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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皱着眉,一脸扭捏纠结,大脑理智上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可心底仍满是迷茫,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忽的,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眼睛一瞪:
“啊——我差点忘了!那云蘅怎么办?”
文麟脸上的温和瞬间淡去,语气冷了几分:
“我与云蘅本就毫无干系,哪来的‘怎么办’?”
“可......”永宁还想再说些什么,瞥见文麟冷淡的神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文麟不欲再多谈此事,转而问道:“你今日过来,是有何事?”
永宁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茫然地眨了眨眼:“哦,我是想找你要个向导,陪我出宫逛逛。”
文麟随口指派了一名稳妥的侍卫给她。永宁浑浑噩噩地出了太子府,先前想出游的兴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照理说,云蘅与她是多年手帕交,她本该站在云蘅那边为其不平,可初拾也曾救过她的性命,于情于理都不该苛责。
一边是姐妹,一边是恩人,她夹在中间,只觉得左右为难。
“啊,好难抉择啊......”
“什么好难抉择?”一道带笑的声音忽然自身旁响起。
永宁吓了一跳,猛地转头,见来人是韩修远,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
“修远哥哥!你吓我一跳!”
韩修远含着笑意,目光落在她愁眉不展的脸上:“方才听见你低声嘀咕‘抉择’二字,莫非是公主另有良人,正需抉择?”
“不是不是,不是我!”
“哦?那是谁?”
永宁刚要开口说出太子与初拾的事,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云蘅是韩修远的亲妹妹,当面说他妹妹心仪之人另有心上人,且对方还是男子,总归是不妥当。
她犹犹豫豫,迟迟疑疑,吞吞吐吐地说:“我刚刚,从太子哥哥府里出来......”
“太子?”韩修远挑眉,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了然笑道:
“你莫非是瞧见了他与初拾......”
永宁惊得眼睛都睁大了,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知道?!!!”
“我自然知道。”韩修远神色淡然,语气带着几分无所谓:
“他们二人相好已有许久,你才知晓么?”
永宁被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弄懵了,半晌才找回声音:
“那你,你都不担心吗?云蘅她......”
“担心什么?”韩修远失笑道:
“若初拾是个女子,我或许还要多思量几分。他既是男子,至多分些宠罢了,于大局有何干系?我又何必忧心。”
对哦。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永宁愣在原地细细思索,竟觉得确实有理。
她先前的担忧,似乎真的是多余了。
心头大石落地,永宁转眼又将烦恼抛到脑后,高高兴兴地领着侍卫寻乐子去了。
——
长乐宫中,鎏金博山炉里吐出袅袅瑞脑香。丽妃斜倚在紫檀榻上,正与内廷司掌事太监商议着永宁公主定亲事宜。
“……依祖制与旧例,公主定亲,礼部主外仪,鸿胪寺协理藩邦贺仪,而内廷一应采买、布置、宴席及公主嫁妆器皿等务,皆由内廷司承办……”
丽妃手中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玉如意,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唇边却始终噙着一抹舒展而高兴的笑意。
掌事太监念罢一长段,略作停顿。
丽妃眼波微转,轻缓开口:“方才所列的宴席规格与赏赐清单小气了些。永宁是皇上最为疼爱的女儿,此番定亲,必然不能马虎,玉璧换成和田暖玉,再加两对;锦缎绫罗各添五十匹,另加赤金百两;田庄再添两处,铺面加五间,务必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待永宁,是何等疼惜。”
掌事太监忙不迭躬身,脸上堆满奉承的笑:“娘娘思虑周详,事事以公主为先,这般疼爱,当真有如亲女。”
丽妃听了,只是淡淡笑了笑,并未接话,目光却已悠悠转向了窗外。
殿外阳光正好,紫薇花开得如火如荼。她眼中的笑意,却比花苞更深、更浓,仿佛透过这片绚烂,已看到了更为灼灼繁华的前景。
——
翌日,诸事议毕,眼看即将散朝,礼部尚书却忽然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陛下,臣闻永宁公主吉期将定,此乃皇室之喜,臣恭贺陛下,恭贺公主。”
“然,长幼有序,礼不可废。今永宁公主行五,已然选定驸马。而太子殿下身为长子,系乎国本,立储至今,东宫却依然虚位以待。”
他躬身再拜,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臣恳请陛下,为太子殿下尽早择定良配,举行大婚。如此,方能上安宗庙,下定民心,稳固国本,以承万年之统。”
此言一出,原本肃静的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一旁太子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
皇帝看了眼明显脸色不善的儿子,打哈哈道:
“周卿所言极是,储君婚事关乎国本,朕心里有数,此事需从长计议,今日且先退朝吧。”
“退——朝——”
唯礼部尚书高大人步履依旧从容,行至殿门处时,甚至略略整理了一下袍袖。文麟缓步上前,面色沉静如水,语气也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道:
“听闻高大人府上近来喜事颇近,儿媳临盆在即,孙女出阁有期,阖家上下正是忙乱的时候。东宫琐事,倒不必劳大人这般忧心。”
礼部尚书闻言,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太子,神态坦荡:
“殿下体恤老臣家事,臣铭感五内。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储君大婚绝非东宫私事,乃是关乎社稷安稳的国本大计,臣身为礼部尚书,责无旁贷,不得不言。”
文麟目光在他不卑不亢的脸上停留一瞬,终究未再多言,只几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拂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皇帝屏退左右,只余父子二人。
“高尚书今日之言,虽是老生常谈,却也无甚私心,不过是守着礼法二字,你也莫要太过介怀。”
文麟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语气冷得像淬了冰:“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儿臣不想有人借着婚事的由头,在朝堂上兴风作浪。”
“风浪该起的,终究会起。”
皇帝喟然一叹:“你是储君,年过弱冠仍未成家,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三年前,你以太后孝期为由推脱,朕依了你。如今孝期已满,满朝文武在看,天下百姓在盼,这桩事,你躲不过去了。迟迟不成家,易滋物议”
文麟薄唇紧抿,只将脸侧埋入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皇帝见状,也长叹一声,在空旷的殿内幽幽散开。
京兆府内,文书堆积如山。
初八扒拉着面前的卷宗,眉头拧成了疙瘩,指尖捏着笔杆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熬了半柱香,他终于坐不住了,随手抓过身旁的腰牌,对着同僚含糊道:“我去街上巡查一圈,看看有没有异动,顺带给大伙儿捎些茶水回来。”
不等同僚应声,他便逃也似地放下笔,脚步轻快地溜出了京兆府。
等到了街上,初八轻快,只觉得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正好肚子饿了,他找了个路边摊坐下,要了一碗面,旁边桌子坐着两个中年汉子,正在低声议论:
“听说没有?太子终于要定亲了。”
“也算是要成了,太子年岁也不小了吧?”
“可不是嘛。”
初八心口一跳,走上前拍了拍那两人肩膀:“老兄,你们说什么呢?什么太子亲事?”
其中一人道:“就是太子要成亲的事啊,听说就年内的事了。”
“听说,你们听谁说的?”
“嗨,这不大街小巷都在传嘛,此前太后去世,太子为表孝心才没有定亲,如今三年孝期已过,太子也二十了,自然该成家了。”
初八咽了口口水。
“那,那你们知道对象是谁么?”
那两人听了老八问话,瞥了他一眼,随口道:
“还能有谁,镇远大将军的千金呗。他俩本就是表兄妹,自幼便有婚约之议,这下成婚,更是亲上加亲。”
初八恍恍惚惚地回了京兆府。
其实老十说文麟是太子时,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到来,两个男子若是普通人就算了,可一方是太子,不说老十是个男的,就算他是个女的,也很难成为太子正妃,跟他一辈子厮守在一块。
其他几个弟兄也是这般想法。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这么突然。
太子要成亲了,那,老十怎么办?
初拾正伏在案上处理公务,老八进进出出好几回,欲言又止。
初拾终于忍不住,问道:“到底想说什么?”
初八神情怪异,支支吾吾地说:“你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了?”
“......”老八张了张口,然后猛一跺脚,往外跑去:“没什么!”
初拾:“......”
我们老八也是好起来了,懂得隐藏心事了。
初拾没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看老八模样,想来也不是大事。下了职后,他去了一趟饭馆,因为上回在陶云生日的时候突然离开,初拾内心有愧,过来次数更频繁了,以免小姑娘乱想。
陶石青见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高兴,只是不知道初拾的错觉,他总觉得小孩似乎有心事。
但这个年纪的男生有点心事也正常,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初拾放下东西,和陶家兄妹两说了会话,正打算离开,两个男客从门口跨进,嘴上说着:
“听说亲事就定在年底,不知道太子成亲,能不能也给咱们一点赏赐,譬如减免赋税。”
“你就想着吧......”
两人有说有笑地跨进。
初拾正要出门的身形猛地顿住!
他听到了什么?
太子成亲,还是年底。
是今年底么?那不是还不到半年了。
不对,问题不是这个!!!
他一把抓住身旁陶石青的胳膊,力道大得陶石青露出吃痛神色。
“刚刚他们说什么太子成亲,是,是我们的太子殿下么?”
陶石青看着初拾惊愕模样,心里有些奇怪,但在看到他陡然苍白的脸色后,又担心他出了什么事,连忙回道:
“是啊,就是我们的太子殿下,听说他年底要和镇远大将军的女儿成亲。”
镇远大将军的女儿,那就是韩云蘅。
韩云蘅......是啊,很合理。
先不说近亲结婚的弊端吧,在这个时代,表兄妹成亲理所当然,甚至乐于见成。太子和大将军的女儿,亲上加亲,强强联手。
陶石青看着初拾嘴唇张阖了好几回都说不出话,一张脸血色全无,不禁担忧地道:
“十哥,你怎么了?”
初拾这才回神松手,他嗓音沙哑,带着一丝疲倦:
“抱歉,我,我得回去了。”
说完,他便跌跌撞撞出了门。陶石青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的背影,十哥这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进入主线了进入主线了!下章还有重量级!
第42章 他的决心
暮色初临的长街上,初拾脚步虚浮,好似踩在一团云絮里,落不了地。
暮色初临的长街上, 初拾脚步虚浮,好似踩在一团云絮里,落不了地。
这段时间, 因着与文麟之间那份难得的、近乎幻觉般的平和相处,他几乎快要忘了两人之间有如云泥的身份,忘了自己最初的决心。
他像一只温水里的蛙,沉溺于这点偷来的暖意,以至于当现实的重锤猝然落下时,才会痛得这样彻骨, 这样狼狈。
他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文麟是太子,未来的天子。一个储君,怎么可能与一个男子长久纠缠?即便有过片刻真心,有过短暂欢愉, 也终将在有如大山的现实面前被碾得粉碎。纵使文麟今日真心待他,愿意给他荣华,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给他某种“名分”, 可那又如何?
他会不娶妻么?
他能不生下孩子么?
他不会。
一个不立正妃、不诞下嫡系继承人的太子,根本不会被宗室与朝臣所容。不是韩云蘅, 也会是张云蘅、李云蘅……总之,那个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共享尊荣的, 绝不可能叫初拾。
所以他当初才铁了心要走啊!
为什么不让自己走啊!!!
初拾恍恍惚惚地走在长街上,夜色渐浓,两旁的铺子次第亮起灯火, 万家暖黄交织成一片璀璨星河, 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他究竟是造了什么孽, 才会陷进这般前无去路、后无归途的绝境?
忽而, 他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街口, 那辆玄底金纹的马车正静静停着,檐角铜铃在晚风里凝着一点幽寂的冷光。一只手掀开帘子,正是文麟。
他似是才从宫中出来,一身杏黄常服尚未换下,玉带收束腰间,在暮色与初上的灯火交融中,分外清俊。
初拾张了张嘴,喉间干涩:“你怎么来了?”
文麟抬眸看见他,眼中霎时漾开一层清亮亮的光,笑意从眼底蔓到眉梢,甚至故意眨了眨眼:“哥哥迟迟不归,我只好亲自来抓了。”
他一把从马车上跳下来,眼中笑意晃漾,一步步朝初拾走来。
初拾怔怔地望着眼前越来越近的眉眼,心脏像是被一根木桩狠狠楔入,然后毫不留情地翻搅,直搅得血肉模糊,痛楚弥漫到四肢百骸。
他想问他,他是不是要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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