岸筠, 我明白你的心思, 你都是为我考虑。”
两人从平康走到京城, 一起度过了求学路上最艰苦的岁月, 相伴相知,经历了许多惊心动魄的事,可谓人生知己,他们如何想不到对方的思量。
沈延青看着秦霄的脸, 垂下了眼眸。
“如今会试已过,不日便是覆试,时间紧迫,岸筠,你快些将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沈延青垂眸沉吟半晌,将看榜发现端倪,再到去城外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霄。
秦霄静静听着,渐渐的,眉心拧成了一团。
“我今日去贡院无果,打算明日去礼部......”
秦霄抬手打断道:“你一去贡院他们就将你截下了,想来有司他们也都安插了人手,你去了也只会吃闭门羹。”
“我晓得此路艰难......”沈延青神色黯淡,“可...总不能连试都不试就放弃了。”
秦霄沉思片刻,看向沈延青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如今有我,岸筠,此路就不会难了。”
“逐星......”
秦霄笑着挥了挥手,让他不必再说。
大恩不言谢,沈延青眼中满是感激,郑重地朝他拱了拱手,算是谢过了。
两人在书房商议了许久,直到清辉满地,明星灿烂,沈延青才带着云穗回会馆。
匆匆洗漱完,云穗枕在沈延青胳膊上,柔声道:“岸筠...我今日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才说与了符真,你也知道符真的性子,他听了便说与了郡王。你...我......”
今日沈延青出门前特意嘱咐了,让云穗好生待在家里,不要出门也不要见客,乖乖在家等他回来,若是有人问他去了何处,只说他去看公示的文章去了。
沈延青前脚刚走,后脚言瑞就派了小绿来接他们二人去郡王府。
秦霄也关注着会试放榜,裴沅名列前茅,沈延青榜上无名,他觉得甚是可惜,打算帮沈延青走走关系,把沈延青弄进国子监去,等三年之后再参加会试。
他与沈延青同窗多年,深知好友的韧性心性,国子监大儒名师众多,环境良好,只要沈延青进去求学,三年肯定大有进益。
小夫郎怕自己多嘴,误了夫君的事,言辞中不免带上了担忧和自责,沈延青是最会听话听音的人,一听就知道云穗在想什么。
“宝宝,多亏你说与了符真,这事儿还有挽回的余地。”沈延青笑盈盈地在云穗额上落下一枚轻吻,比月光还要温柔,“你真是我的福星。”
云穗不知道沈延青和秦霄在书房说了什么,他一听这话,惊喜得连声音都尖了几分,“是郡王要帮咱们!”忽而想到沈延青早上与他说的,什么林家势大,秦霄是富贵闲人,又才认祖归宗,最好别让他知道,让他在朝中树敌。
“那个,你不是说咱们别麻烦郡王么......”
沈延青看着小夫郎水汪汪的眼睛,里面有探究,有欣喜,也有担心。
“郡王自有他的考量。”
云穗一听夫君和郡王达成了一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心里再没别的想法,只有——太好了,夫君的功名不会被人冒名顶替了!
沈延青的胳膊是云穗的枕头,此时云穗像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在沈延青胳膊上乱动,沈延青知道他高兴,但架不住兔子蹦跶得开心,弄得他膀子麻酥酥的。
“好了宝宝,夜深了,咱们睡吧。”沈延青将小兔子揽到胸膛上,轻柔地抚摸他的后脑。
“好~”云穗靠在温暖宽厚的胸膛上,甜滋滋地说:“咱们明日早些起来,我要去买新鲜的牛乳,给符真和珍珠做好多好多的奶糕!”
人家帮他们这么大的忙,他们自然要投桃报李。可是郡王府什么都不缺,符真和珍珠爱吃他做的奶糕,那他就多做些,每天都做!
黑夜中,云穗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泛光的水晶,沈延青见他这么高兴,嘴角不自觉往上勾起,但他担心林家那边的人动手,于是将其中的危险认真说与了云穗,“宝宝,等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后再做奶糕不迟,这些时日你乖乖呆在会馆,若要买什么东西,使钱让伙计出去跑腿就是了。”
云穗拎得清轻重缓急,靠着沈延青的胸膛,嗯了一声。
这边鸳鸯交颈,郡王府内却是别一番景象。
言瑞抱着珍珠摇着拨浪鼓,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小绿站在床边笑道:“少爷,要不婢子去唤姑爷回房?”小少爷长得健壮,很有些分量,她家少爷抱着哄半盏茶的功夫就会喊累,平日都是姑爷哄小少爷睡觉。
“别,他正跟薄先生商量正事呢。”
薄先生是秦霄请的幕僚。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言瑞的胳膊实在是酸软得不行了才将珍珠放到床上,他趴在床上跟儿子碰了碰额头,“珍珠,你还要玩么?”
珍珠点了点头,就往言瑞身上爬,“爹爹,抱抱。”
“还要抱啊?”言瑞疲惫地眨了眨眼,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他甩了甩胳膊,又把珍珠抱到了怀里。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秦霄忙完从外书房回来,看见大宝贝抱着小宝贝边走边哄,心里蓦地一软,连脚步都放轻了。
“你回来啦!”言瑞见秦霄回来,赶紧迎上去把怀里白胖胖的大珍珠放到了他怀中,秦霄一把锢住珍珠的腰,将珍珠举到了自己肩上。
“骑马马,骑马马~”
“好,爹爹带珍珠骑马马。”
哄珍珠的正主儿回来了,言瑞捶着酸软的手臂腰肢,一脸轻松地说:“逐星,我去洗了。”
平时这个时辰言瑞早就洗香香躺在床上看话本了,秦霄看着大宝贝被小宝贝折腾地没了精神,忍不住憋笑,“好,你快去吧,我把他哄睡了再洗。”
秦霄拖着珍珠的小腿,带他到廊上骑马马去了,小珍珠清脆的笑声和秦霄的笑声此起彼伏,言瑞在房里跟小绿对视一眼,勾起了唇。
等言瑞洗漱完抹脸,廊上的笑声没了,他知道珍珠被秦霄玩得没了力气,应该想睡了。他唤奶娘去把小少爷抱到房里睡,让姑爷赶紧进房歇息。
听着床帐外盥洗的水声,他翻了三四页话本,突然床帐一掀,一个高大身影覆了过来,压在他身上,又被带着往里一滚,自己整个人趴在了一具温暖的身躯上。
言瑞抬眸笑了下,顺势缠住秦霄的颈子,“珍珠睡着了没?”
“睡着了,我抱着进去的。”秦霄拖着两瓣软肉,将怀里人怀上抬了抬,好让四片嘴唇能碰上。
一个清浅的吻结束后,言瑞忍不住问他今晚跟沈延青和薄先生商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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