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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如何,死了就好。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
刑部书房,灯火通明,却静得落针可闻。文麟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指间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是关于赵清霁尸格初步勘验的描述,仵作推断他是“药物刺激叠加剧烈情绪波动导致暴毙”。
“真是个废物!”
这结论并未让他舒展眉头,反而让那深邃的眼眸更加幽暗。他原本,还想用赵清霁来打开局面,没想到他骤然就死了,可见多行不义必自毙。
“以为死了就都了了么?”文麟冷冷开口:
“传孤的命令,明日一早,派兵抄赵清霁家。”
“府内一应人等,皆暂押看管。所有文书、账册、信函、乃至片纸只字,皆封存待查。”
“是!”
几个下属匆匆走出。
“殿下——”王文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压制的急促。
“进。”
王文友推门而入,一身官服还未来得及更换,身上带着地牢的阴冷气息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拱手行礼后开口:
“殿下,赵四开口了。”
文麟抬眸,目光如电般射向王文友。书房内仅有的几盏灯烛,将他俊美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王文友上前半步,附在他的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吐出了一个名字。
——
赵府朱红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府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惊叹声、唏嘘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官兵们神情冷肃,持刀维持着秩序,将不断试图往前挤的人群挡在警戒线外。
赵清霁不过做了几年闲官,手头就已经收了不少“孝敬”,家资一箱箱的被抬出来,引得围观人群发出一阵或嫉妒或痛快的低呼。
初拾站在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这热闹也快过了,遂扭头离开。
漫无目的地沿着街巷走着,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视线——文麟正站在前方不远处的书斋门口,手中拿着一卷书,似乎刚从里面出来。
他今日只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直裰,玉簪束发,分明是一身清隽书卷气,却自带矜贵疏离,站在那儿便自成风景,引得路过行人频频侧目。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文麟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清晰的笑意,如春冰乍融。
初拾看得一怔,心跳陡然加速。
“哥哥是与我心有灵犀,还是碰巧经过?”
“碰巧。”
文麟鼻子皱了皱,不满地说:“哥哥就不能哄我是心有灵犀么?”
初拾抿了抿唇,不说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哥哥不擅甜言蜜语。”文麟倒是想得开,牵起他的手慢慢走了出去。
“方才去哪了?”
“哦,看到赵府抄家,去看了眼。”
“未曾想赵庶常也牵扯其中。”
“......”
两人闲扯了几句,忽然,一道略显惊喜的声音插了进来:
“老十?真巧啊!”
初八提着个菜篮子,刚从集市出来,满脸笑容地快步走近。待到了跟前,他才看到初拾身侧的文麟,愣了一下,随即了然。
这还是上次在酒馆匆匆一瞥后,初八头一回在大白天见到老十的相好,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乖乖,这通身的气派,这相貌确实一等一得好,难怪老十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这位就是,那个,文麟是吧?你好啊,我是老十的兄弟,你叫我老八就行。”初八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文麟的名字。
文麟调查过初拾身份,自然知道眼前人,他态度极好,含笑回礼:“八哥好。”
这一声“哥”叫得初拾眼皮子一跳。
“好,都好!”初八哈哈一笑,爽快将这声“哥”接下。
“正巧碰到你们,我还想着找你们呢。”初八道:
“你们嫂子,她的面摊儿盘下来了,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定在后日开张!她非说开张前要先请自家兄弟热闹热闹,就今晚,在我家那小院里,摆顿便饭。你们都别客气,都过来啊。”
未等初拾开口,文麟先声应下:
“那感情好啊,承蒙初八哥和嫂子盛情邀请,我和拾哥定当准时赴约。”
“好,好,就这么说定了!你两今天傍晚,直接来我家就成,老十知道我家在哪!”
说完,他便乐呵呵地提着篮子快步走了。
初拾看着初八的背影,一时无言。
文麟转过头看他,一双眼眸璀璨发光,满是期待:
“头一回正式见哥哥和嫂子,该带些什么礼物才好?总不能空手上门。”文麟微微偏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恼。
初拾看着他日光之下生动鲜活的脸,一时之间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扫他的兴。
总归只是跟自己兄弟见一面,既让他放心,又能让兄弟放心。想来太子殿下再如何小气,也不会因为这小小一回见面就记恨上人家。
初拾迅速说服了自己,内心有几分心虚地想:人嘛,就是要难得糊涂。
他垂眸看着文麟,目光柔和,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和:
“老八喜欢喝酒,带一壶好酒即可。至于嫂子……虽不知她具体喜好,但女子大抵都是爱美的,选件款式大方些的首饰,表表心意便是。”
文麟看初拾恢复以往温柔态度,眉眼弯弯,语带笑意:
“就这么办。”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墨玄和青珩才从窄巷的阴影里走出。
青珩摸着下巴,望着主子消失的方向,发出深思:
“墨玄,你说……咱们主子这样,算是给人当上门媳妇了么?”
墨玄:“......”
你脑子里少装点情情爱爱的东西吧。
——
去老八家的路上,初拾念叨着:
“我们兄弟几个,平日里各过各的,也不管对方的私事。只有二哥,他算是看着我们几个兄弟长大的,是我们的大家长,性子比较持重,今晚他若是话密了几句,你别往心里去。”
他这番话说得委婉,实则是在给文麟打预防针。万一老二哪句话说得直白了些,戳中了这位爷的逆鳞,事后追究,自己就是罪大恶极了。
文麟只当他是关心自己,笑盈盈地道:
“你放心。既是哥哥敬重的二哥,我自然也当敬重。长者训诫,提点几句,那是为我好,绝不会觉得冒犯。”
你最好是。
踏着黄昏,两人到了老八家。
老八和青鸢成婚后,便搬出了兄弟们杂居的大院,在这条清静的巷子里赁了个一进一出的小院子。院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只住小两口,显得宽敞又温馨。
厨房窗户透着暖黄的光,油烟香气混合着炖肉的醇厚味道飘出来,青鸢忙碌的身影在里面晃动。院子里已经先到了两人,正是老五和老七。
老五抱着他的剑,背靠院墙站着,眼神放空,不知神游到了哪里。老七则是和老八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眉飞色舞。
“老十来了——”老八眼尖,先看见了进门的两人,扬声招呼。
这一声把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老七立刻跳了起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黏在文麟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
文麟神色自若,任他观望。
“哎呀呀。”老七终于看够了,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看,真好看!怪不得能将老十迷得神魂颠倒,果真相貌非凡!”
他朝文麟竖起大拇指,表示很赞!
初拾额角一跳,生怕他再说出什么离谱的话,赶紧低喝一声:“老七!”
“哎哟哎哟,这就护上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行吧。”他嘻嘻哈哈地退到边上。
老五这时也走了过来。他的打量就含蓄得多,锐利的目光在文麟身上停留片刻,似乎评估了一下什么,然后冲文麟微一颔首,言简意赅:
“你好,我是初五。”
“五哥好。”
老五又点了下头,没再多话,径直转身走回了他的墙角位置。
文麟这才偏过头,凑近初拾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笑道:“哥哥的朋友们,都很有个性。”
初拾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
又过了一会儿,老二老三还有老九也到了。
初二面容方正,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透着一股严肃感。他目光扫过文麟,带着几分审视,缓缓开口:
“你就是文麟?老十承蒙你照顾了。”
“说不得照顾,素来都是我拖累拾哥,要照顾也是他照顾了我。”
初二点点头,对他这番“识时务”的话感到十分舒心。这人啊,就怕自个儿做了什么还不肯承认,他知道是老十对他有请,总归是好的。
“咱们兄弟几个都是粗人,老十生活上有个啥事还要你多体贴。”
“二哥放心,拾哥既然疼我,我自然也会疼他,我们两,会好好过日子的。”
看文麟说的一脸真挚,初二这堵着的心总算是通了。
“那就好,好了,不在外头说话了,我们进去吧。”
初二率先进了门。
看初二爽快离开,文麟一脸疑惑地说:“我看二哥也没有哥哥说的那样严厉啊,通情达理得很呐。”
初拾:“......”
众人陆续进屋落座。不大的四方桌,围坐了七八个人,顿时显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初八又去厨房,把还在忙活的青鸢拉了出来,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的主位。
至此,这顿家宴的主客都已就位。
和文麟需要逐个认识众人不同,青鸢早就和兄弟们熟稔,唯独一个文麟,需要重新认识。她目光落在文麟脸上,眼中先是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恍然,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
“是你啊!”
文麟含笑颔首:“正是在下。”
那一回见面,青鸢还是醉仙楼的舞女,这位文麟先生虽受邀赴宴,但坐怀不乱,对待青鸢颇有君子风度,青鸢对他印象很不错。
至少,人家不好色吧。
“来来,这是老十带来的酒,大家都尝尝看。”
在老八热情的吆喝声中,这顿家宴热热闹闹地开了席。
老八他们几个都是粗犷性子,不喜那些文绉绉的客套话。加上各自身份特殊,不便向外人透露,于是话头自然而然就转到了老八和青鸢未来的小日子上。
青鸢:“面摊定在后日开业,我请了一位从前楼里出去的姐妹来帮衬,她人勤快,也信得过。刚开始嘛,就做些家常的小面、馄饨,手艺都是实在的。不求大富大贵,能安稳度日,把这份小买卖维持下去,我就心满意足了。”
文麟问:“嫂子这面摊,是选在何处开张?”
“就在安善坊南门内,紧邻悦来茶楼南墙,正对三岔路口那。”
“那可是个顶好的位置,四通八达,人来人往。选在那里,生意定然红火。”
青鸢听他这么说,笑容更明媚了些:“借你吉言了。”
“其实一开始我也看中了那地方,就是租金实在不便宜。我本想着找个偏点、便宜些的角落先做着,可老八不同意。”
“他说,要租就租好的。藏在角落里头没人看见,东西再好也白搭,反而赔钱。我想想也是这个理,人家能在那里做得下去,就说明有钱赚。至多我多辛苦些,总能把本钱赚回来,说不定还能有点盈余。”
文麟看着眼前面露幸福之色的女子,语气不由地更加柔和:
“八哥对嫂子是一片真心,才会处处着想。”
青鸢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一抹红晕悄然爬上脸颊。老八侧头瞧见她这模样,心头一热,忍不住将手伸下桌子握住她的手。
又转向初拾道:
“老十不也是,他也......”
“咳咳——”初拾猛地咳嗽一声,几乎是抢着截断了老八的话头,迅速将话题引回老八身上:
“老八,光说嫂子了,那你呢?面摊开起来,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老八被问得一愣,看看初拾,又瞅瞅神色如常的文麟,脑子急转了个弯——这说不定是老十想给对方的惊喜呢!既是惊喜,提前戳破就没意思了。
他立刻顺着初拾给的梯子下来,笑着岔开了话:
“我啊?我是想……”
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酒过数巡,直到月上柳梢头,众人才尽兴。
文麟整晚的表现无可挑剔,喝酒爽快,说话也接地气,丝毫没有寻常读书人那种拿腔拿调的酸腐气,这让在座的兄弟们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就连老二都将他拉了过去,悄声地道:
“我之前对你那位有偏见,但今日见了,似乎不是我想的那般目中无人,借着读书人身份趾高气昂,诓骗你供他索取的下三滥。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盼着你两能好好过日子。”
初拾看着初二眉宇一片端正神色,又望着门口好奇观望的文麟,心头不由苦笑。
哥啊哥,该支持的时候不支持,该棒打鸳鸯的时候不打了,你真是......
千言万语,他只能汇成一句:
“我会的,二哥。”
——
夜色已深,白日里的喧嚣彻底沉淀下去。长街寂静,只余下他们两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再这样寂静的夜里,仿佛这些日子以来的痛苦,迟疑,矛盾,都被奇异地淡化,心口,难得的平静。
初拾仰起脸,月光如水银倾泻,将他笼罩其中。月光洗去了他眉宇的硬朗,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甚至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他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汲取这份宁静,又像是将自己全然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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