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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筠等等我——”秦霄背着包袱,跟上了沈延青。
他们是坐邹家马车来的,现在邹元凡留在驿站外,他们只能步行回城。
夏日明媚,这会儿日头不算毒辣,两人沿着树荫走倒还算凉爽。
行了一阵,一片幽绿水池映入眼帘,池上生了一片莲,绿叶田田,粉白相间,甚是清爽可爱。
沈延青见花如见人,脑中霎时就浮现了云穗白里透粉的脸蛋,不禁弯起嘴角。
“岸筠,这莲生得好看,咱们采些回去吧。”
“正有此意。”
两人脱了鞋袜,卷起袖子裤脚就下了池。
“岸筠,你做甚摘那莲叶。”秦霄疑惑道。
沈延青哼了一声,喊道:“晚上我家穗穗做荷叶蒸肉,你不许吃!”秦霄听了哈哈一笑,道:“好好好,你撅叶我采花,省时省力,什么都有了。”
两人边采边闹,清朗的笑声在池间林隙回荡。
突然,一道温润男声传来:
“两位小兄弟,这莲开得正好,你们何故采撷,快些停手罢——”
沈延青抬头望去,是一个青衫羽扇的长须男人,他高声朝岸上喊道:“阁下,正是这花开得好才摘嘞——”
“小兄弟,在下给你们些银两,你们莫摘这莲。”男人向他身后的高壮仆从伸出手,一个绣着金线的荷包便递了过来。
见男人穿着长衫,旁边的仆从还背着书箱,想来此人也是个读书人,沈延青淡淡一笑,与秦霄对视一眼,懒得搭理这腐儒。
那人见两个年轻人不听劝阻,脸色顿时青了,旁边的仆从见状厉声朝池中斥了几句。
沈秦二人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主儿,把粉花绿叶一放,淌到了岸边。
秦霄不悦道:“阁下是何意,我们二人不过采花,何必纵仆辱骂我们。”
男人看清秦霄面容,微微一怔,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一番后才笑道:“小友瞧着斯文,又穿长衫,想来也是知书达理之人,难道不曾读过‘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秦霄笑道:“自然读过,我瞧阁下亦是读书人,想来也读过‘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男人没想到这后生这般伶牙俐齿,一时语塞。仆从见状,不客气地问:“你们两个书生,好好的不在学堂念书,到这荒郊野外摘花折叶做甚,难不成准备自甘下贱,转行做卖花郎不成?”
这话刻薄难听,沈延青嗤笑一声,呛道:“你家主人瞧着也是书生,他怎的不在学堂念书,反而在这荒郊野外多嘴多舌,难不成准备自甘下贱去做演戏的优伶?”
“你——”仆从见这后生不知天高地厚,出口侮辱主人,顿时就要撸起袖子修理人。
“好了富贵,退下。”男人背手淡淡说了一句。
男人看着两人,想了想释怀笑道:“我这小仆骄纵惯了,还请二位小友见谅。”
沈秦两人不是肚窄之人,自然给了个台阶,三人攀谈一阵,男人笑道:“原来二位是即将赴院试的士子,小小年纪就已经是童生了,前途无量啊。难道今日你们是来迎大宗师的?”
沈延青道:“本来是的,但现在不是了。阁下也是来迎大宗师的?”
男人愣了一瞬,点了下头。沈秦两人对视一眼,心道果然不出所料。
沈延青朝东边指了指:“你若找不到路,喏,往那边走个一二里就能看到驿站,大宗师的队伍在那儿歇脚,你自去吧。”
男人听他这样说,笑问道:“小友说话有趣,既是来迎大宗师的,怎的突然又不去了,反倒在这儿采莲?”
沈延青挺了挺胸膛,道:“科举取士考的是才华,纵然再会钻营,到了考场上写不出好文章也是枉然。”说着又笑道:“再说人家皇亲贵胄的,要见也是见那些仕宦之家的公子,哪里会见我们这些白丁,阳关道走不了,我们走独木桥就是了。”
男人闻言哈哈一笑,抚须道:“小友真是快人快语,性格直率,敢问两位小友尊姓大名。”
三人互通了名姓,闲话一阵,沈延青见这位贾兄一身粗布长衫,想来也是寒门出身,于是好言提醒道:“既然都是赴考的童生,我也多句嘴,贾兄,你快些进城租间客房吧,趁时候尚早,你还可以跟掌柜杀杀价,弄个长租,能省下好大笔银子呢。”
抚须的手一顿,贾生拱手笑道:“多谢沈兄弟提醒,我们这就进城。”
离开前他见秦霄采花,这沈延青却只采莲叶,不禁好奇:“这莲花娇美采回去可以观赏,沈兄弟,你采这莲叶做甚?”
“做荷叶蒸肉啊。”沈延青又摘下一片玉盘似的莲叶,“我夫郎做的荷叶蒸肉最香,他说若见到了新鲜的荷叶就采些回去给他,今日偶然见到,自然不能放过。”
贾生讪笑道:“文人雅士皆是制芰荷以为衣,集芙蓉为裳,沈兄弟你却是拿去做蒸肉,小小年纪如何这样庸俗。”
沈延青看着眼前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酸儒大哥,真是没招了,“贾兄,屈子之《离骚》前半写的是民生,百姓采莲也是民生,殊途归途,何来庸俗一说?再者读圣贤书,戴乌纱,难道是为了附庸风雅,而不是为生民立命?”
贾生闻言,心头大震,一时出神无语。
沈延青见他不回答,也懒得再搭理这酸儒,朝秦霄抬了抬下巴,两人又弯下腰忙碌起来。
待两人采了满怀上岸时,才发现那贾生和仆从早已不见人影。两人穿上鞋袜,抱了满怀粉白翠绿踏上了回家的路。
秦霄拨弄着柔嫩的莲瓣,笑问道:“你跟那位贾兄说那么多做甚,听他的话音也知他是个读死书的,横竖你也说不动他,费那口舌倒不值当。”
“单纯看不惯这种眼高于顶的腐儒。”沈延青一边走一边甩碧绿莲叶上的水珠,“我真是搞不懂了,他自己身穿布衣,瞧着也是寒门小户出身,怎的读了几本书就忘了本,什么都以读书人为尺度丈量他人,当真是愚不可及。”
秦霄见他义愤填膺,噗呲一笑:“多的是这样的人,管他们做甚,走快些吧,两日了,也不知符真这两日过得好不好,每顿吃了几口饭,夜里睡得踏不踏实,现在夜里又闷......”
沈延青听得牙酸,学着他的语气说话,秦霄被学得恼了,笑骂道:“好好好,等你家穗儿怀孕了,看我不说死你这牙尖货!”
两人笑闹一路,漫漫长路平添了几分乐趣。
晚间,云穗用荷叶做了清香扑鼻的荷叶蒸肉,原本用肥瘦相间的猪肉蒸出来最是油润好吃,但言瑞现在吃不得一点油腻,一吃就吐个精光,于是云穗用排骨做了蒸肉。
为了照顾言瑞的口味,他还做了一道炸荷花,酥脆的花瓣蘸着酸甜的乌梅酱,言瑞胃口大开,吃了整整半盘。
秦霄见自家夫郎难得吃这么多,不禁朝云穗投去感激的眼神。
沈延青看着满桌的菜,一共八个菜,八个都是言瑞爱吃的,嘴巴悄悄歪了歪。
不计较,不计较,不能跟孕夫计较。
啊啊啊啊啊,就是要计较,他才是穗穗的No.1!!!!!
第85章 夜话
夏夜蝉鸣是最好的白噪音, 沈延青正翻着书页,甜丝丝的茶香幽幽没入了鼻腔。
不用多想,定是云穗端了枸杞茶来, 抬头一看, 冒着淡淡雾气的白瓷盏落到了他的手旁。
“歇歇眼再看吧。”
书卷被无情遗弃,沈延青笑着勾过纤细柳腰, 抱住了一团软绵绵的云。
云穗对这般亲昵已经习以为常, 坐在他大腿上挪了挪,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沈延青垂眼一看, 茶盏里竟不是枸杞茶,而是言瑞爱喝的红枣茶, “宝宝,我的枸杞茶呢。”
云穗听出了一丝委屈,不好意思地蹭了蹭沈延青的肩头,“今日符真想喝红枣茶,红枣茶喝了也好, 你先尝一口,明晚我再给你煮枸杞茶。”
“符真符真符真!什么都是符真!我才是你夫君,再提符真, 你跟符真过去!”沈延青心里极度不平衡, 自从言瑞怀孕, 云穗就事事以他为先, 不知道还以为那孩子是云穗的种儿。
云穗见他又撒娇, 抿唇轻笑一声:“怎么还跟符真较劲,他怀了小宝宝,得悉心照顾呀。”
“他有秦霄,还有丫鬟婆子, 而我只有你。”
云穗见他满脸委屈,一时错愕。
沈延青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下嫉妒的怨气,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对言瑞有这么大的不满。
似乎是因为云穗对言瑞的依赖、信任、喜爱、照顾、崇拜、怜惜、宠溺......以上种种情愫他只想云穗对自己有。
他明白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可是还是止不住醋海翻波。
云穗还没见过沈延青如此情态,眨巴着眼睛搂住了他的脖子,“对不起,这几日...忽视你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软绵绵的嗓音如春日细雨,酥油一般润泽沁入沈延青心田,他心里的嫉妒和醋意被浇熄,化作丝丝缕缕的烟,和细密的雨交缠。
“没生气。”沈延青埋到细滑温热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
好香,好喜欢。
云穗被鼻尖磨得耸肩,笑得咯咯的。
“那什么...我刚才浑说的,你还是多顾着符真吧,他有了身孕,他是重点保护对象。”沈延青抬起头,眼神飘忽,他刚才口不择言,现在想一想,自己真不是个东西,自己怎么能跟一个孕夫计较呢。
云穗点了点头,仍旧在笑。
沈延青一手揽腰,一手掌书,脑袋搁在云穗肩上,如果被那些夏夜苦读的单身书生瞧见了,肯定会大骂一句“成何体统”,然后暗暗羡慕嫉妒恨。
云穗的视线也落在书页上,这些字单拎出来他倒是能认得七七七八,但连在一起他就看不明白了。
想起邹夫人茶会那日,他跟着言瑞和表弟倒没行差踏错,只是那些夫人说话都十分文气,后面邹夫人还拿出几卷画给那些夫人赏,那些夫人还能看画吟诗,就跟岸筠和他的同窗们一样,好不厉害。
他在旁边根本听不懂,但很羡慕。
云穗盯着密密麻麻的书页,跟着沈延青看了两页,脑子晕乎乎的,眼睛也酸了,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宝宝,困了么?”
“没有。”云穗微微侧脸,伸手抚了抚沈延青的眼尾,“这书好难,看一会儿便眼酸了...你好辛苦啊。”
沈延青用脸蹭了蹭粗糙的掌心,“宝宝,不辛苦的。”
云穗眼里的爱恋是比夜色更浓,让沈延青的心跳比窗外的蝉鸣还要激烈。
云穗安安静静地按揉着沈延青的太阳穴,手上厚重的书卷不知什么时候掉落在了桌上。
过了半晌,云穗停了手,从坚实有力的大腿上起身,“我不扰你了。”沈延青一把拉过他的手,笑道:“哪里扰我了,我抱着你看书看得更好。”
云穗笑笑,他才不信这话,这人抱着自己,手就没老实过,如何能认真温书?
沈延青见小孩不信自己,眉毛一挑,低声引诱道:“真的,不信你再坐上来试试。”
云穗抬眸望了望,见他眼神真挚,不似浑说逗他,问:“真的么,那...我再试试?”
沈延青点头如捣蒜,顺便拢紧了腿还让云穗坐上来。
张开手臂,柔软的小云团便入了怀。
年轻的身体如夏夜一般燥热,只是再热也挡不住爱侣想要亲近的心。
不知是因为圆谎,还是摸着细腰和小肉球真能集中注意力,沈延青温书的效率大大提升,预计复习一个小时的内容,大约三十四分钟他就看完了。
有了这个正当理由,贪得无厌的沈某人自然堂而皇之地向云穗提出请求。
单纯如云穗,一听抱着自己能提高看书效率,每晚不等沈延青张口,自己就洗得香香的坐上了沈延青的大腿。
这两月沈延青过得乐不思蜀,不像是在备考,倒像在度蜜月。
夏去秋来,转眼就到了院试的日子。虽说立了秋,但日头依旧毒辣,云穗怕沈延青在考场上中暑,熬了一大锅藿香水,装了满满一竹筒,以备不时之需。
云穗扶着已经显怀的言瑞,在墨蓝的天幕下看着沈秦两人奔赴考场。
院试的考生虽不如县府试的考生多,但仍是四更天就要到考棚前集合,准备搜身入场。
放眼望去,老的少的都有,最多的还是二十啷当的青年,像沈延青这样年纪的都算顶年轻的一批。
龙门前红灯高悬,沈秦两人没一会儿就看到了裴沅和黎阳书院的几个同窗。他们默契地凑到一堆儿,边听边聊。
沈延青见裴沅面色有些苍白,还不停地抹额头,便问他怎么了。
裴沅有气无力地说:“前日夜雨滂沱,狂风大作,家里上夜的仆人不成器,漏关了一扇窗,吃了些风罢了,不妨事的。”
沈延青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实有些烫。
沈延青不再多问,只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脊背。这节骨眼上只要还能喘气裴沅都会进考场,何况只是风寒,多说无益,不如闭嘴。
院试的搜查比县府试严格得多,连沈延青的藿香水都被差役拿笔管搅了好几遍才通过,更不要提其他考生准备的馒头饼子之类的吃食了,都被掰成了指头大的碎块儿。
沈延青依旧是挑堂坐号,到了公堂前,他抬眼一看,顿时愣住了。
那堂上一身官服,威仪赫赫的大宗师不正是那日劝他不要采莲的酸儒么!
沈延青心里一坠,连忙垂下长眼,将头埋得低低的。
知府钱宝卷是本场的提调官,坐在了南宫桓的右下侧。等了小半个时辰,有差役来报考生入内完毕,他这才起身提醒学政,可以讲话开考了。
考棚闭门落锁,衙役守在门在一旁,另有兵卒巡场。
院试正场仍与县府试一样,考八股文两篇,五言六韵诗一首。开考约莫一个时辰后,便有巡考的书吏在考生落笔的地方盖戳,以防有人提前买通衙役,偷换试卷。
沈延青挥笔如雨,突然听得一声惨叫,只见一个考生被巡考的兵卒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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