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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书的题目翻来覆去地考, 每一句话几乎都出过题了, 同场考生的破题思路和文义相同十分正常。
可这人的文章与自己场上写的一字不差,这就不正常了!
科举流程严肃规整, 但每个环节都是人为操作, 难免会出现纰漏, 难道是抄写的文吏抄错名字了?
沈延青从文章张贴处腾挪到榜前, 看到第二百三十五名的大名,露出了一个讽刺又玩味的笑。
林耀庭。
原来如此。
沈延青闭上眼睛, 咬紧了后槽牙,他万万没有想到冒名顶替这种荒唐事竟然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霎时间,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和悲凉涌上心头。
这些人在天子脚下都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操作,公平二字不过是一个笑话。
沈延青睁开眼,望向湛蓝天空, 将胸中的浊气重重吐出。
太阳,你何时才能升起,消灭这世间的污秽阴霾?
后面几十篇文章他无心也不用再看, 他将竹筒提起, 快步回了会馆。
“你回来啦!”充满惊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清晨的小院飘着淡淡的炊烟, 让沈延青冰凉的心微微泛起一丝暖意,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沈延青将东西搁在门口,径直奔进厨房,急不可耐地抱住了那具温暖柔软的身体。
云穗正在煮小米粥,打算等会儿给沈延青送去, 没想到沈延青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延青喜欢亲热,若只有他们两人在家,随时随地都会搂抱,云穗已经习惯了,他放下手里的勺子,转了个身顺势搂住沈延青的脖子,“粥马上就好,我再炒个小菜,你垫垫肚子再睡啊。”
“好。”沈延青微微附身,埋在小夫郎肩上,淡淡的皂角气味混着米香让他放松下来,他忍不住蹭咬温热的侧颈。
云穗见沈延青这么黏糊,抿唇笑了下,心道这人肯定是累着了,这会儿想撒撒娇。
他任由沈延青在自己肩颈间磨蹭啃咬,沈延青这次会试落榜,他很是心疼,只要沈延青能开心一点,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何况...他也很喜欢和夫君亲热。
一碗香稠热粥下肚,沈延青的郁闷少了许多。
其实这种事他以前在娱乐圈见得多了,什么临开机换演员,广告资源被二代关系户抢,奖项暗箱操作......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见怪不怪了。
只是上辈子他星途坦荡,没有经历过这种不公,这辈子读书考试也算顺利,以至于自己得意忘形了。
木已成舟,悲伤怨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读书几载,流了这么多血汗,他绝不允许自己栽的苗子被旁人无声无息地摘了果子,他要捍卫自己的劳动成果!
就着小菜再吃了一碗粥,沈延青对云穗说中午他不想吃饭了,他下午要出门办事,午时二刻的时候喊他起床。
“宝宝,等会儿把我的举人服找出来吧。”
云穗一听他要穿这么隆重,忙问:“下午是有什么要事么?”
沈延青点点头,他垂眸沉思半晌,深深吐了一口气后才将冒名顶替之事说与了云穗。
他的小夫郎纯洁如雪,这些污糟事只会让云穗平添烦恼忧愁,他其实并不想说。
可兹事体大,他们夫夫一体,荣辱与共,必须如实相告,好让小夫郎有个准备。
云穗得知沈延青被冒名顶替,眼泪唰地一下就涌出了眼眶。
这些人太坏了!
沈延青见老婆哭了,眼圈鼻头都哭红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慌忙搂住人安慰,“没事,这不及时发现了嘛,会有办法解决的,宝宝别哭了,咱们别因为那起子黑心烂肠的哭坏了身子。”
竹青色的衣襟被泪水洇湿,云穗吸了吸鼻子,仰头看向沈延青,“咱们报官去吧,开春时不是抓了一群舞弊的么,官府肯定会管。”
沈延青拭去小夫郎脸颊上的泪珠,抵住云穗的额头,“我晓得,宝宝,别伤心动气,我自有分寸,你等我。”他抱着软乎乎的小云团细细安慰,又说了下午他要去干嘛。
云穗听完狠狠揉了揉湿润的眼眶,从沈延青怀里起来,“你睡吧,到了时辰我喊你。”他帮沈延青脱了鞋袜,把床帐放下,然后便起身去翻找衣裳去了。
隔着纱帐,沈延青见云穗把衣裳香料炉子备好了,轻手轻脚地腾挪出去关上了房门。
沈延青勾了勾唇,他家小夫郎太贴心了,其实在屋子里熏衣裳他也睡得着。
大部分人男人建功立业,考取功名无非就图个封妻荫子,沈延青自然也不例外。
如果是他才学不及别人,名落孙山,他无话可说,可他是被人占了名额。
这不光是他自身的努力白费,他老婆这些年为他读书付出的汗水也白费。
如果他榜上有名,昨天早上云穗一定会笑得很开心,很漂亮。
会试是进士准入考试,殿试是排名考试,他只求中个进士,有个官身,让家人安心过好生活,如果再有造化,他再搏一搏给老婆挣个诰命。
可现在都没了......
一想到老婆,沈延青平静下来的心又翻起惊涛骇浪。他的大脑犹如海岸边的礁石,被愤怒和怨恨千击万打,不能休止。
午后阳光正盛,沈延青穿戴齐整去了贡院。科举大小考试的成绩是允许考生质疑的,今日不止沈延青一人来贡院,多的是落第举子。
轮到沈延青的顺序,刚踏进内室,不等他张嘴便被那文书请去了屏风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来一个青衫官员将他领了出去,到了贡院的一角偏门。
沈延青看着眼前的大马车,蹙眉冷笑道:“阁下要带我去何处?”
青衫官员笑得和善,道:“自然是青云路。”
沈延青长眉一挑,想知道这些渣子到底要做什么恶心事,心一横,撩起下摆跳上了马车。
青衫官员与他同乘一车,马车跑得极快,沈延青掀开帘子一看,是出城的方向。
出城后又行了一刻钟,两人来到一处幽静庄园,那青衫官员将沈延青送到后便打马返程了。
进了门,沈延青被仆人引至一处大间,里面竖着几处大书架,架上塞满的书简,又有书桌和各色文具,此处俨然是一间书房。
仆人端了香茶上来,沈延青没有喝,而是静坐于客座,等待来人。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身着雪青锦衣的男人摇扇进来,男人瞧着四十上下年纪,生得十分儒雅斯文。
这人自称姓王,别的一概没有透露。
两人心知肚明在此处见面的用意,王生也没有兜圈子而是开门见山开出了好处——若沈延青答应掩下冒名顶替之事,待四月他便可去江南一县任县令,并有六千两白银和两斛南洋珍珠的谢礼,除此之外,待沈延青任满五年之后,也不必担心晋升,到了时间自会调他入京。
“沈贤弟,你呀,福气来了。要我说,你便是考中进士,想得到这些好处也得苦熬许多年。”王生摇着扇子,循循善诱,“如今现成的官和钱摆在眼前,拿了银子外放,又是个富县肥差,多好的机会啊,里子面子都有了,你能少奋斗十几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沈延青冷笑道:“延青命薄福浅,这泼天的福气只怕承受不住,延青不求命里不该有的的荣华富贵,只求自己命里有的。”
王生脸上笑意不减,“诶贤弟,话不是这么说。这命啊也是靠自己挣出来的,你年纪轻轻便有伯乐赏识,这不就是命中注定,否则这三千举子为何只有你有如此乾坤造化?”
没想到这人能将无耻说得这般冠冕堂皇,沈延青在心中朝他比了个中指。
“王兄若羡慕我有如此大的造化,那延青便将这造化赠予王兄吧。”沈延青直直看向王生的眼睛,“或者你也可以与那位伯乐说说,请他赏识赏识你的兄弟子侄。”
王生被这话噎了一瞬,又笑道:“我哪里能有这样大造化,贤弟莫要取笑我了。对了,我听闻贤弟家中人口单薄,又早年丧父,如今只靠令堂和夫郎操持庶务,想来十分辛苦。贤弟啊,你还是把这钱拿回去吧,买处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再纳两房美妾侍奉母亲,绵延子嗣才是正经事。”
这番话听得沈延青太阳穴直突突,看来这些人把他家底给摸清了,一看就是蓄谋已久。
王生见沈延青面无表情,暗忖这破落户竟这般沉得住气。
沉默了几瞬,王生又说了一些好处,譬如十年内保证能升到六品之类云云,沈延青仍不为所动,王生见他这般油盐不进,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沈延青见他没了耐心,沉声道:“延青命小福薄,不敢贪心。想来这事是贡院文吏誊抄有误,伯乐不必介怀。”
首辅势大,他虽占理,但也不得不低头,若能还他功名,这事也就翻篇了。
“哈哈哈哈——”王生摇扇大笑,笑完阴恻恻地说:“小子,我好言好语劝你,你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这事你最好自己应了,免得自讨苦吃。”
沈延青看不得他这副狐假虎威的嘴脸,冷哼一声,起身道:“既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延青告辞!”
贡院无门,那他便去衙门递状子,实在不行他还有秦霄,虽然此事牵涉首辅,但他相信秦霄一定会帮他。
刚打算走,门扇便“嘭”的一声合上了,王生似笑非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以为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第162章 大饼
王生睨着沈延青的背影, 眼里满是不屑。
一个既没门第也无根基的寒门小子,以为自己有点子臭墨子文采就敢跟他姑丈叫板,也看不看这是什么地界。
沈延青上前推了推门扉, 见从外面锁上了, 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利诱不成,又来威逼。
沈延青转身道:“哦?这腿长我身上, 难道我不是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
“哼哼, 只怕你是有命来, 无命走。”王生踱到沈延青身边,眼底的笑意荡然无存, “沈贤弟,这做人最重要是的识时务,否则你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无地方施展。”
“怎么?”沈延青冷道:“利诱不成,便要威逼?”
“诶, 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咱们讲的是你情我愿。”王生沉着脸,“不过, 若贤弟偏偏不走铺好的通天道, 非要另辟蹊径, 那可就真难说了。”
“光天化日, 朗朗乾坤, 难不成你们还敢杀了我灭口?”沈延青冷静回应,后背却绷紧了起来。
“哈哈哈哈,贤弟说的这是什么笑话。”王生笑得轻飘飘的,旋即吐出瘆人的话, “不过这京城大,又人来人往的,神不知鬼不觉消失一两个人算不得什么难事。对了贤弟,听闻你夫郎跟着你进京赶考,照料你的衣食住行,想来是个贤惠人。我夫人从小娇生惯养,连羹汤都不曾给我煮过一碗,你能得此贤内助,当真令为兄羡慕啊。”
用穗穗威胁他!
沈延青咬紧了后槽牙,“让王兄见笑了。延青寒微,与内子住在会馆,地狭人多,家中又无仆婢,内子少不得抛头露面操持庶务。”
会馆人多眼杂,他家穗穗又不闷在家里,想知道穗穗的存在,确实很简单。
不过正因为人多眼杂,又是在会馆,他不信这些人能堂而皇之地进会馆将穗穗掳走,毕竟那是南阳会馆,南阳省出身的官员都会照拂一二。
王生见他话顶话,甚是不悦,心道还真是个油盐不进的死心眼,这般不太抬举,一辈子穷相!
“王兄,若是无事,延青便先告辞了。”
王生见他软硬不吃,也没了耐性,厉声道:“沈延青,不要不识抬举,我劝你还是听从安排,到了四月老老实实到任地去。”
沈延青眯了眯眼,像看垃圾一样看着王生,“恕难从命,还是那句话,延青只想拿自己该得的,至于其他东西,延青弃之如弊。”
“弃之如弊?”王生仰天大笑一阵,“既然你不要,那便当个老举人当到死吧。”
沈延青淡然道:“《大周律》不是摆设,延青自会讨回公道。”
“公道?”王生仿佛听见了什么惊天笑话,“当真是穷乡僻壤出来的破落户,你想在这京城讨公道,哈哈哈哈哈,不知天高地厚。”
沈延青抿紧了唇,他知道这很难。
“开门——”
王生朝门外喊了一声,那紧闭的门扇就打开了。
“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你自去寻你的公道吧。”王生悠闲地摇着扇子,“你若想通了便再到这宅子里来,三日后是最后的期限,过时不候,你自掂量吧。”
沈延青略拱了下手便疾步奔了出去。
王生看着那抹竹青色背影,叹了口气,当真是年轻不知事,公道那种东西一开始就没有,何必又去寻,不过螳臂当车罢了。
对于他们这些仕宦子弟来说,科举不过是官吏仕途的一条路而已,他们读完国子监出来就能授官,这些没背景的寒门子弟便是考中进士,晋升也没他们的份儿,不过这朝中总要些干活儿的人,他们可不想累着自己。
若不是姑丈看在这沈延青出身清白,还没找着靠山,又着实有两分才学,想着以后能收为己用,否则哪里会给他那么好的前程,偏生这厮心高气傲,不识好歹。
这厮以为自己与承泽郡王和裴家走得近,便以为有了倚仗,当真是个傻子。
那承泽郡王根基未稳,从平日行事看,是个不关己事不开口的闲散人,哪里会因为落魄时的同窗去触姑丈的霉头。再说那裴家,裴柯那厮只晓得查案子,向来不搀和朝中这些事儿,哪里会因为一个同乡的小举子就跟姑丈针锋相对。
再者他们早就调查过了,这小子平日只闷在会馆温书,既不出门游宴,也不上门攀关系,活脱脱一书呆子,根本不会人情世故,就算跟承泽郡王和裴家有些联系,那也不不过是因着同乡出身,否则就这么个看不懂局势的硬石头,谁搭理他啊。
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了,以为这样就敢跟首辅叫板了。
罢罢罢,等他这两日去碰一鼻子灰,就知道世道艰难,人心险恶了。
这王生管杀不管埋,来的时候有马车相送,走的时候却没有,沈延青只好步行,差点因为关城时间到了,滞留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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