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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星但说无妨。”
秦霄拱了拱手道:“沈兄,周县令已将你我纳入了‘聪明正直’科,待下年省府举荐,你我便可入吏部选官。”
“真的?”沈延青大惊。
“真的。”秦霄见沈延青又惊又喜,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秦霄直道:“沈兄,你想举荐为官,不走科举了?”
沈延青点了下头,心想如果能一步到位那还读个屁书,“如果能直接做官,我自然不走科举了。”
秦霄攥了攥掌心,叹道:“可咱们不比恩荫子弟,他们能做到四品,咱们若走此道为官,最多做到六品,饶是这样岸筠你也愿意吗?”
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大周惯例,非进士不入内阁。即便是勋贵,不是科举出身也算不得正途。
沈延青闻言思忖,他不知六品官在大周是个什么水平,但人活的就是个盼头,若知道了职业天花板在哪儿,人的心气儿也就散了。
“岸筠,你我还年轻,为何不搏一搏,进士及第,光耀门楣,封妻荫子。”
沈延青见秦霄语重心长,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言伯父不是让你我静候佳音吗,为何......”
那晚言宅,言老爷与他说了两句,让他不必操心举荐打点的事儿,一切有言家帮他筹谋。
沈延青明白,老丈人给姑爷铺路,他不过是顺带的事儿,还无形之间欠了言老爷一个大人情。
不过人家肯主动出力,欠人情就欠人情吧...若他无赖一点,这种秘而不宣的事儿,他要是耍赖不认账,言家也奈何不了他。
秦霄睃了一眼埋头苦吃的言瑞,向沈延青轻轻摇了摇头。沈延青也看出他有难言之隐,顺水推舟道:“我想起来了,言伯父上下打点狠需些银钱,逐星是怕我囊中羞涩?”
秦霄松了口气,“正是,岸筠有所不知,即便我们纳入吏部也不能立即做官领俸,还得去京城等告身,说白了还是得用银钱打点才能换来一身官袍。”
“那打点下来要花多少钱。”
秦霄垂眸默了默,缓缓道:“至少四百两,而且花了还不一定成。”
四百两!沈延青大惊。
在平康县,一百两就能买一座一进带水井的青瓦宅子。
四百两花下去可能还听不见响,这举荐官谁爱当谁当!
沈延青急道:“言伯父还未动身去省城吧?”
“我爹明日就去。”言瑞抬头道。
沈延青呵呵一笑:“那就别去了呗,咱们老老实实走科举路挺好的。”
有的捷径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而且如秦霄所言,有的道路看似是捷径,其实是自断前程。
秦霄听了这话眼睛晶亮,喜道:“岸筠兄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啦。”沈延青笑道,“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哪里拿得出这上下打点的钱。”
“沈兄,你若缺钱,我可以借你。”言瑞放下筷子正色道,“不过嘛要收利息,看你是穗儿的夫君,那就三年两分利,如何?”
沈延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还真是商人家的小哥儿,看到钱眼儿就往里钻。
“三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暂时不用借钱。”
秦霄又道:“既如此,岸筠兄,晚上去家中吃个便饭,也好与我爹说明。”
“这是自然。”沈延青面上笑嘻嘻,心想你小子在这儿等我呢。
说完正事,秦霄以茶代酒敬了沈延青一杯,说下了学正好一道回言宅。
“今日邀约突然,我下了学得先回趟家,否则我母亲和夫郎会着急。”
言瑞用绢帕擦了擦嘴,笑道:“哎哟你担心这个啊,那等会儿我去告诉伯母和穗儿,必不会让他们担心。”
“那劳烦三公子替我走一趟了。”
言瑞摆摆手,又朝桌上的糯米鸡怒了下嘴,秦霄立马就夹了一块送到了他碗里。
沈延青在旁边吃了一嘴狗粮,不过两人举止自然,一看就经常这样做。
这秦霄野心勃勃,却是个老婆奴,当真是好玩。
吃过饭,沈秦两人要回书房,言瑞则坐轿子去了安乐巷。
茶肆与书院距离半条街,沈延青走在路上忍不住说道:“逐星,既然今日要与我商议,何必带三公子来,三公子性子单纯直率,我想你必有所顾忌,现在三公子走了,畅所欲言吧。”
秦霄一展折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促狭笑眼,“岸筠兄,我并未特意带符真来,我每日都和符真一道吃午饭的。”
“原来如此。”沈延青心想,怪不得这小子每次午休回来都氤着香气,想来是言瑞身上的味道,“那今日倒是我扰了你们夫夫亲热,不好意思了。”
秦霄脚步一顿,疑惑这人怎的知道自己与符真会在饭后搂抱亲热片刻。
他想不出原因,于是微笑道:“岸筠兄慧眼如炬,我如何瞒得过你,不过你也有夫郎,想来能理解我。”
沈延青尴尬一笑,忙岔开话题,“对了,这事你为何不自己跟言伯父说?”
“岸筠兄,你应该听说过我的身世吧。”
“......略有耳闻。”沈延青说完抿紧了唇。
“我尚在襁褓时被遗弃在佛寺门前,当时符真刚满月,孱弱不堪,爹为了符真去寺里烧香祈福,见我与符真差不多大,心生恻隐,便带我回了言家。”
沈延青没想到秦霄能如此淡然地说出自己的身世,他拍了拍秦霄的肩,强颜欢笑道:“你呀,因祸得福,言家家大业大,言家长辈待你如亲子,还让...符真做你的夫郎,符真生得好看,人也开朗率真,你偷着乐吧。”
“正因如此我才不想举荐入仕。”秦霄看向沈延青的眼神凛冽起来,“商人即便再富,见了官便矮三等,这些年我看着爹为了家中生意曲意逢迎,那些官吏处处揩油,吃拿揩油。岸筠兄,言家并不像外人想的那般光鲜。我只想金榜题名,让那些人不敢再欺压言家,若我能在朝中站稳脚跟,符真也会过得更好,若我还有造化,兴许还能给符真挣个诰命。”
沈延青明白了,这小子是想当顶梁柱,为言家遮风挡雨,“你既这样想,为何不直接说与言伯父?”
秦霄叹了口气,淡淡道:“我爹纵横商海几十年,心思缜密,他想我做官往上爬,但也不想让我爬得太高。”
这是他偶然在门外听到的,当时虽十分伤心,但做父母的都会为孩子筹谋,何况他的符真那样讨人喜欢,他消化了几日也就释怀了。
“这是为何?”沈延青觉得奇怪。
秦霄苦笑道:“他怕我是个狠心的,一朝鲤鱼跃龙门,抛弃符真,另攀高枝。”
“你会抛弃你的小夫郎?”沈延青撇撇嘴。
“自然不会,我永远不会离开他,他也永远不会离开我。”
沈延青“啧”了一声,酸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古人不是讲究含蓄嘛,怎的到了秦霄画风突变?
不过这对小夫夫还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干柴烈火。
沈延青道:“行了我明白了,有的话你不方便说,那就我说呗,反正他不是我爹。”
秦霄见沈延青如此通情达理,忙向他行了一礼。
“逐星诶,你我之间哪里需要走这些虚过场。”沈延青忙扶起他的手,“不过我也不白帮忙,以后我要向你讨教学问,你可别嫌我烦。”
秦霄忙道:“岸筠哪里的话,你不嫌我学识浅薄,头脑愚笨就好。”
沈延青想起午饭前看的默写,心道破船还有三千钉,能写一手漂亮字的书生能愚笨到哪里去?
两人慢悠悠踱回书斋,同窗们像猎狗一般朝他们两只肥兔子扑来,仿佛不问到一些外人不知的密辛就咬住他们不放。
两人无法,只好耐着性子将那晚捉拐子的前因后果又说了一遍。
沈延青暗暗叫苦,心道这叫什么事儿啊!
第21章 偶遇
从言家吃过晚饭出来,沈延青转身去了群芳楼。
此时群芳楼门争奇斗艳,香气缭绕,沈延青屏息凝神进了大门,找到了老鸨。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沈延青把沉甸甸的一包银子装进了书包,见楼内燃着三指宽的灯烛,照得楼内亮如白昼,于是询问老鸨这蜡烛在哪里买的。
老鸨闻言笑道:“就在西街口的灯烛铺子,郎君怎的突然问奴家这个。”
沈延青答道:“我看这蜡烛挺亮的,我想买几根夜里看书用。”
现在家里点的是油灯,昏昏黄黄,看久了很费眼睛。任何行业拼到最后都是拼身体,他可得好好保护自己的视力。
“郎君真是勤学。”老鸨掩唇轻笑,“现下街上的店铺都上了板,郎君拿着银子都买不到。既如此,奴家也做个顺水人情,赠你一支烛,郎君高中后再还不迟。”
沈延青拱了拱手,接受了好意。
回到家,吴秀林已经洗漱完准备睡觉了,母子二人只隔着窗户说了两句话。
云穗在水井边上提水灌缸,见沈延青回来了,忙放下水桶去了厨房。
沈延青往厨房瞥了一眼,先回了卧房,不过片刻,云穗小心翼翼地捧着个碗进来了。
沈延青换下了长衫,点上了顺来的蜡烛,这蜡烛果然好,照得云穗的脸都清晰了三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内,笑眯眯地说:“给我煮了梨水?”
云穗低低地“嗯”一声,“这个...没加糖,只有梨子,你趁热喝。”
秋日干燥,今日沈延青又去了言家吃饭,言家豪富,定然准备了大鱼大肉,喝碗清甜的梨水正好解腻润肺。
沈延青坐到桌前端起碗呷了一口,“穗儿,我书包里有一袋银子,去拿出去吧。”
又有银子?云穗大惊,夫君明明是去学堂念书,怎的三不五时就带钱回来?
他托着沉甸甸的袋子,打开一看,竟是三块银子,他掂量着怎么也有十两。
沈延青吹了吹碗面上的热气,道:“袋里有十五两,你收好啊。”
“岸筠,匣子。”
沈延青愣了下,然后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我给忘了,哎,失策失策啊~”
云穗见他刻意做出的懊恼模样,不禁勾起唇角,“你白日读书辛苦,要不...我去买?”
“行啊,你去,你若缺什么在路上瞧见了也一并买了,对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西街口买些蜡烛?”沈延青指着烛台上泣泪的白衣美人,“那儿有家灯烛铺子,就买这一样的就成。”
云穗见这蜡烛比寻常的蜡烛粗得多,上手握住量了量,怕买错了。沈延青见状忙握住他的手腕往后拉:“穗穗,小心手烫了。”
云穗垂眸浅笑,这蜡烛油能有多烫,这人真是...瞎操心。
沈延青叮嘱了两句便借着明亮烛光温书,云穗打了个呵欠去外面备水洗漱。
陪着沈延青熬到二更半,云穗实在熬不住了,上下眼皮打了一架,睡了过去。
沈延青温习完前几日背的篇目,仰背伸懒腰时瞥见趴在桌上的云穗。
还真是小孩,睡熟了还咂嘴。
沈延青走近将人抱起,还没抱到床上,怀中人却睁开了眼睛。
“我......”云穗半梦半醒,口舌不甚清晰。
“睡吧。”沈延青将人放到床上,帮他脱了鞋袜,盖了被子。
云穗昏沉沉地点了点头,在翻身沉睡之际,只依稀看见荧荧烛光下一个埋头苦读的身影。
次日点完豆腐,离午时还有大半个时辰,云穗跟吴秀林说想上街买东西。
“好啊,你去街上多逛会儿,午正的时候再回来吃饭。”吴秀林掸了掸了腰间的围裙,去房里取了二十文钱,“正好你去买两斤核桃,省得娘下午还要出门,若有余钱你自己在街上买块麦糖甜甜嘴。”
云穗笑吟吟地接过钱,说会早些回来。
把钱装进荷包里,云穗不知道钱匣子和粗蜡烛要多少钱,以防钱不够,他数了整整两百个铜板。
云穗先到卖菜的地方买了两斤核桃,现在正是出青皮核桃的季节,一斤圆鼓鼓的核桃只要八个铜板,云穗买了两斤,娘给的二十文剩了四文。
买完核桃转悠到西街口,云穗不好意思问人,自己张望了一刻钟才寻到那家蜡烛店。
他估摸着指了一支蜡烛,又上手圈了圈,确定了尺寸才问掌柜价格。
掌柜见他要买贵货,眼睛一亮:“小哥儿眼光真好,这是从省城进的好蜡烛,点一根屋子就亮堂得不得了。原本这一根我要卖三十文,我看你与我投缘,二十八一根卖给你了。”
“这么贵!”云穗吃惊地说。
“小哥儿,这一分钱一分货。”掌柜拿起旁边的细蜡烛,“你看看这种,虽然这一根只要十五文,但明显跟刚才那种好货不是一个档次。”
掌柜见他还犹豫不决,拨了拨算盘后笑道:“这样吧,我看你是个小哥儿,又这样年轻,你一次买六根,我只算你一百六十文。”
云穗不精算术,平时跟吴秀林上街买菜也不过二三十内的加减,这时是真没反应过来。
掌柜见他不搭腔,以为还在嫌贵,咬了咬牙道:“小哥儿,不说了,我再退一步,一百五十六文,我真不赚钱了。”
这时云穗才算完刚才的账,听掌柜又少了四文钱,欣然答应。
买完蜡烛钱袋就空了一大半,云穗提着核桃和蜡烛一边走一边寻卖匣子的店铺。
“穗儿?”
云穗听背后有人喊他,正奇怪呢,转身一看竟是言瑞。
“三公子。”
言瑞走近嗔道:“怎的这样生分,昨日不是让你唤我符真哥哥嘛。”
言瑞八月初满的十五,比云穗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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