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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延青起身瞥了一眼,木桶里的水只剩了个底。
“穗穗,我们一起泡。”
云穗一愣,虽然都是他准备两人的洗漱用水,但他们从来都是各洗各的,怎的今日......
沈延青拿起一个福寿纹绣凳放到了脚盆边,向云穗仰了仰下巴,示意他坐到床上去。
云穗坐在床沿上,脚趾沾了一下水,灼热的温度让他猛地将脚抬起,搭在了脚盆边沿上。
“很烫?”沈延青翘起腿脱鞋袜。
云穗垂眸点了下头。
沈延青伸手试了试水温,沾了一下也缩回了手。他将盆端到一边放凉,夹紧双腿后伸手抓过云穗纤细的脚腕往自己膝盖上放。
云穗被吓了一跳,双手撑在床上,又是害羞又是疑惑,“你...做什.......”
沈延青低着头道:“我看看你的腿。”
小孩是个打落牙齿活血吞的性子,就算摔了跌了也不会吭声,只会默默忍耐。
“我...我...你...”云穗的面皮烧了起来。
沈延青见他哼唧,抬起头,长眉轻轻一挑:“我不能看你的腿?”
这是他的小夫郎,他还不能看了?
“我的腿不好看。”云穗偏过头小声咕噜了一句却没有收回腿。
沈延青撩起细布裤腿,一截细白小腿映入眼帘,许是常年被裤子遮得严实,云穗的腿比脸蛋还要白净。
云穗的一双小腿像荷塘里的荷杆,又细又直,在暖黄的烛光下透着一层莹润的光泽,沈延青忍不住上手摸了一下。
他仔仔细细将这两截小腿检查了一遍,没有淤青破皮,只有几道旧痕,想来是云穗以前在乡下干活时留下的。
裤腿被撩到膝盖上方,沈延青见膝盖也没有伤痕便把裤腿放了下来,但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大腿没伤着吧?”
云穗摇了摇头。
沈延青心想也许是穗穗第一回坐马车有些紧张,忍不住抠膝盖缓解情绪。
检查完腿,洗脚水也差不多能泡了,两个人头一回在一个盆里洗脚,四只脚掌趴在盆地一动不动,生怕碰着对方。
沈延青眯着眼睛看着脸颊绯红的云穗,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穗穗,我想搓脚。”
云穗一听忙伏下身打算帮他搓洗,没想到手还没入水,那双大脚掌便盖住了自己的脚,细细摩挲起来。
“我们互相搓,省力。”沈延青不知道这样省不省力,反正这样很舒服。
云穗手肘撑着膝盖,双手拖着下巴,羞得不敢抬头,脚盆里那双大脚掌的动作全落入了杏子眼底。
沈延青心满意足地洗了个鸳鸯脚,晚上看书劲头十足,直看到三更天才上床。
沈延青刚要与周公会面,耳边却传来两声痛苦的呻吟,他猛地睁开眼睛,附身轻问:“穗穗,怎么了?”
云穗惊惶地捂住嘴,瓮声瓮气地说:“没...没什么?”
沈延青的直觉向来很准,他还是觉得云穗腿上有伤。
他摸黑点燃油灯,爬到床上道:“穗穗,你哪儿不舒服,说出来,莫让小病拖成了大病。”
“我没事...没有不舒服......”
没事谁半夜叫唤啊!沈延青沉沉叹了口气,心道小孩这三脚猫演技在演技综艺海选第一关都过不了,竟还想骗他。
小孩有时柔软得像一朵云,轻轻吹口气就敞开了心扉,有时又坚硬得像一堵墙,撞破头也撞不开一丝缝隙。
沈延青吹灭油灯缩回被窝里,伸手将单薄身躯圈入怀中。
在马车上他就想这样做了。
“穗穗。”
沈延青没有过多询问,只是不断呼唤云穗的名字,轻吻他的发丝。
也许沈延青的怀抱太过温暖,声音太过温柔,也或许是自己再受不了钻心噬骨的疼痛,云穗埋在沈延青的胸口说出了陈年的伤。
沈延青的手往下摸去,捂了捂凸出的膝盖骨和脚踝。
小孩到底吃了多少苦,到底是什么样的家能让一个小孩在冬日里穿草鞋,去半冻的河边捞鱼虾。
小孩风轻云淡的语气,简单的词句,仿佛受苦的不是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小孩说自己也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膝盖疼了,只是一到阴雨天就疼。
云穗不用再忍痛,心里畅快了许多,“这样挺好的,还能知道什么下雨,晒谷子晾衣裳最方便了。”
沈延青心里发酸,吻了吻云穗的额发,“不许这样说,明天咱们就去看大夫,你年纪小肯定治得好。”
小孩还不满十五岁就得了风湿或者关节炎,他的眼睛也开始发酸。
云穗笑道:“不用啦,下雨的时候揉揉就行了。”现在的日子已经比在松溪村好一万倍了,他不能这么娇气。
“穗穗,这不是小病,如果不及时治疗,以后你连走路都困难。”沈延青将人搂得更紧了些,语气愈发轻柔,“不要以为自己年纪小就不把这病当回事,等后日旬假我们就去医馆。”
云穗一听医馆便自动联想到开方子抓药,那可要花好多钱,“不用去医馆,不用吃药,我自己揉揉就好了,再说不下雨我就不疼了。”
两人同吃同住这段时日,沈延青已经对这个小财迷有了初步认识,无奈笑道:“你若不去医馆,我就告诉娘,让娘带你去。”
云穗一听忙道:“别告诉娘,娘会担心的。”
“那就后日跟我去医馆。”
云穗想了想,答应了。
沈延青垂眸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胸口的小孩,心道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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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吴娘子:什么一物降一物,我降两物[墨镜]
第25章 知心
沈延青心里装着云穗的旧伤, 怀里抱着软乎乎的小孩,这一夜注定睡不安稳,第二天起来果然连眼皮都睁不开。
要是有杯咖啡提神就好了, 沈大明星如是想。
“二郎, 愣着做甚,快洗漱去, 免得又吃不成早饭。”
沈延青呼啦啦用沁凉的井水洗了把脸, 好吧, 冷水比咖啡强。
吴秀林摸了摸云穗的额头, 见没有发热才真放下心来。
循规蹈矩地上了一日学,等到下学, 沈延青终于有机会逮住赖秀才问问题了。他本以为自己这不耻下问的学习态度堪称班级楷模,没想到被赖秀才骂了一顿。
赖秀才怒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这等简单的问题还要问,那《四书章句集注》是摆设不成?自己滚回去翻书。”
沈延青悻悻然,提着书包篮子滚出了赖家书房。
沈延青吃了个哑巴亏, 他哪里知道大周朝的学生若是向先生请教词句方面的意思,先生极有可能打学生的手板,因为原本可以自学的东西, 非要依赖先生讲解, 这说明此学生不主动思考学习, 只是假用功。
沈延青回到家, 立刻从书架上找出《四书章句集注》, 翻开第一页,发现有沈贵留下的一行小字——甲子年元月背诵完毕,愿八股文章再多进益。
沈延青脸色骤变,意思是他得把这本教辅也给背了?
他瞳孔猛然一缩, 这本书有二指厚,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都快得密集恐惧症了,按照这个字数密集程度,这本书少说有十几万字。
沈延青撑着额头,苦恼了一阵。
算了算了,先看着吧,等后日上学问问秦霄。
“岸筠,喝碗梨水再用功吧。”
沈延青抬起头,见云穗端着汤碗站在桌前。
“给。”
沈延青接过碗,梨水半温已经能入口了,他两口饮尽揩了揩嘴角,“穗穗,膝盖还疼不疼。”
“不疼了,不下雨就不疼。”
沈延青点了点头,捧起书继续猛看,“你先睡吧,我再看会儿书。”
云穗知道这一会儿便是小半个时辰,也不扰他,静悄悄上床歇息了。只是身边没有那个暖呼呼的人,有些难以入眠,他忍不住翻身朝书桌方向多看了几眼。
第二天是旬假,吴秀林难得让沈延青睡了会儿懒觉,直到饭菜摆上桌了才喊儿子起床吃饭。
沈延青披头散发,呵欠连天,匆匆洗漱吃完饭才彻底清醒。
他帮着云穗磨了会儿豆子,又劈了熬豆浆的柴,这才猫进屋里温书。
待豆腐做得差不多了,沈延青以买布做冬衣为由带着云穗出门了。
两人径直去了一家医馆,坐堂的是个长须老者,看起来医术颇有保障。
沈延青开门见山说了云穗的病症,大夫边听边瞧云穗的面色。
“伸手。”大夫一边捋胡子一边对云穗说。
大夫诊了脉,说云穗的腿脚是受寒所致,好在年纪小,尚有保养好转的余地。
沈延青听完松了口气,忙问如何保养。
大夫见他这般急切,微笑道:“小郎君莫慌,只要寒冬日不再受凉就能好一半。”
“那多久能痊愈?”
“这伤是积寒所致,这寒气何时散去皆看病人的体质。”
沈延青微微皱眉:“那犯疼时可有缓解之法?”
大夫心道这小娃子还挺顾惜自家夫郎,又道:“针灸热敷,二选其一。小郎君,这只是缓冲之法,最重要的是不要再让你夫郎受寒受湿,特别是冬日,最好别沾一滴冷水。”
说着又望向云穗:“入了冬护好自己的骨头皮肉,生了冻疮别瞎抠,也别逞强,让你夫君再带你来看诊,你这寒疾我根治不了,冻疮还是能的。”
沈延青在旁边默默记下了大夫的话。
大夫开了方子,让沈延青回家煎了让云穗饭后服用,一日三次,不能间断。这药不治寒疾,只是他看这小夫郎身形瘦弱,脾寒体虚,开出来让小夫郎调理身体,驱寒聚气。
沈延青仔细地将药方折了起来,带着云穗去了旁边的药铺。
这调理方的药材不算昂贵,但大夫让云穗先喝两个月,这一个疗程的药材要一两八钱银子。
云穗听了价钱心惊肉跳,扯了扯沈延青的衣袖,朝他摇了摇头。
沈延青明白他的意思,小孩是嫌太贵了。他摸了摸云穗的头,附身道:“别担心钱,乖。”
药铺里还有其他人,云穗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反驳沈延青,只想着这药能不能退。
买完药,两人去了布店,吴秀林早就打算给云穗做件过冬的新棉衣,连棉花都买好了,只等沈延青带布回去。
现代人大多穿成衣,沈延青看着满屋子五颜六色的布匹,只觉眼花缭乱。他先让掌柜推荐了做棉衣的料子,然后询问道:“穗穗,你喜欢什么颜色?”
云穗知道这棉衣是做定了的,也不说扫兴的话,真心挑了一匹靛青的,清爽又耐脏。
沈延青看着小孩清秀的面容,心道这颜色应该会很衬他。
不过三五句话之间就选好了料子,沈延青讨价还价一阵,终于跟掌柜磨到了最低价。
掌柜无奈笑道:“罢罢罢,这布我也不赚沈郎君你的钱了,你为我们平康县除了一害,小老儿也做点好事。”
沈延青提着药包,双手不空,只能颔首道谢。
掌柜让伙计把料子包好,道:“沈郎君,明年给你夫郎裁春衫夏衣,还来我店里,我给你打折。
“一定一定,肯定找您。”沈延青客套道。
云穗抱着柔软的布料,跟在沈延青身边,不时仰头寻找那双狭长温柔的眼睛。
回到家,吴秀林问他提的什么,沈延青瞥了一眼云穗,脸不红心不跳地编瞎话,说这是给云穗买的坐胎药。
吴秀林一听,笑道:“好好好,穗儿早该喝些补药调养身子,还是我儿想得周到。”
“娘,大夫说这药一日三次,饭后服用。”
“记住了,我给穗儿熬药。”
云穗听着母子二人的对话,耳朵红得恨不得滴血,他实在羞得受不住,抱着布匹逃回了卧房。
吴秀林见云穗害羞了,笑着肘了肘儿子的腰,“你也是,大剌剌的说什么坐胎药,快去哄哄你夫郎。”
沈延青进门,见云穗坐在小圆桌前,捧着茶杯红着脸喝水。
不用云穗问,沈延青便先解释道:“穗穗,你不是不想让娘担心嘛,所以我才扯了个谎,要不我这就去给娘说这是治寒疾的药?”说着,他佯装转身推门。
“诶——”云穗软绵绵地叫了一声,沈延青嘴角微勾,转身坐到了云穗身边。
“好人儿别恼我。”沈延青拉过云穗的小手,细细摩挲粗糙的掌心,“现在天冷了,记得别沾凉水,衣裳什么的等我回来洗。”
云穗微惊,磕巴道:“怎么...能让你......”
沈延青见计划得逞,接着说:“你若不想让我洗衣裳,那就烧些热水兑在里面,哎哟瞧我这脑子,你干嘛还洗衣裳,我记得前街就有浆洗的婆子媳妇,你使钱请他们洗。”
云穗连忙摇头,哪有花钱请人洗衣裳的道理!
“我没事的,你...莫糟蹋钱了。”
沈延青起身拿过钱匣打开,道:“穗穗,钱没有身体重要,请人洗衣裳不是糟蹋钱,你不要这样想。我没细算,匣子里应该还有三十多两整银,这兑散的铜板都够请人浆洗一个冬天的衣裳了。”
云穗见沈延青一本正经,知道他是心疼自己,再说不出拒绝的话,只用那双清泠泠的杏子眼望着他。
沈延青被盯得心痒,忍不住微微附身,用下巴蹭了蹭小孩的发顶。
云穗被蹭得身体发软,犹豫了两个吐息,埋进了温热的怀抱。
吃过午饭,吴秀林把一碗黑糊糊的汤药端给了沈延青,让他吹凉些再拿给云穗。
这药她做午饭前就熬上了,吃过饭喝正正好。忙了大半日现在总算得空,吴秀林打了个呵欠,回房间午睡去了。
云穗在沈延青的注视下皱着眉咽了一口汤药。
“很苦么?”沈延青问。
云穗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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