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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敏君笑笑,看着向沈延青:“小郎君你尚在求学,想来这些笔墨纸砚你都用得上。”
陆敏君又拉过吴秀林的手,道:“吴姐姐,这些东西值不了几个钱,我平日也读书写字,这些不过顺手拿的,就收下吧。”
吴秀林虚虚往箱里瞥了一眼,见真是笔墨纸砚,顿时松了口气,让沈延青收下了。
还没等沈延青道谢,裴澈奔到了房里来,见到云穗猛地扑到了他膝上。
“澈儿,怎的如此无礼。”陆敏君微微蹙眉。
裴澈瞟了一眼母亲的脸色,忙松开手,规规矩矩站直,然后给在座的大人请安。
见儿子礼数周全,陆敏君脸色稍霁。
裴澈站到母亲跟前,轻声请求:“母亲...澈儿想吃点心。”
小孩子本就饿得快,何况裴澈一大早起来梳洗,给长辈请安,现在又登门感谢沈延青,早就饿了。
陆敏君这辈子只有这么个指望,对裴澈管教极严,见儿子当着主人家喊饿,眉头又皱了起来。
“小公子饿啦?”吴秀林微微附身,笑盈盈地问。
裴澈轻轻点了下头。
陆敏君刚要出言斥责,却听吴秀林说:“穗儿,你带小公子去厨房吃碗糖豆花,若不够再给小公子做个糖水蛋。”
裴澈闻声不动,抬眼看向母亲。
陆敏君瞥了一眼儿子,淡淡道:“跟你云哥哥去吧。”
裴澈听了这话,忙拉过云穗的手去了厨房。陆敏君给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便跟了上去。
沈延青陪着吴秀林和陆敏君说了一会儿话,吴大舅敲门说让他送送几位掌柜。
陆敏君看着沈延青离去的背影,心道这孩子不过十五岁,面对贼恶有勇有谋,面对他家不卑不亢,甚至礼数周全,颇会说话,还真不像小门户的孩子。
陆敏君抿了一口茶,又与吴秀林聊起来。
陆敏君家在黎阳,在平康县本没有闺蜜朋友,除了家中女眷她便没什么说话的人,自丈夫裴检死后,连官眷的诗酒茶会都不给她下帖子了,除了守着儿子,便只读书写字消磨光阴。
虽说因为明年儿子开蒙,能回黎阳和父母兄弟厮守几年,但寂寞孤独的每一日都十分煎熬。
这样的日子她还要过半年。
吴秀林与她都是寡妇,又性子爽利,十分投她的缘,她自然愿意与她多说会儿话解闷儿。
闲话一阵,裴澈吃得肚圆回到了陆敏君身边,恰好裴大爷也与沈延青说完了话,准备打道回府。
“云哥哥,下回我还来看你和沈哥哥。”裴澈抱住云穗的大腿,悄声说道,“记得给我备糖豆花,要两碗。”
云穗笑着答应。
裴澈跟着大伯走了,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
他喜欢云哥哥,昨夜被拐子迷晕之后,他被颠得半醒半晕,他依稀记得是云哥哥捞他出了黑漆漆的木桶,还背了他一路。
如果没有云哥哥,他就会被卖拐子卖了,再也见不到家人。
吴大舅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裴家车马,笑得眼角挤出了几条沟壑。
裴家阔绰,裴大爷一出手就是二百两银子,若不是妹妹提早说了不许收重礼,自己早就替她收了。
裴家走后,沈延青家门口依旧人满为患,多是奴仆替自家主人送拜帖的,沈延青收了帖子,去不去全看他心情。
午饭,吴大舅自掏腰包,叫了天香楼的席面为沈延青庆贺。
今早他陪着沈延青去了衙门,别的不说,光是被官府嘉奖,就够他家炫耀一辈子了,何况他家延青还能被记入县志。
多少英雄人物奋斗一生,只为能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他家延青能在县志留名,这事儿够他从儿子念到重孙子。
吴大舅心里高兴,连吃了几杯酒,沈延青见他这般,笑而不语,只给大舅斟酒。
“我们二郎出息了,连裴家都纡尊降贵上门送礼。”吴大舅打了个酒嗝,“还有那位陆夫人也来了,我的儿,你面子大了。”
沈延青在脑中搜寻,并没有搜寻到陆夫人的信息,于是笑问道:“大舅,那位夫人是什么来历,很有名吗?”
吴大舅眼瞪如铜铃,震惊外甥竟不知黎阳陆氏,“二郎,你以后莫只光顾着念书,也该通些人情。”
吴大舅放下酒杯,认真道:“二郎,我说的你可要记好。”
黎阳陆氏三世六尚书,五人有谥。
谥号是三品以上的高官才有的殊荣,而且不是每个三品以上的官员死后都有谥,必须得生前名声俱佳,或得皇帝恩宠,否则就算位居宰辅之位也得不到谥号。
黎阳陆氏三代人出了六位尚书,位高权重,其中五位得到了谥号殊荣,剩下一个是因为那位尚书相公还健在。
“尚书便罢,陆家还出过两位祭酒,那是何等清贵的门第。”
祭酒全称国子监祭酒,国子监堪称朝廷的人才库,里面的人以后几乎都会入朝为官,而国子监里的监生都是祭酒的门生。
听罢,沈延青双瞳微睁。
没想到这黎阳陆氏这样厉害。
一个家族能出个进士已是了不起,甚至能够荫蔽全家,这陆家连着三代都出了进士,还官至尚书,这在任何朝代任何地方都算得上荣华至极了。
吴大舅见外甥一脸惊讶,使劲拍了拍自己发红的脸颊,一本正经道:“二郎,那位陆夫人是尚书相公的爱女,这回你救了她的独子,不论是裴家还是陆家都欠你一个人情,遇到难事可寻求他们帮忙。但咱们门第有别,即便你对他们有恩,也不能挟恩求报,这恩最多只能求一件事,若求多了必然会被厌弃嫌恶,还会落得个不知好歹,贪得无厌的名声。”
吴大舅分析得在理,沈延青将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吃过饭,吴大舅回了杂货店,一家三口也忙碌了大半日,趁着午间清净,准备眯会儿觉。
沈延青提着红布裹着的银子,将一半给了吴秀林,道:“娘,这两个银元宝是十两,剩下的十两我想自己留着。”
这人身上得趁点钱才有底气,沈延青想做的事很多,处处都要用钱。
吴秀林看着两锭元宝,心道儿子大了,欣然应了沈延青的请求。
沈延青回到房间,把一个银元宝给了云穗,让他收好,剩下的一个他得抽空去银店兑了。
“给我?”云穗大惊,“岸筠...你自己收着吧。”
这可是十两银子,他哪里收得住。
沈延青笑道:“别人家里都是媳妇夫郎管钱,自然是你收着。”
云穗无法反驳,一双琉璃眼珠左右转动,寻找藏钱的地方。
沈延青打了个哈欠,摸出怀里的铜镜和发带放到了桌上,“穗穗,等会儿再藏钱,先把发带和镜子收着。”
云穗踱到桌边,见那发带不是昨天买的那条湖蓝的,而是淡蓝色的,上面还绣了精致的竹叶纹。
“岸筠...这......”
沈延青见他疑惑,将来龙去脉说与了他,云穗听完心里甜丝丝的。
“还有这铜镜,以后便不必费劲转身了。”
他们房中只有一面镜子,早起云穗会为沈延青梳脑袋后面的头发,但云穗却没有人帮忙梳脑后的头发,只能靠自己拧脖子。
云穗看着镜子背面的精致雕花,心底的甜意愈发浓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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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心定
歇了个午觉起来,沈延青觉得神清气爽,难得今日不用去学堂,他打算去书坊把琴谱买回来,至于去不去群芳楼做琴师,他有了新的打算。
“咚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延青见云穗揉着眼睛爬起来,轻轻将他按了下去,“再睡会儿,我去开门。”
上午登门拜访的客人多,娘和大舅要招待客人,他回来得又晚,小孩既要端茶倒水,还要上街买待客的茶点,里里外外劳碌了大半日,不曾歇息一刻,他都看在眼里。
沈延青快步去了门口,还没抬起门闩,却先听到一阵牛哞,打开门一看是李老爷。
李老爷见恩公来了,笑眯了眼,忙让伙计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吴秀林穿戴好出来,见李老爷送了这么多东西,连连拒绝。
“这都是家里的东西,不值几个钱,带些来给恩公和您尝个鲜。”
吴秀林见那小山似的米袋,暗暗盘算价格,思忖片刻后收下了。一车新米满破也就几两银子,这份礼儿子还是受得起。
米还没搬完,又有一辆木板车推进了安乐巷。
车上放着两条火腿,三筐腊肉条,还有两筐橘子和两筐梨。
李老爷见恩公母亲面露难色,忙道:“这些腊货是我家铺子的存货,果子是家中果树结的,一文钱都没花,您宽心收下。”
沈延青见东西实在多,正欲张口,李老爷却抢在前面说道:“恩公,您救小女一命,鄙人感激不尽,您不同流俗,鄙自不敢再拿铜臭玷污您,这些腊货米果还请您收下,否则鄙日夜难安。”
沈延青心道他也不是不想收礼金,只是你给的太多了。
最终,沈延青收下了李老爷的谢礼。
不顾李老爷再三推辞,吴秀林硬给他泡了新茶,三人闲谈片刻,李老爷便起身告辞,说得在天黑前赶回绿水村。
沈延青正好要出门买琴谱,顺道送李老爷一程。
吴秀林本来打算和云穗一起挂这些腊肉火腿,但从门缝里见他睡得正熟,便轻轻将门合上了。
刚才搬东西声响大,饶是这样都没被吵醒,可见这孩子累坏了,吴秀林越想越心疼她家小夫郎,便从腊肉筐里选了一块最大的腊排骨,打算今晚炖了给云穗补补身子。
送完李老爷出城,沈延青见天色尚早,便打算在去群芳楼之前把需要的东西购置齐备。
这几日他算是看明白了,在大周只有官吏或者是官吏亲属才能有尊严地活着。
他得读书,他得做官,这样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五十少进士,他现在不过十五岁,年轻得很。
退一万步,他一辈子考不上进士,至少考个秀才,有功名傍身他就不用去服徭役,还能免税,可以见官不拜。
只是一个秀才便有这么多特权,沈延青坚定了科举入仕的想法。
童子试三年两试,今年八月才结束院试,明年歇一年,后年才有童子试。
童子试有县试、府试两场,需得两场都考过了才算成为一名童生,成了童生才有资格考秀才。
县试在二月,府试在四月。距离后年二月满打满算也只有一年半。
一年半,说起来时间还很充裕,实际上很紧迫。
世人都说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年,这十年不是进京赶考,高中状元,而是一个孩子从大字不识到能参加县试,后面的乡试和会试,不是苦读十年就保证一定能考上的。
明确了努力方向后,沈延青看着喧闹的街市,释然一笑。
人各有命,老天爷让他借尸还魂,还成了一个秀才的儿子,这便是天意。
这科举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可他最擅长的不就是过独木桥吗?
从万中挑一的男团选秀中脱颖而出,科举何尝不是统治阶层精心策划的一场选秀呢?
沈延青想得明白,揣着银元宝到了银店。
“秀才公,您慢走。”
只见小二点头哈腰地送一个青衫男人出门。
沈延青看着男人身上的生员服饰,目送男人走远。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秀才不是戏文中无用的书生,相反,秀才很有用。像地方乡野的争执,但凡要与官府打交道,都需要生员出面。平日婚丧嫁娶,过年过节,稍微讲究的人家都要请秀才帮忙写对联,写红纸和记银钱,就考润笔这一项便能混个温饱。
一步一步来,先考上秀才再说,沈延青默默在心里定下短期目标。
五两重的银元宝换了五千六百文钱,沈延青见义勇为的事经过一个上午早传遍了平康县,银店老板见他手里拿的钱多,走在路上过于招摇,于是送了他一个针脚细密的挎包,包里面还夹层,只要包不离身,钱就不会丢。
他背着包去了东街的书坊,他打算买琴谱和书。原身的书上有很多批注,但那都是原身的,他得通过学习有自己的见解。
书坊的伙计一听是琴谱,立马想起来了,拿梯子去取琴谱了。
沈延青在书架间转悠,先寻了一本《论语注疏》,又拿了一本《大学章句详解》。
伙计捧着琴谱走来,见沈延青手里多了两本书,笑得嘴巴裂到了耳后根。
三本书花了沈延青近两千文,他没想到这书竟这样贵。
怪不得寒门难出贵子,一本书就能让寒门捉襟见肘,更不要提其他的杂费了。
沈延青说还有事,想把书放在柜上,等办完事再来取。
一下买三本书的人可是大客人,书坊掌柜哪有不答应的。
沈延青一身轻松地去了群芳楼。
第二次踏进兰麝喷香的销金窟,不过短短几日,他的心境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次他不是来谈工作薪酬,而是辞掉谈好的offer。
一心难二用,既然已经决定读书,那便不能玩票,再者现在家里的经济情况有所好转,暂时不需要他赚钱糊口。
老鸨听罢叹了口气,道:“郎君志存高远,奴家也不会强求,只是......”
“只是什么?”
老鸨道:“郎君可否将你谱的曲子卖给奴家?”
沈延青长眉一挑,对啊,他可以不登台,只做幕后啊!
虽然现在不需要赚钱糊口,但谁会嫌钱多?
沈延青开始展现自己炉火纯青的演技,说自己这曲子乃是神仙在梦中点化才谱出来的,不想玷污仙人恩情。
老鸨哪里不知道沈延青的意思,沈延青也知道老鸨知道他的意思。
两人口舌争夺两回,最后一锤定音,一首曲子十五两。
“郎君,后日您把谱子带来,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沈延青笑着拱了拱手,连声应了。
这年头的读书人可不是读死书,君子六艺都得涉猎,否则就会被说是书呆子。
原身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书房里的同学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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