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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簪花宴还没他家里吃得好。
生员们都是读书人,行为举止都自诩斯文得体,但在公侯世家出身的南宫桓面前难免怕露怯,举筷端杯都愈发拘谨。南宫桓坐在上位,根本没有在意座下众人的吃相,见酒上来了,先自行饮了两杯。
吃喝一阵,南宫桓让众人作诗助兴,在座都是文士,作诗自是信手拈来,个个争先恐后吟了几首风雅。
沈延青没这个雅兴,也没这个即兴发挥的灵感,忙活了一上午,早上吃的那点东西早消化了,现在他眼里只有食物。
等最后一道热菜上来,沈延青绝望地叹了口气。
算了,还是回家吃老婆做的小灶吧。
席间有雅乐做BGM,就餐环境也也是顶级,沈延青就当吃冤大头漂亮饭了。
饭吃到一半,一个生员主动献艺,说要为大宗师舞一曲。
这人原是佾舞生,今年才通过院试,正式成为秀才。
所谓佾舞生,又称佾生,是祭孔时充当乐舞的童生。每年院试除了录取相应的生员,还要录取一部分佾舞生。
佾舞生在民间又叫“半个秀才”,也算光耀门楣的存在了。只是这佾舞生并非所有童生都能选上,必须得年轻英俊,身材修长,行为敏捷的童生才能选上。
一舞罢,南宫桓大赞了几声“雅”。
沈延青眼角微僵,看来任何年代都是技多不压身,这秀才相公为了给贵人留下好印象也得出卖色相才艺。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后来者便更多了,有抚琴的,有吹笛的,还有舞剑的,恨不得使出十八般武艺,博大宗师一笑。
沈延青喝了半壶酒,实在饿得受不住了才吃了一块没滋味的白水肉,然后被腻得打了个寒颤。
他放下筷子,欣赏完一轮才艺,见同案无人起身献艺了,他才起身。
论如何让舞台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在场的各位都是沈延青的弟弟。
首先这出场顺序就有大学问,要么开头要么结尾,中间位次的除了技压群雄,否则很容易被观众遗忘。
其次,留下印象分为三种,一种是好,一种坏,还剩一种就是好奇。前两种不必解释,全看表演者的实力,好到登峰造极,差到瞠目结舌都可以在观众脑海中留下深刻印象,至于那些平淡常规的节目,沈延青统称为无效表演。
至于第三种是最难的,这种舞台必须勾起观众的好奇心,让观众有探索表演者的欲望,俗称入坑舞台。
沈延青捻了捻指甲盖,算了,今天就这样吧。
南宫桓听沈延青要演奏琵琶,十分吃惊,毕竟在他心里这少年是个采花吃叶的俗人,没想到少年竟通音律。
沈延青借了乐师的琵琶,朝南宫桓微微颔首便坐下弹奏起来,因为没有义甲辅助,这具身体的指尖又十分嫩气,沈延青每拨动一次琴弦都被割得咬牙,但他生忍了下来。
南宫桓本以为少年不过演奏寻常乐曲,没想到少年演奏的曲子他闻所未闻。他自小学琴箫,自诩精通音律,这琵琶曲与他曾听过的乐曲截然不同,新奇诡谲,奇绝悠扬。
一曲罢,南宫桓意犹未尽,淡淡地让沈延青再奏一曲。
沈延青长眉一挑,甩了甩涨红的手指,接着演奏起来。
他是热爱舞台的,但前提是装备齐全!
这样锥心刺骨,浑身难受的表演在他漫长的演艺生涯里只有一次——那年他的选秀团还没解散,去一个开球仪式当嘉宾,好死不死那天他发高烧,轮到他们团表演时还下起了瓢泼大雨。
沈延青的心脏很大,想着今天至少没有生病,手疼就手疼吧,反正疼不死。
连着弹了三首曲子,沈延青抢先一步,说自己学艺不精,只会这几首曲子,然后主动将琵琶还给了乐师。南宫桓见他不愿意再弹,笑了笑,随他去了。
沈延青见南宫桓笑了,心里的小人疯狂比了个耶,他现在百分之一万确定,他沈延青在大宗师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而且是好印象。
簪花宴落下帷幕,沈延青马不停蹄地就往家里赶,他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更要命的是他今天出门没带钱,想在路上买点东西垫吧两口都不行。
云穗托腮看着自家夫君跟饕餮一样吃了两大碗汤面,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样吃真的不会把肚子撑坏么?
填饱了肚子,沈延青就开始嘤嘤自己手疼,云穗见他指头红如玛瑙,顾不得收拾碗筷,心疼地捧在掌心,问沈延青怎么将手弄成了这样。
沈延青一五一十地说了,云穗听了更心疼了,托着一双大手又吹又捏了好一阵,那满含心疼的大眼睛水光潋滟,看得沈延青淫心大动,哪里还顾得上指头疼,抱着小夫郎就裹到了床上,直到日落时分才消停。
簪花入泮之后,新进生员要忙的事还有许多。次日,沈延青依旧起了个大早,赶去了学宫。
今日学政和各县教谕都来了,其目的是为了按照籍贯分配生员进学。
按照惯例,今年应有五名生员入府学,院试案首直接保送为府学廪生,各县的廪生由名次最高的生员充任,其他人无论是入府学还是县学都只能是附生和增生。
廪生可是生员里的香饽饽,首先廪生每月有官府拨的廪米六斗;其次可以在童子试时给文童作保,赚些辛苦费;最重要的是廪生可以选贡入监,光这一点就让附生和增生望尘莫及。
今年的府学廪生自是秦霄不必说,县学廪生的位置便要看后面生员的选择了。
众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县名次最高的那位生员,特别是平康县的几个生员,齐刷刷地看向了沈延青。
有两个站得近的平**员议论了起来。
“别看了,沈延青肯定会选入县学啊,这平康县的廪生名额轮不到你我。”生员甲信誓旦旦,沈延青家境贫寒,肯定指望着廪生赚些油水外快,若他脑子没有秀逗,定然会选入县学。
生员乙听了生员甲的话,心中十分遗憾,若沈延青不入县学,他便是平康县的廪生。
此刻,沈延青脑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府学和廪生,他只能选一个。
还真是难选。
若去府学,他就只能是增生,去县学虽能成为廪生,但县学较之府学,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抛开学习氛围不谈,光师资力量就不是一个档次。一般县学教谕都是由举人担任,但府学教谕必须是进士出身。
沈延青又仔细盘算了一下经济价值,乍看起来去县学当廪生比较有钱途和前途,但仔细想想似乎都是短期价值,且是一条看不见希望的漫漫长路。
抛开每月的六斗米,府学有廪生四十人,县学只能有二十人。按照章程,新进的廪生必须得等前面的廪生考中举人或者入贡了才能递补上去。
按照这种论资排辈的程序,兴许要熬十几年才能出贡。但退一万步,挨贡总比考到老都考不中举人进士,当不了官强。要知道很多秀才考到死也就止步于秀才了。
沈延青凝聚眸光,拿定了主意。
“学生入府学。”他朝南宫桓行礼说道。
既然都选择了科举,还考到了秀才,何不就奋力一搏,搏个大的。
出贡虽算一条捷径,但他没有显赫家世,就算运气好入了国子监也很难有机会比得过那些官宦子弟,极有可能一辈子在吏部坐冷板凳。
旁边的书吏闻言,忙将崭新的纸张摆好,供沈延青填写亲供。沈延青一丝不苟地填写,旁边的府学教谕满意地摸了把胡子,这个沈延青的文章他有印象,文辞朴实沉重,不张不扬,很是老成,在这个年纪有这份沉淀很是不易,算个可塑之才。
秦霄和沈延青入了府学,裴沅入了县学,铁三角在这一刻竟要分道扬镳了。
秋后才正式入学,沈秦两人都打算先回平康一趟,再去黎阳书院,然后再回省城入学,虽说还有大半个月,但细算下来日子还挺紧张。
因为要常驻省城,沈延青和云穗便没怎么收拾行李,只打了个小包袱,言瑞因有了身子,秦霄便没让他跟着奔波。
回乡前日,沈云二人在省城逛了大半日,买了许多土仪,他们这次还要回松溪村,不得不多买些东西。
夫夫两个刚坐下,连气都还没歇匀,一个小丫头就来说有位郑举人来拜访沈相公。
郑举人?
沈延青一头雾水,他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位举人?
“先让客人去前厅喝茶罢。”沈延青朝小丫头颔了颔首。
举人亲自上门拜访他一个小秀才,他岂能拿大不见。
说罢,沈延青便起身整理好仪容,见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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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君何尝不是一款伪装得很好的绿茶[三花猫头]
第89章 婚书
到了正厅门前, 沈延青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神童。
“怎么是你?”沈延青笑问道,眼珠往里一转,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了起来, 想来这就是那位郑举人了。
沈延青在心里估摸了七八分, 这两人应来道谢的。果不其然,郑举人见他来了, 忙让家仆捧了礼盒进来。
郑举人道:“小友当日不顾前程救了小侄, 本该家兄登门拜访, 只是家兄在外任职, 某只好越俎代庖了。”
“郑兄言重了。”沈延青回道。
两人寒暄许久,沈延青实在累了, 便问郑举人要不要添茶。
这是社交的弦外之音,郑举人听了这话,笑道:“茶水倒不必添,某听闻小友还不曾婚配,小女年方十四, 正是婚配的年纪......”
沈延青:?
谁告诉你我不曾婚配的!!!
而且我喊你一句郑兄,你却想当我岳父,乱辈分了兄弟!!!
沈延青斩钉截铁道:“郑兄啊, 我早就成亲了, 你怕是听错了。”
郑举人眉头皱了皱, 旋即又笑道:“某在府衙礼房有一旧友, 小友保单上填写的是不曾婚配, 难不成是我那朋友记错了?”
沈延青猛地想起来了,他还没去县衙登记。
所以他现在跟穗穗还不是正经夫夫!
他这个猪脑子,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忘记!
心脏漏跳了几拍,他已经从心里认定了云穗是他的小夫郎, 以至于忘了官方认证。
郑举人见他陷入沉思,心里有了盘算。想来这后生身边应是有了爱妾或者喜欢的通房丫头,存了抬妾为妻的心思。
郑举人顺水推舟激了一把,想让沈延青自己说出真相。
沈延青听了哭笑不得,认真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郑举人听了哈哈一笑:“某听明白了,小友你现在并未成婚。”
沈延青倒吸一口凉气,心道就这理解力,这厮是怎么考上举人的?
“小友莫慌,请听某说几句。”郑举人微微一笑,“某虽不才,但家兄在外省任知府,小女的外祖和舅父亦是进士出身,如今在京中任职。”
本来以沈延青的家世根本搭不上郑家,但院试那日沈延青救了郑举人的侄子,敢用前途救人,可见其人品纯良,是个好人。郑举人托人打听了沈延青的家世背景,知他身家清白,县试府试名列前茅,算是个可造之才,于是动了嫁女的心思。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游泮那日,他让侄子给女儿指了谁是沈延青,女儿对这年轻后生甚是满意,他今日才亲自上门议亲。
沈延青听懂了弦外之音,冷笑着打断:“那又如何?”
郑举人一愣,道:“小友莫不是没听明白在下刚才说的话?”
“听明白了。”沈延青叹了口气,“郑兄,你无非是想我休妻再娶。”
“不是休妻,你与那位小哥儿并未登记,我家也不介意你有个男妾......”
沈延青眉心一拧,冷声道:“什么男妾,那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
郑举人见他年纪轻轻,不分轻重,于是语重心长地说:“小友,这关乎你终身大事,望你慎重,你或许可以回家告知家中长辈,让他们与你分析一二,这门亲事我们再商再议。”
“家父已去世多年,只剩家母一人,我家夫郎亦是家母看中的,此事倒不必惊动她。”
郑举人见沈延青言辞冷淡,心里十分不悦,论家世背景和个人功名,他都比这小子高出一大截,他都亲自上门议亲了,这小子却油盐不进,当真是恼人!
郑举人胸膛起伏一阵,想起出门前女儿含羞带怯,殷殷期盼的眼神,他忍下了这口窝囊气,又好言相劝了几句,说什么他家女儿性子和善,嫁过来之后与那位小哥儿不分大小之类云云。
沈延青实在听得厌了,加之自己与郑家并无交集,于是快刀斩乱麻,“郑兄,若我今日能因为你郑家的家世背景答应这门婚事,那我明日就能因为寻到更好的岳家休妻另娶,难道你想你的女儿成为下堂妇?”
“这......”
郑举人被这话噎住了,他深知这后生是在拿话赶自己,但一想这后生能推心置腹说出这些话,他对沈延青的人品就越满意。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沈延青没想到郑举人还不知难而退,他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了,淡淡说了句“请自便”便溜之大吉了。
出了正厅,他拐了个弯儿绕去门房,说以后若是有姓郑的找他,一律说他不在。
解决完这桩乱点鸳鸯谱,沈延青一身轻松回到卧房,他得赶紧打点礼物,明日要和穗穗回老家呢。
进了房间,只见云穗和衣睡在床上,也没盖被子,缩成了一团。沈延青悄步走近,挨着躺了下来,还没等他躺平整,柔软的小云团就柔柔地钻进了他怀里。
云穗难得主动投怀送抱,沈延青乐得龇牙,欢欢喜喜地将老婆扣紧,“累很了?咱们先睡会儿,晚上睡不着我给你读诗。”
云穗“嗯”了一声,鼻音浓重,似乎在撒娇,沈延青觉得可爱极了,本来想亲香一口,云穗却把小脸埋得深深的,像一只害羞的小猫崽。
“乖,睡吧。”沈延青打了个呵欠,轻柔地抚摸纤薄的背脊,摸着摸着自己也进入了梦乡。
白日睡得多了,晚间自然睡不着,沈延青哪里是清心寡欲读诗的小文青,抱着云穗读了两首“蒹葭苍苍”,“呦呦鹿鸣”,他就把伊人拉上了床。
一番挞伐之后,沈延青压在粉白纤细的身躯上,细密地啄吻着云穗的额发。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云穗今夜在床上格外乖顺,小夫郎性子羞涩,有些姿势以往是不愿意做的,今夜他说什么小夫郎就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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