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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心思无瑕分给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很快出了饭店,拐进一家打铁铺,匆匆步入后院,他推开其中一扇门,一个男人早已等候在此。
李啸风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上前,压低声音:“高先生,您可算来了!眼下这……”
这位姓高的男人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慌不忙地开口:
“慌什么,外头的风声,大人已经知晓了。”
“大人让我传达,第一,让你们都稳住,别自乱阵脚。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行止如常。你们若先慌了,四处打听,反而惹人眼目,平添嫌疑。”
“第二,眼下情势未明,所有不必要的聚会、联络,一概暂停。尤其你们那些‘文会’,太扎眼了。”
李啸风连连点头,却又忍不住追问:“高先生教诲的是……可那泄密之人,就如鲠在喉,一日不除,学生一日不得安宁!万一,万一他被官府先一步寻到,开口招供,那……”
“能找出他来,自然最好。但若找不出,或者……被官府先一步找到,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李啸风一愣:“好事?”
高先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冷光一闪:
“若是官府能帮我们把人找出来,岂不是方便了我们......”
他抬手,食指在颈间轻轻一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啸风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同时一个隐秘的念头缓缓升起:
若当真能如此,就好了。
“好了,大人的话我都传达到了,总之,你们眼下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摘干净,静观其变。大人那边,自有安排。”
李啸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拱手道:“学生明白了,一切听凭大人与先生安排。”
——
另一头,初拾和文麟吃完午饭,初拾提出要走。
“这么早就要走了么?”
文麟诧异,若是以往,初拾都会陪他到下午,直至日暮时分不得不回。
初拾避开他询问的视线,讷讷道:
“嗯,有点事要办。”
文麟虽不情愿,却也勉强不得,目送他离开。
初拾这番确实不算说谎,他今天是有事情要办:他和饭馆老板娘约好了在衙门前碰头,两人正式签订买卖契约。
初拾怀揣着银票,心中忐忑不安。这间饭馆并不便宜,得耗掉他过半积蓄,从前是想着,这铺面是送给麟弟的产业起点,每一文钱都花得心甘情愿,可如今麟弟已不是那个需要他帮扶的寒门学子,这份心意,就显得可笑又多余。
初拾内心满是纠结。
这可是他一半的积蓄啊!!!
“后生,你来了?太好了!”那老板娘如约到场,还带了几个见证人,她今日精气神十足,一见面就絮絮叨叨地说:
“这店面脱了手我就要出门了,前几日儿子又来信催了,说给我们老两口住的房间都拾掇好了,屋子可亮敞了!他跟他媳妇还有咱们孙子就等着我两过去享福了!”
她欢喜地说着,眼角深刻的皱纹里都漾着光。
等唠叨完了,又看向初拾:
“后生,你怎么不说话?你刚刚想说什么?”
初拾扶了扶额。
“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几人进了衙门,在官府和中间人的见证下,银钱点清,妇人在契约上按下鲜红的手印,将那薄薄一张、却承载着一方产业与无限憧憬的地契,递到了初拾手中。
握着那张尚带余温的契纸,初拾只觉得感慨万分:
就在几日之前,他还在为这个秘密筹划满心欢喜,想象着文麟看到这份“惊喜”时的笑容,而今哪还有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结束买卖后,初拾独自走入午后渐盛的阳光里。街道依旧喧嚣,人流如织,他却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茫然。
不知不觉人已经到了镖局附近,他刚要踏入大门,忽然听到旁边巷子里传来几个声音,还夹杂着女孩低声的抽泣。
狭隘的小巷里,两个八九岁大的男生正围着一个瘦小姑娘,一个伸手去扯她枯黄的发辫,另一个则试图抢夺她紧紧抱在怀里的小布包。小姑娘吓得小脸发白,瑟缩地往后靠。
“放开我妹妹!”
只见陶石青经过,猛地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推开那个扯辫子的少年,将陶云牢牢护在身后。
“干什么呢!!”
一声尖利的呵斥炸响,一个膀大腰圆的婶子从旁走出,那两个闹事的小孩立刻往她身后躲,还冲着陶云做鬼脸。
大婶面色不善地冲陶石青瞪了一眼,搂着两个孩子走了,嘴上还骂骂咧咧。
等大婶离开,陶石青才转向妹妹,温柔地说:“没受伤吧?”
陶云摇摇头。
“好了,我们走吧......十哥?”
初拾自巷子另一头走出,他蹙眉望着大婶的背影,道:“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么?”
陶石青脸色白了白,小声地说:“不是很经常,就是偶尔。”
“为什么不告诉我?”
“十哥……你帮我们兄妹的已经够多了,而且除了偶尔受些欺负,这儿既能给我们兄妹地方住,又给我们饭吃,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初拾沉默了,他认出方才的大婶是镖局镖师的妻子,和有爹有娘的孩子比起来,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自然免不了受更多苦。
初拾有些心酸,这时他忽然想到自己的饭馆左右也要人帮忙,两小孩吃得也不多,给他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即可。
“你们......会烧饭么?”
“......”兄妹两面面相觑。
呃,要两个加起来不满三十岁的小孩烧饭确实为难了些,初拾又问:
“那你们,会跑堂么?”
——
从镖局出来,初拾回了王府。刚进门,便撞见了正要出去的初八。
如今的初八,和过去大不一样,虽说穿着不便,但气质踏实了许多,一双眼睛逐渐坚稳,就连二哥都夸他沉稳了许多,果然成了家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初八见着迎面走来的初拾,脸上欲言又止。
他终究不是个藏得住心事的人,还是忍不住开口:
“老十,我前两日碰巧看见你跟一个饭馆老板娘商议买卖饭馆的事,那铺面是不是又给你那个‘相好置办的?”
他实在憋不住这份疑虑。那个姓文的举子,说是备考,却名落孙山;说是清贫,却让初拾这般掏心掏肺又掏钱地贴补。
在初八这直肠子看来,这活脱脱就是个哄人钱财、吃软饭的小白脸做派。
初拾心里一虚,轻飘飘地回:“不是。”
“当真不是?”
“真不是。”至少现在不是了。
“那饭馆,是我盘下来打算自己经营的。你也知道,咱们这暗卫的营生,刀口舔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总得为往后打算。”
听到这话,初八紧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初拾的肩膀,欣慰地道:
“这就对了!总算你脑子还没被那个小白脸糊住,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瞒你说,你嫂子也早就念叨着想开个小吃摊子,她手艺不错。可我这个人闲不住,不喜欢整天闷在灶台前头。我就琢磨着,给她盘个小铺面,让她当老板娘去。我自己呢,还是出来接活儿、跑跑腿,这样里外都有进项,日子才稳当!”
看着初八两眼亮晶晶地描绘未来图景的模样,初拾不由松了口气,幸好老八脑子一根筋,不会计较太多。
晚上,等兄弟们聚齐,初二交代:
“你们都知道这京中发生什么事了吧?”
“进来城里不安稳,可能会发生大事,容易引起骚乱,你们一个个出门都注意点,眼睛盯着点,有什么动静随时汇报!”
“是!”
就如初二所言,京中很快发生了大动作。
午间,食肆里人声喧嚷。
周重文坐在上首,正被几个同乡殷勤簇拥着敬酒。
他出身平平,在同乡中本不受待见,如今一朝跃过龙门,成了新科进士,那份扬眉吐气的得意便再也按捺不住。明知此时并非大肆庆贺的稳妥时机,却终究抵不过被追捧的快意。
他满面红光,高声谈笑,畅想着授官后的风光。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被粗暴地掀开,一队身着皂衣、腰佩钢刀的刑部衙役闯了进来,为首的小吏目光如电,径直锁定周重文那桌。
“周重文?”小吏声音冷硬。
周重文脸上的笑容僵住,强自镇定地起身:“正是在下。不知各位官差……”
“拿下!”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扭住了周重文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我是新科进士!朝廷即将授官的命官!你们岂敢无故拿人?!”周重文惊怒交加,奋力挣扎,涨红了脸嘶声大喊。
然而无人听他狡辩,衙役们毫不理会,像拖拽一件货物般将他强硬地向门外拖去,他不甘的吼叫声一路远去:“我是新科进士!你们不能这么对我!冤枉!定是有人陷害——”
食肆内,落针可闻。方才还与周重文把酒言欢的几人,面色惨白,冷汗涔涔,无人出声。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文麟和初拾尽收眼底。
虽说初拾知晓了文麟身份,但他又不敢揭晓,一来怕误了太子殿下的事,二来担心太子殿下身份败露,为了灭口一不做二不休......综合种种顾虑,只能装糊涂。
以上都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说到底,初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办。
文麟抚着胸口,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惋惜:“没想到周兄竟也牵扯其中。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初拾嘴角扯了扯:你们东宫教习的课程里,是不是还有“演技”这个项目?
他实在不忍见文麟这潦草的演技,干脆赶着他进了另一家清静些的饭馆。吃过饭,初拾便又像前几日一样,起身道:
“麟弟,我下午还有些事,得先走了。”
文麟眉头一皱:“又要走?”
初拾避开他的视线:“嗯,有事情要办。”
装修饭馆也算办事了。
闻言,文麟沉默了片刻,才淡声道:“那……哥哥自去忙吧。”
初拾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如影随形,直到他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人流之中。
文麟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初拾消失的方向,眉宇笼罩着明显的不满。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这几日初拾有意无意的疏远。那份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这般明显。
可是为什么,难不成真是因为自己“落榜”么?
念头才起,文麟即可否决:不,不可能,拾哥不是那样的人。
——
“是周重文?怎么会是周重文?!”
“我就知道!周重文这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书房里,李啸风焦躁地来回踱步,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太了解周重文了,此人虚伪,软弱,毫无骨气,指望他能守住秘密,简直是痴人说梦!一旦被押入刑部大牢,那些吓人的刑具往面前一摆,恐怕用不了一时三刻,他就能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不过,他毕竟是新科进士,身份特殊。刑部就算拿人,没有确凿证据前,应当不敢立即对他用大刑审问,总得顾忌些体面……”
但这时日不会长久,一旦上面催得紧,或者找到了其他突破口,刑部那些老手有的是办法让一个软骨头开口。
在他开口之前,让他永远闭上嘴!
刑部。
刑部尚书端坐案后,面色沉肃如铁。
周重文被两名差役押着,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昔日新科进士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惊惶与狼狈。
“周重文,有人指证你参与今科春闱泄题舞弊,勾结他人,以钱财换取功名。你,有何话说?”
“冤枉!大人明鉴,学生冤枉啊!”
“学生寒窗十载,全凭自身苦读,方侥幸得中!绝无勾结舞弊之事!定是……定是有人嫉妒学生,恶意构陷!求尚书大人为学生做主,还学生清白!”
周重文毕竟不是傻子,此时此刻他绝不会松口承认,只能咬紧牙关喊冤。
尚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早已看穿这拙劣的表演。
“既然你冥顽不灵,来人,将他带下去,关入牢房严加看管。待本官查明相关人证物证,再行审问。”
“大人!学生冤枉!冤枉啊——!”周重文闻言,如遭雷击,但很快被差役钳住胳膊,牢牢拖了下去。
这边刑部的人马刚把周重文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尚未找到决定性的铁证,当夜,牢房里便传来急报——
周重文,于夜里中毒身亡了。
——
“好,好得很!”
大殿之中,太子勃然大怒:
“刑部天牢,守卫森严,竟能让一个待审的要犯,在尔等眼皮子底下被人毒杀!”
“这是在打谁的脸?是在蔑视国法,还是在公然挑衅皇威?!”
他霍然转身,玄色蟒袍在烛火下荡开凌厉的弧度,带起一阵寒风。殿内侍立的宫人全都屏息垂首,冷汗涔涔。
“昨日才拿人,今日便灭口。这京城,这刑部,到底还藏了多少魑魅魍魉,手眼能通天到如此地步?!”
太子目光如淬火的利箭,笔直射向阶下的刑部尚书张显:“张尚书,你就没话要交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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