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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修远步出宫门时,暮色已彻底漫过蓟京的街巷,晚风卷着凉意掠过衣袍。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胸中郁气尽数吐出。
下一瞬,周身的爽朗褪去,眉宇骤然凝沉。
次日,初拾照旧到京兆府当差。
他竟真的循着先前摸透的线索,顺藤摸瓜将那两个骗了韩修远的骗子缉拿归案。抓捕时,两人怀里还藏着好几样做旧的假货,人证物证俱在,初拾半点不拖沓,直接将人押入大牢,按律处置。
韩修远闻讯赶来,顺利领回了被骗的两百两银子。
于他而言,这点银子本不算什么,要紧的是出了胸中那口恶气。见状,他大手一挥,索性借着这份痛快,将这笔银子全分给了一同查案的捕快,连周主簿等伏案忙碌的文书也各有份例。
此举引得众人喜不自胜,个个笑着道谢,交口称赞小公爷出手阔绰、性情爽朗。
初拾站在一旁,看着老八攥着银子满脸雀跃的模样,心底暗忖:原来这公差差事,倒还真能沾着些油水。
这边众人忙着分赏、喧闹不已,初拾正打算悄声离去,韩修远却快步上前叫住了他:“初拾兄留步。”
初拾回头,眉梢微挑:“小公爷还有事?”
往日里素来爽朗爱笑的韩修远,此刻脸上却难得覆着一层凝重,语气沉缓:“我有几句话,想和你单独说。”
初拾沉默片刻,侧身示意:“这边请。”
他引着韩修远走进一间偏僻暗室,这是他特意寻来的地方,平日里严禁外人涉足,又特意唤了老八在门外守着望风,即便有跟踪的眼线,也绝难听清屋内半分声响。
待二人坐定,初拾率先开口:“小公爷有话不妨直说。”
韩修远正了正神色,开门见山:“你知道昨日太子因顶撞朝中重臣,被陛下罚在宫中抄书反省的事吧?”
初拾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我知道。”
昨晚文麟归来时已是深夜,他面上不显,但是一双手却直发抖,今天早上也是,执筷时手腕打颤,一块酸萝卜夹了几次都夹不起来,还打趣说是文书批阅都太多了,当自己是三岁小孩么?
初始淡淡敛眉,掩去眼底思绪。
韩修远深吸一口气:“初始兄知道就好。我想,我弄错了一件事。我曾以为,你的存在对我妹妹云蘅的婚事毫无影响……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他缓缓将昨日在偏殿与太子的那番争执,原原本本道出。
当说到文麟那句斩钉截铁的“今生今世只要一人”时,初拾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心口泛起苦涩与胀痛交织的钝痛,缓慢地章四肢扩散。
“此前我总觉得,你是男子,即便太子宠你,也终究要娶妻生子、延续子嗣,绝不会影响云蘅的婚事。”
“可如今看来,我错得离谱。太子这是铁了心要和你相守,可他身为储君,虽有陛下栽培、百官敬重,可陛下膝下还有其他皇子,储君之位并非稳如泰山。他这般一意孤行,只会授人以柄,于自身处境极为不利。”
初拾心中一动,隐约摸清了他的来意,他压下心中纷杂思绪,试探着开口:
“这些事,小公爷与我说又何用?难不成觉得,我能劝得动太子改变心意?”
“我正是这个意思!”
韩修远眼中一亮,言辞恳切:“想来太子是因看重初拾兄,方才生了这般执念。此事外人劝说皆是徒劳,唯有你亲自去说,方能解开他这心结。”
“你放心,待太子与云蘅成婚,我必定叮嘱云蘅尊重你二人的情谊,绝不从中干涉。”
初拾听着,只觉又无奈又好笑。
前几日,在他人眼中自己还是无足轻重的“外室”,今日却成了需要许以利益、加以笼络的关键人物。可见自己这个“太子身边人”,地位着实举足轻重。
然而,他并不觉得这种“共存”的安排,对任何人——无论是自己、文麟,还是那位未来的太子妃会是好结局。
初拾目光定了定,忽然抬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诱:“既然小公爷认定我能影响太子娶亲与否……那你要不要考虑,换一种更彻底的法子?”
韩修远一怔,面露疑惑:“什么法子?”
见他上钩,初拾不再绕弯,直截了当地说:“比如让我彻底离开太子,离开蓟京。我走了,便再也不会成为他与未来太子妃之间的阻碍,岂不比让我留在他身边,时不时惹人猜忌更好?”
韩修远惊得眼睛瞪圆,半晌没能合上嘴,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你……你愿意离开太子?”
初拾坚定点头:
“愿意。”
“我一直,一直就想要离开。”
韩修远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看什么妖魔鬼怪。
直到见他眼底满是真切,绝非虚言,好半天才缓过神,语气里满是不解: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太子待你难道不好吗?”
初拾苦笑一声,神色涩然:“他待我,自然是好的。可我本就是个粗人,没什么鸿鹄大志,这辈子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踏踏实实地过一辈子。若是早知道他是太子……我决计不会招惹。”
韩修远心中唏嘘不已,从初拾坦荡的眼神里,他看得出这番话字字发自肺腑。
他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着初拾郑重一躬身,语气满是歉意:
“初拾兄,此前是我误会你了,竟以为你是贪图太子的权势地位,没想到你是这般至情至性之人。你放心,不管是出于对你的尊重,还是为了云蘅今后能安稳度日,我都帮你。”
初拾心中一松,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他起身对着韩修远郑重抱拳:
“多谢小公爷。”
“只是此事不易。”初拾话锋一转:
“太子在我身边安插了不少眼线,还有人专门盯着我的行踪,我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也正因如此,我这些日子才迟迟不敢轻举妄动。”
“哎呀,没想到你平日里过得这般水深火热!”韩修远连连感叹,脸上满是了然与同情。
初拾唯有苦笑,不必多言,个中滋味唯有自己知晓。
“逃跑之事得从长计议,不可急于求成。”
初拾叮嘱道,“小公爷今日在京兆府待得太久,恐引人猜忌。从今往后,咱们往来需格外隐秘,凡事私下联络,还得先对好口供。”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日之事,若有人问起,你便说与我讲了宫中与太子的对话,劝我好好劝说太子,早日应允婚事。”
“懂!”韩修远点头如捣蒜:“半真半假才最能混淆视听,让人难辨真伪,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好。”
初拾颔首:“日后小公爷若有消息,可来此处寻我,也可递信与我,切记阅后即焚,不可留痕。”
他知晓韩修远刚接收了太多信息,需得时间消化,便不再多言。
韩修远应下,二人又低声叮嘱了几句细节,便匆匆分开,各自装作无事般离去,生怕露出半分破绽。
——
韩修远踏出房间,刚分了银子的京兆府众人一个个感念他的恩德,热情地朝他打招呼,韩修远也都应了,满面微笑地走出京兆府。
直到走出少许,他脸上那层惯有的随和阳光笑意,如同退潮般缓缓褪去。他并未在街口停留,脚步一转,便拐进了邻近一条僻静无人的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
他抬起手,屈指成叩,以一种独特的三长两短节奏,轻轻敲了三下门板。
门应声而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韩修远面无表情地侧身闪入,门扉随即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巷外的喧嚣彻底隔绝。
屋内陈设极简,除了一张方桌、两把木椅,再无多余物件,因关着门窗,光线微暗,空气中浮沉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
一名身着灰布长衫、面容精悍的中年男人早已立在桌旁等候,见他进来,立刻垂首抱拳,姿态恭谨至极:
“少主。”
【作者有话说】
好好好,进入主线!
第44章 卧槽,好帅!
若李啸风在此,定能认出,此人正是他口中那位“高先生”。“先……
若李啸风在此, 定能认出,此人正是他口中那位“高先生”。
“先生近来可好?”
高先生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忧心忡忡:
“自陛下察觉丹药, 下旨严查,此前安插的人手都不敢贸然联系,生怕引火烧身。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网,都断了。”
韩修远浑不在意地道:“无妨,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断了便断了。”
他绕过方桌, 在木椅上落座,方才那份平静陡然被打破,眼底跃动着奇异的光芒,看向高先生道:
“你知道么?今日, 太子身边的那个人,竟亲口对我说,他想从太子身边逃离, 还求我出手相助。”
“少主说的是那个初拾?”
“正是他。”
“我先前一直以为,他对太子是情根深种, 就算日后太子大婚,他也会守在太子身边, 直到被厌弃的那一天。万万没想到,他竟会主动生出叛逃之心。”
“好一个心无大志,好一个踏踏实实过日子, 好啊!”
韩修远忽然扬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里裹着某种隐秘的快意, 仿佛整个人都在为这个新发现而振奋。
高先生看着他这般模样, 迟疑着问道:
“那……少主是打算帮他?”
“那是自然。”
“帮, 当然要帮。”
韩修远向前倾身,阴影覆上桌面,眸中奇异光华流转,仿佛已窥见那幅期盼已久的画面:
“眼下太子将他视若珍宝,甚至不惜为他当众给云蘅难堪。若这‘珍宝’突然叛逃,你说,太子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到那时,我那位矜贵从容的太子表兄,会是什么模样?”
“是雷霆震怒,掘地三尺?还是……痛彻心扉,方寸大乱?”
他神情兴奋,说到后面,不由阖眼,仿佛已在享受那份想象中的甘美。
高先生望着他,眉头却皱得更紧,眼神忧虑:
“少主,那初拾说到底,不过是个小角色,不必为他过分上心。少主还需以大局为重。”
韩修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脸色微微一冷,显然是被这番话扫了兴。但念及高先生是父亲亲自派来辅佐自己的人,他终究没有表露不悦,只是淡淡道:
“我知道分寸,不必多言。”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沉稳,问道:“对了,父亲那边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高先生敛去忧色,躬身回道:“回少主,主人已与大王子暗中议定。待来年开春,北疆草料未丰、战马乏力之时,大王子便会以‘粮秣不继,边民困苦’为由,陈兵边境,作出叩关南下之势。届时,朝堂震动,无论陛下如何抉择,主子都能以‘稳定边防’之名,顺理成章回归边境,掌兵掌权。”
韩修远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精光:“如此甚好。京城这边的一切布置,照旧进行。继续推动太子和云蘅的婚事,重点盯紧东宫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
与韩修远说定后,初拾姑且算是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这夜他回到太子府,下人禀报说太子尚未归来。细问之下,才知是李文珩的母亲——也就是文麟的舅母染了急症,文麟过府探望去了。
直至夜深,文麟仍未回来。初拾没有等他,独自洗漱后便歇下了。
翌日,初拾照常去京兆府。
还是那句老话,事情再多,日子也得过。
在其位谋其职,前些日子他接手了一桩棘手的团伙盗窃案,据可靠线报,那伙贼人近日藏匿于西郊的一处偏僻农庄内。时辰不等人,初拾清点了人手,亲自带队出城拿人。
西郊的农庄远隔村郭,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田后头,初拾打了个手势,队伍瞬间分成两队,一队绕去后院堵截退路,另一队则随他守在正门。
待众人到位,初拾眸光一凛,一脚踹开虚掩的院门。
“京兆府办差!都给我站住!”
院内顿时一阵鸡飞狗跳。原本聚在堂屋赌钱的七八条汉子,惊得瞬间跳起来,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初拾欺身而上,一脚踹飞离得最近的盗贼。外围的捕快也冲了进来,铁尺与刀刃相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后院的退路早已被堵死,几个想翻墙逃跑的贼人,刚爬上墙头就被守在外头的捕快拽了下来,摔得鼻青脸肿。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这场混战便落下帷幕。
他们人在这,但钱不在,估计另有去处,初拾安排了两人留守,其他人则押着这群贼人返回。
一行人走在郊外的土路上,秋阳晒得人懒洋洋的,路边的野菊开得正盛,满是野趣。
初拾忽然瞥见不远处田埂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身着一袭藕荷色玉兰花锦裙,裙摆曳地,乌黑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累丝嵌宝衔珠金凤钗,衬得肌肤莹白如玉,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娇娇女。
荒郊野外的,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独自在此,实在不妥。初拾便停下脚步,上前一步拱手道:
“姑娘安好。此地偏僻,少有人烟,姑娘为何一人在此?”
那女子闻言,眼神闪烁了下,低下头恭顺地说:
“多谢大人关心,小女子是出来游玩的,同伴就在附近,只是方才走散了片刻。”
“是么?”初拾观察着眼前少女,觉得她有几分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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