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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暖,初拾习武之人,血气旺盛,更不耐热,此时已换下了冬日厚实的夹棉劲装,只着一身靛青色单层劲服。衣料是结实的细麻,剪裁极为利落合身,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挺拔如松的身形轮廓。
文麟在旁,看得心动,忽然凑近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初拾心中一惊,下意识偏头避开。
“......”
文麟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近在咫尺的距离,抬起眼,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进初拾有些慌乱的眼睛里。
“哥哥……”他声音轻轻的,却像羽毛搔在最痒处:“你心里有事,连亲近一下都不愿意了么?”
初拾被他盯着心慌,他喉结滚动,目光躲闪,磕磕绊绊地说:“没、没有不愿意,只是太突然了。”
“是么?”文麟并未反驳,只是目光依旧锁着他:
“那现在呢?现在可以亲哥哥了么?”
初拾点点头。
得到许可,文麟的唇再次贴了上来。唇瓣依旧是记忆中的柔软,带着微凉,又很快被彼此的体温熨热。
文麟舌尖探入,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他身上惯有的雪松气息,混着一丝不知从何处沾染的淡淡花香。
初拾的心神不由自主地恍惚,身体熟悉这份亲昵,记忆贪恋这份温柔,他几乎要沉溺进去,手臂不自觉地想要抬起,回拥住眼前这具温热的躯体。
倏忽,他脑中闪过那道夜色深处,礼部尚书书房内的身影。
心底蓦地腾起一股无由的抗拒,身体先于意识,一把推开了文麟。
文麟正在情深处,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两人齐齐顿住。
文麟抬起眼,眸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情潮,眼底却是错愕。
“哥哥?”
初拾这才恍然回神:
“对不起,我心中还是惦记着镖局那桩麻烦事,没办法沉下心来。抱歉……”
他心脏扑腾扑腾地跳,不知道这样的说辞能否将场面敷衍过去。
“......”
沉默中,文麟终于有了动作。
他走上前,伸手整理初拾推搡间弄皱的衣领,动作语气温柔无比:
“哥哥心里装着事,我应该更体贴些才是。我不会生气的,是我不好,选错了时候。”
“方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好不好?”
他眼中光芒温柔而包容,初拾陷入他眼中那片柔软的沼泽,心口像被钝器缓慢地碾压。自欺欺人地让自己朝那片温暖的虚幻沉下去。
“好。”
之后,两人之间仿佛真的揭过了那一页,又如同往日般在郊外闲逛了片刻,直至日头偏西,两人再次回城分开。
文麟站在路口,目送着初拾的背影匆匆远去,直至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街巷尽头。
他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如同夕阳的余晖般,一点点收敛淡去,直至消失不见。
“来人。”
“去查清楚,他最近遇到了什么事。”
第21章 见家人
初拾到饭馆时,饭馆已经装修得差不多。原先的老板离开时,留下……
初拾到饭馆时, 饭馆已经装修得差不多。
原先的老板离开时,留下一位姓刘的老厨师,手艺扎实, 人也本分。初拾这几日又寻摸了一位擅做南边菜式的王师傅,加上原本愿意留下的跑堂,以及陶家兄妹,人手便算齐整了。
饭馆后面有个小院子,恰好有两间厢房。陶石青和陶云兄妹俩已收拾妥当搬了进来,陶云见初拾过来, 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跑上前:
“十哥,我和哥哥真的能住在这里么?”
“嗯,可以。”初拾看着小姑娘眼里小心翼翼的期盼, 语气不由放软了些。
“太好了!”陶云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的笑,松开手,畅快地朝院子里跑去。
初拾和陶石青看着她轻盈的背影, 脸上露出笑意。陶石青目光转回初拾身上,犹豫片刻, 还是问道:
“对了,十哥, 最近怎么不见你那位朋友?”
初拾一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胸口骤然生出一股凝滞般的淤堵,初拾仓皇撇开眼:
“呃, 他, 他最近忙。”
“哦, 这样啊。”陶石青虽粗枝大叶, 也隐约觉出初拾语气中一丝异样, 他也说不清楚此刻心底感受,只转开话题:
“对了,十哥,这是刘师傅和王师傅拟的招牌菜式单子,你瞧瞧。”
初拾顺势接过粗纸,借此将盘桓在心底的名字用力抛远。
在饭馆待了小半个时辰,将身为老板需要定夺的琐事一一安排妥当,初拾方才离开。
走出门口时,正看见两位师傅搭着梯子,悬挂新制的招牌。饭馆大体格局未变,只是这招牌,既然换了东家,总归是要换的。
“明斈饭馆”,四个大字在渐斜的日光下显得端正而耀眼。
当初定下这个名字,是因着自己前世名中带个“明”字,“斈”字则化用了“文麟”之名,且“明斈”谐音“明学”,寓意颇佳,兆头也好。那时怀着怎样隐秘而期许的心思,如今想来,竟是自作多情。
初拾看着那四个漂亮大字,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木已成舟,招牌既已做好,便用着吧。
文麟虽然欺骗了他,却也阴差阳错地,激励着他拥有了这方属于自己的天地,是非对错就不去论了。
他吸了口气,转身跨入人流当中。
初拾的身影消失后,墨玄与青珩才从巷子阴影中走出。
同为暗卫,初拾又武功高强,感知敏锐,两人不敢跟得太近。
只远远看见初拾与一不到二十的少年言谈亲近,那少年看向初拾的眼神,满是信赖与亲近,旁边还有个小丫头围着转,这场景......
该不会两人收养的孩子吧?
青珩叉着腰,盯着一脸喜色在饭馆内正忙里忙外的陶石青,忍不住脑洞大开:
“墨玄,你说,这小子该不会是移情别恋了吧?”
顿了顿又道:
“就这么个毛头小子,哪里比得上咱们主子?”
墨玄扶额:
“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些东西么?”
但心底却也默默赞同后半句。
他们主子龙章凤姿,是真正的人中龙凤。他自小跟着主子,再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主子在初拾面前虽说有几分小脾气,但大多时候体贴关怀,那小意温柔,若让朝中大臣瞧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主子之事,岂容你我妄加揣测。”
“好好,不猜不猜了。”青珩早习惯了他的老成,身子一歪,胳膊肘顺势搭在墨玄肩上,道:
“那你说,我们要不要汇报主子?”
墨玄略一沉吟,摇摇头:“主子的脾气你我都清楚,眼下还没查出具体东西,等有更多信息后再汇报不迟。
......
牢房里,王文友立在狭小阴森的刑房过道里,侧耳听着属下禀报。
他将在周重文死亡那日,进出过牢房的人一一盘查下来,发现一个叫“赵四”的狱卒,新补进来不到半月,而自周重文死后,此人便称病告假,再未露面。
“大人,狱头带到了。”
年近五十的狱头被押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潮湿的石地上,浑身肥肉都在哆嗦:
“大人饶命,大人!这个赵四是小人一个远房亲戚硬塞来的,说是混口饭吃,小人看他手脚还算利索,就让他先干着……实在不知他竟敢......大染饶命啊!”
狱头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很快见了红。
王文友垂下眼皮,漠然地看着脚下这滩烂泥般的求饶者,他没说饶,也没说不饶,只是淡淡问:“他家住处。”
狱头如蒙大赦,立刻报出一个地址。
距离蓟京二十多公里的一个村庄,蜿蜒的河道旁,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精瘦汉子正蹲在石阶上捶打衣物。
他忽然像是发觉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一队装备齐全的官兵正冲他快步走来。
刹那间,他脸上血色尽褪,猛地弹起,转身就朝河对岸杂乱的棚户区狂奔!
“追!”
训练有素的衙役如猎犬般扑出,很快将人追上,眼看逃不出去,赵四咧嘴露出一个怪异扭曲的笑,猛地从袖中掏出一颗药丸扔进嘴里。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已至身前!王文友单手如铁钳般精准地卡住了赵四的两颊,迫使他下颌脱力、无法张阖吞咽,紧接着,他曲起手指,迅疾探入赵四被迫大张的嘴里,在内侧搅探了稍息,指尖便夹出了一枚湿漉漉的药丸。
“想死?没那么简单。我会让你知道,死是这世上最轻松的事。”
“带走。”
刑房内,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血来。火盆里炭块烧得正旺,不时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赵四被铁链呈大字型吊在半空,头颅无力地耷拉着。血腥味、皮肉焦糊味和恐惧的汗臭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独特气味。
王文友脱去了外袍,只着一件深色劲装,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湿布擦拭着一根细长的铁钎,铁钎一头已被炭火烧得隐隐发红。
“真的不说么?接下来的审讯,我不认为你撑得住?”
赵四模糊地张开嘴,却只吐出几声痛苦的呜咽。
王文友站起来,正当这时,刑房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自幽暗的光线中走进。
来人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王文友动作一顿,脸上那种冰冷的专注瞬间褪去,换上恭谨之色。快步上前,垂首行礼:
“大人!”
来人抬手,缓缓摘下了帽子。
火光跃动,照亮了一张俊美却此刻覆满寒霜的脸。
文麟眉宇间凝聚着几分阴郁与不耐,他目光越过王文友,投向了吊在刑架上的人。
“开口了么?”
“回大人,此獠嘴硬异常,目前还未得到有用信息。”
“从午后到现在,几个时辰了?就这点进展?看来外头传你王文友手段酷烈、能撬开死人嘴巴的名声,都是假的。”
王文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立刻俯首跪地:
“卑职无能!请大人再给卑职一点时间!明早之前,一定给大人一个答复!”
文麟闻言不语,只是迈步向前,靴底踩在潮湿血污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刑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炭火燃烧的哔剥声,以及囚犯断续的呻吟。
眼前囚犯身上已无一块好肉,文麟定定看了少许,才移开视线。
“明日一早,必须给我回复。”
“是!”
文麟正要离开,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年轻衙役气喘吁吁地奔来,单膝跪下,双手高高捧起一个用手帕包裹着的小物件。
“大人!在赵四的住处,找到了此物!”
王文友快步上前,揭开手帕,只见里面,赫然是一枚火红色药丸。
流音阁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赵清霁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里,由几位穿着华服的男子围坐相伴,有说有笑,怡然自得。
忽然,雅间外传来一阵沉重而迅疾的脚步声,紧接着“砰”一声巨响,雅间的雕花木门被粗暴地撞开!
数名身着公服、腰佩刀剑的衙役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瞬间打破了室内的靡靡之音。为首的一名班头目光如电,迅速锁定主位上的赵清霁,厉声喝道:
“拿下赵清霁!”
满座皆惊。赵清霁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他霍地起身,挺直脊背,怒视来人:
“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尔等是何人麾下,竟敢擅闯乐坊,无故捉拿本官?”
“他们或许不能,你说,我能不能?”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衙役身后传来。
人群分开,王文友缓步踱入。他已换上脸上毫无波澜,只有那双眼睛,在乐坊暖昧的灯光下,闪烁着毒蛇盯住猎物般的寒光。
“王……王文友!”赵清霁瞳孔骤缩,失声叫道。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更清楚此人出现在此处意味着什么。瞬间,他就知晓事情败露!恐惧如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冲垮了强撑的官威。什么体面,什么侥幸,全都顾不上了!
赵清霁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朝雅间另一侧的窗户扑去,然而,他的动作刚起,异变陡生!
只见赵清霁身形猛地一滞,原本苍白惊恐的脸,刹那间涨得通红,继而转为一种可怖的紫绀。他整个人向后一倒,口吐白沫,剧烈抽搐。
“大人?!”
“赵清霁!”
雅间内顿时乱作一团,他的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就连衙役们也一时愣住。
王文友箭步冲上前,试图控制赵清霁痉挛的身体,但为时已晚,赵清霁的抽搐持续了不到三息,那紫红的脸庞迅速蒙上一层死灰,暴突的双眼失去神采,最终无力地瘫软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王文友的手指僵在赵清霁冰冷的鼻端,又迅速按向其脖颈动脉。没有起伏,没有搏动。
死了。
王文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环视一片死寂的雅间,目光最终落在赵清霁刚刚用过的、此刻还残留着酒液的玉杯上。
——
“什么?!赵清霁死了?!”
“哈哈……好!死得好!当真是死得好啊!”
李啸风听闻有衙役去捉拿赵清霁,正在忧心,突闻赵清霁死了,一时抚掌大笑。
“是,听说当场死了,看那死状,似乎是惊惧而亡。”
惊惧而亡?
李啸风眼中闪过一道了然,赵清霁素爱吸食丹药,只怕是官兵来之前刚刚用过,药效还未散去,被王文友这么一惊吓,药性上脑,气血逆行,才爆体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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