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拾猛地停住脚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通。
他心头万般情绪翻搅,胸口乱成一团麻,怕兄弟们看出来,也不想回王府,就一个人在街上走着。忽而,身旁传来一阵骚动:
“出事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什么事?”
“有人上大理寺告状去了,说是要状告今年科举舞弊。”
“真的?走,去看看!”
初拾原本没将二人的话放在心上,毕竟每年科举之后,总有考不上的人想不开跳河,但听到是科举舞弊,他也不由随着人流往大理寺走去。
大理寺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阶下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空地中央,赫然跪着一人!
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双手高高擎着一份状纸,身形坚稳似松。
“学生江南举子沈怀安!状告今科春闱,有举子与主考官上下勾结,买卖试题,鬻卖功名!使寒窗十年清贫士子无望,令蝇营狗苟无耻之徒登榜!求青天老爷,明镜高悬,彻查此案,还天下士子一个公道!”
一旁围观民众指指点点,但事关重大,无一人敢上前,就连大理寺衙役,也不敢随意驱赶或者接待。
初拾毕竟在王府做事,他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今科春闱,怕是又要掉不少脑袋了。
后来终究有人出来,将告状人匆匆领进了大理寺,看热闹没了,围观民众才逐渐散了。时辰不早,初拾也回了王府。
刚进门,便撞见老八迎面走来,笑嘻嘻地问:
“哎,怎么样?你那位高中了吧?”
初拾脚步一顿,沉默地摇了摇头。
老八脸上的笑容僵住,几次张口,那句“他不会真是个骗子吧”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觉得太过伤人,没说出口。可搜肠刮肚,又实在找不出合适的安慰话。
反倒是初拾自己先看开了,拍了拍老八的肩膀:
“没事。考中考不中,都是命里定数,强求不来。”
初八连连附和:“是,是。”
他虽嘴上看得开,但明眼人都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倒是不好意思再问了。
夜里轮值,月冷星稀,王府内苑一片沉寂。老五抱着刀坐在树杈上,看着身旁明显心神不宁的初拾,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当真那么喜欢他?”
初拾被问得一怔,声音涩然:“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老五沉默了片刻,许久,他才低低开口:“希望他不会辜负你吧。”
夜渐深。按规矩虽是两人值守,但他们这位王爷向来闲散,与世无争,府邸多年太平,连只不安分的野猫都少见。暗卫们早已习惯轮流打盹。
轮到初拾去角落假寐,他却无论如何也闭不上眼。眼前一会是文麟愁眉不展的脸庞,一会又是那跪在大理寺前的人。
他忽而想到,如果真有舞弊,如果真有人事先拿到了题目,那麟弟的落榜,岂不是一场不公的牺牲,而非才学不足?
贪污舞弊年年有,这还是头一回,初拾感到一阵灼烧肺腑的愤怒,果然,刀子只有割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不行!”他猛地开口。
“不行什么?”一旁正抱着胳膊打瞌睡的老五被惊得一激灵,瞬间清醒。
初拾深吸一口气,眼神在夜色中亮得惊人,“老五,我想去办些事情。”
老五似早有预料,摆摆手道:
“去吧,规矩你懂,天亮前回来。”
“多谢!”初拾重重抱拳,身形一闪,便如一道轻烟融入夜色当中。
树上,只剩下老五一人,他在凛冽寒风中瑟缩着脖子,心中不免郁闷:
这下不能偷睡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下章V了,有大章掉落,希望大家一如既往地支持,谢谢!
第20章 身份,疏远
科考由礼部主持,真要出了纰漏,礼部尚书首当其冲,绝无幸免之理。初拾……
科考由礼部主持, 真要出了纰漏,礼部尚书首当其冲,绝无幸免之理。初拾此刻正足尖点地, 朝着礼部尚书的府邸狂奔而去。
一路上他越想越愤怒,越愤怒轻功越好。足尖掠过青石板,只留下一道残影。沿途察觉到好几处暗桩,身形一晃便巧妙避开,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尚书府。
府中书房竟还亮着灯火,窗纸上映出几道交叠的人影。看来尚书不仅未睡, 还有客人到访。
初拾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落在书房屋顶,将自己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他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片瓦片,透过缝隙往下望去, 只见屋内端坐的皆是身着官袍的大人物,一个个气度沉凝,竟是朝中举足轻重的重臣。
初拾心头一惊, 直觉下方的谈话非同小可。他这是误闯了何等重要的场合?
正迟疑着是否该立刻抽身离开,下方忽然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殿下, 大理寺已将人妥善安置,层层守卫, 确保无人靠近。殿下若有意,明日一早便可亲自审问。”
殿下?!
初拾的手猛地一抖,差点将手中的瓦片滑落。
太子也在这儿?
这下糟了!他一个善王府的暗卫, 深夜潜入礼部尚书府, 还撞见了太子与重臣议事, 若是被人发现, 纵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运气好落个身首分离,运气不好直接万箭穿心。
初拾打了个冷战,他心知自己必须立刻离开,可此刻月色清明,银辉洒满庭院,稍有动静便极易被府中侍卫察觉。他只能死死按住心头的慌乱,暂且按捺不动,伏在屋顶屏息凝神。
可与此同时,一丝隐秘的好奇又悄然冒了出来。
上回在黄鹤楼,他被太子的近侍处处针对,始终未能看清太子的真容。
一般人的脸不看也就算了,那可是太子,总觉得不看好像亏了什么。
初拾心道,我就看一眼,看完就走。
说罢,他悄悄调整姿势,透过瓦片的缝隙,朝着书房最上方望去。
正巧此时,座上之人缓缓起身,声音沉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番科举出了这等大事,你们这些朝中重臣,只知推诿责任吗?”
“臣有罪!”
屋内众人闻声,纷纷起身离座,跪地请罪,声音整齐划一。
初拾被这股凛然气势所慑,心头猛地一缩,呼吸都漏了半拍,同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窜了出来:
这太子的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知罪?知罪?除了这两个字,你们就没有别的可说了?”
男人迈步走下台阶,屋内数盏琉璃灯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
太子身着玄色暗金蟒袍,袍角绣着的四爪蟒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自带一股执掌生杀的威慑力。他面容玉质金相,眉目间是天家贵胄的凛然之气,此刻凝着寒霜,更显威严逼人。
月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他的颈侧,将那颗小巧的黑痣照得清清楚楚。
初拾的嘴唇数度张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瓦片缝隙里的那张脸映在他眼底。
这个人,这张脸,连同这颗黑痣,为何会和麟弟一模一样?
文麟看着下方重臣,眼中厉色一闪:
“孤此前是否警示过试题或有外泄之嫌?尔等当时如何保证的?如今沈怀安敢言之凿凿,称考前便有人无意泄题,这又作何解释?”
“尔等身为朝廷栋梁,是真不知情,还是……根本就是其中一环,有意隐瞒不报?”
“臣等不敢!”
“不敢?”文麟声音更冷:“孤不想再听这些。限尔等三日,将牵扯之人,一个不漏,给孤揪出来!”
“臣等遵命!”
就在这时,文麟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望向屋顶。视线所及,却只见夜色中一片沉默的屋瓦,严丝合缝,并无异状。
夜色如墨,初拾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撒足狂奔。
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冲撞,擂鼓一般,几乎要挣脱而出。
麟弟怎么会是太子,太子怎么会是麟弟!
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会是......
可是,如果麟弟真是太子,那,那......
他恍然想起,自己确实从未听麟弟谈起过他的同乡,他在京城往来的,都是新认识的朋友。他口中说是抚安县一个小村庄来的,可谁也不能为他作证。
那他是为了什么?
他......
初拾大脑乱成一团麻,弄不清东南西北,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熟悉的善王府门口。
他机械地迈开腿,老五见着他回来,道:“你回来了,事情办完了?”
“啊,嗯。那个你睡会吧,我守着就行。”
初五看着他魂不守舍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抱着胳膊,靠在树上睡着了。
初拾就这么呆呆守了一夜,彻夜未眠。
天光大亮,老八和老九过来换班,他本该回去补觉,可此刻满心都是混乱与茫然,哪里睡得着?
他唯恐弟兄看出端倪,干脆出了王府,犹如无头苍蝇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了那座熟悉的小院门口。
他一个激灵,转身要走,文麟正好端着水盆出来打水,见到他,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
“哥哥,你今天来这么早!”
初拾被迫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接话:
“闲着没事,就过来看看。”
“外头风大,冷得很,快进来吧。”
文麟端着水盆,热情地招呼他进屋,顺手还替他拂了拂肩头的霜气。
初拾身体微微僵硬,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颈侧,在靠近耳后的位置,果然看到了那颗与太子一模一样的黑痣。
两个人或许能长得极为相似,但绝不可能连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初拾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眼前人,就是当朝太子。
原本就迷茫的心,此刻更是一团乱麻。
文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哥哥,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指尖的温热触感传来,烫到初拾微微一颤。他看到文麟眼底那片毫无作伪的真切担忧,脑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那张高高在上,威严冷冽的脸。
胸腔里像塞满了不断上浮、膨胀的空白泡沫,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在抵达出口前无声地碎裂,消散,只剩下一种沉重的,近乎失聪的麻木。
“没事。”他听见自己机械地说:
“就是昨晚没睡好。”
“还是在担心我科举的事吧?”
文麟只当他是为自己的考试结果忧心,并未多想,笑着安慰道:“哥哥放心,我已经想通了。考不上是我本事不够,但我还年轻,下回再考就是了。”
“是啊,下回再考就是了。”初拾怔怔重复。
再考?
为什么要考?
他根本不需要靠科举博取功名,他本身就是太子,是偌大帝国未来的主人。
事到如今,他还要骗我么?
像我这样无足轻重的的小人物,竟也值得你堂堂太子,费心周旋吗?
初拾忽然想起来,哦,对了,一开始是自己主动纠缠上去的,说起来,刚开始的时候,麟弟对自己很是冷淡,是他一厢情愿,非要热脸贴冷屁股,死缠烂打。
说不定太子殿下是怕自己坏了他的要紧事,才不得已与自己虚与委蛇。
“哥哥,昨晚的馒头还有的剩,热一下我们吃早饭吧。”
洗完了脸,文麟又道,但回头见初拾一动不动,不由去拉他的手。
才碰到,就惊呼:“哥哥,你手怎么这么冷?”
初拾的手冻得像块冰似的,文麟忙握住他的手,呼呼吹了两下,又将他的手夹在掌心,用力摩擦。
“我给哥哥捂一捂。”
初拾看着他依旧澄澈甜美的脸,胸口被一种奇异的荒谬感充斥。同时自欺欺人地想,至少文麟待自己不错,虽说开始是自己纠缠,但他答应之后也没有拿乔,哪怕是骗,也骗得很有职业道德。
能够和太子谈恋爱,也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虽然没祖宗就是了。
在连番“惊喜”下,初拾情绪已然麻木,干脆自暴自弃地假装不知道这回事。他演戏工夫应该还行,因为文麟此后没再察觉异常。
和太子殿下单独相处实在太有压力了,初拾又找不到脱身的借口,干脆提议出门。
科举本就是当下最热的话题,又经昨日大理寺门前那惊天一状,如今大街小巷、茶楼酒肆,所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的,几乎都绕不开“舞弊”二字。
初拾心中一动:文麟伪装成普通举子,微服私访,莫非就是为了此事?
“哥哥。”身旁的文麟适时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忧虑:
“真没想到,今科春闱竟真有人敢泄露试题!真是胆大包天。”
初拾看着他这副浑然天成、毫无破绽的“震惊模样”,嘴角忍不住扯了扯:没你演得大。
两人就近步入一家饭馆,一抬头,两人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李啸风正与几个友人从楼上下来,他神色如常,但面色却远不似往日意气风发,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阴郁。
文麟抬眼之时,李啸风正往下看,两人目光撞个正着。
文麟长睫微颤,垂下眼帘,避开了对视。
李啸风将他动作看得分明,心中冷笑,却也无瑕顾及。
自大理寺前那惊天一跪,李啸风的日子便如同坐在了火山口上,日夜都在煎熬中猜测:沈怀安口中那个“不小心说漏嘴”的人究竟是谁?
是身边的心腹,还是酒后的狂徒?这不知根底的隐患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就在昨日,他还在暗自嗤笑文麟的清高孤傲最终落得个名落孙山,此刻却蓦然惊觉,这落榜反而将文麟从事件当中撇了出去。
至于文麟此刻划清界限的举动,在李啸风看来,虽然厌恶却也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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