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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这时,不远处的树林里匆匆跑出两个丫鬟,见到初拾行了个礼,很快转向女子道:
“小姐,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可叫奴婢们好找!”
女子松了口气似的,对初拾福了福身:“我的丫鬟过来了,叨扰大人了,我们这就回去。”
见她有丫鬟相陪,初拾便放下心来,侧身让开道路,看着三人的身影渐渐走远。
他领着人继续前行,没走多远,便听到前方河边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不好!”
初拾反应极快,箭步冲至岸边,只见水中有人挣扎。他纵身一跃,将人拖到了岸上。
那是个年约五十上下的老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浑身湿淋淋的,瘫在地上不住地咳嗽。
“老人家,你这是何苦!”
初拾一边拧着沾了水的布料,一边蹲下来道:
“什么事情过不去,非要寻死呢?”
老人抬起脸,脸上沟壑纵横,满是绝望的泪痕。他看着初拾身上的公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嚎啕大哭起来:
“大人啊,下人也不想的,下人是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老人家,你慢慢说,你为何要寻短见?”
老人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他姓陈,是这附近的农户,家里有几亩祖上传下来的薄田,可前些日子,城里一位权贵看中了他家的田,说要买下建别院。那几亩田是陈家的根,陈老汉自然不肯卖。
谁料这一举动竟惹恼了那位权贵。此后,麻烦便接踵而至,先是他儿子在田埂上被几个流氓打伤,躺了半个月起不了床。再是他女儿女婿的杂货铺,一夜之间被人砸得稀巴烂,女婿也被打得重伤,至今还躺在床上。
铺子被砸,儿子女婿重伤,家里彻底断了生路,权贵还放话出来,若是不肯交田,陈家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他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人啊!”
陈老汉捶胸顿足,哭得老泪纵横:“我一把年纪了,活着还有什么用,不如死了干净!”
初拾心中叹息,自己这官真不好当,因为碰不上一件好事。
“那权贵是谁?”
陈老汉抹了把眼泪,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名字:“是荣国公府的五公子杨宣。”
“什么?!”
初拾还没反应,站在一旁的王捕头就脸色骤变,连忙一把将初拾拉到一边,苦着脸压低声音道:
“大人!使不得啊!这荣国公可是国舅爷!咱们招惹不起的!”
他急得直跺脚:“先前那个宋明德,虽也算皇亲国戚,但宋国公府毕竟已经衰落,**国公正蒙受圣宠,那位杨公子是丽妃娘娘的嫡亲外甥,咱们京兆府这点能耐,怎么敢碰他啊!”
初拾闻言,眉头也拧了起来。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竟和这位丽妃这般“有缘”,前前后后几次查案,都能牵扯到她头上。不过想到蟑螂定律,也就不奇怪了。
他抬手止住王捕头的絮絮叨叨,目光微沉,转身走回陈老汉身边。
此时的陈老汉已经哭得没了力气,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初拾蹲下身,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老人家,你方才连死都不怕,那你敢不敢舍出这条命,去状告那个国舅爷?”
“大人!”王捕头心知他是老毛病又犯了,在一旁急得跳脚。
初拾却理也不理,只是定定地看着陈老汉。
陈老汉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看着初拾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浑浊的眼底渐渐泛起一丝微光。
他嘴唇哆嗦着,沉默了许久,忽然猛地攥紧了拳头,一字一句地咬牙道:
“我敢!”
初拾看着他眼中燃起的那点决绝的火苗,缓缓勾起唇角,重重点头:“好!”
——
初拾领着一队捕快,策马直奔荣国公府。
马蹄踏过青石板长街,溅起些许尘土。荣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巍峨矗立,门楣上悬挂的鎏金匾额在日头下熠熠生辉,门前值守的家丁见一行人来势汹汹,慌忙上前拦阻:
“何人在此喧哗?可知这是荣国公府!”
初拾翻身下马,将腰间的京兆府腰牌亮了亮:“京兆府办差,奉旨拿人。”
“拿人?拿的是什么人?”
“正是府上五公子杨宣。”
家丁一听要拿五公子,一时之间不知是该急还是该笑。他一个下人不好做出决断,喏喏道:“大人稍等,小的这就去通禀。”
今日是荣国公府一月一次的家宴。非但本府的主子们齐聚一堂,连姻亲的宋国公一家也应邀在座。此刻正聚在后园的水榭里宴饮,一派热闹景象。
家丁匆匆跑进府内通报,不多时,便见荣国公府的大管家匆匆迎了出来,脸上堆着客套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倨傲:
“大人驾临寒舍,有失远迎。只是今日府中家宴,亲友齐聚,大人此刻拿人,怕是……”
“公务在身,不敢耽搁。”
初拾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有人状告贵府杨宣,强占民田、纵凶伤人、毁人产业,人证物证已在堂前,京兆府依律传唤人犯杨宣到案受审。”
“既然他不出来,那我就自己进去吧。”
初拾不再多言,率众径直闯入府门。管家与家丁拦之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一队官差如楔子般钉入这锦绣丛中。
绕过重重影壁,后园水榭灯火通明,临水而设的长案上珍馐罗列,两府贵胄正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初拾一行玄衣佩刀、风尘仆仆的身影骤然撞入这片暖融喧闹之中,霎时惊起一片低呼。
荣国公坐于主位,见来人竟敢直闯宴席,面色骤然一沉:“何人胆敢擅闯?成何体统!”
初拾立于阶下,无视四周投来的各异目光,将先前的话清晰重复一遍,最后扬声问道:“谁是杨宣?”
席间一锦衣青年腾地站起,眉眼骄横:“我就是!你待如何?”
而另一侧的宋明德,看清来人时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攥住了身旁宋国公的衣袖。
他对初拾再熟悉不过,先前几次交锋,没一次讨到好处,被关被打,连往日能说上话的韩修远都懒得理他了,他对初拾,是生理性的害怕。
宋国公瞥了初拾一眼,心中亦是一咯噔,却又存着几分侥幸:
再怎么样他不至于在此等场合拿人吧?
那厢杨宣尚不知利害,昂首嗤道:“我就是杨宣。我不曾做过你说的那些腌臜事,定是有人恶意诬陷,大人还是请回吧,莫要扫了我们家宴的兴致。”
初拾面色纹丝不动:“是否诬告,自有律法勘断。杨公子,你是自行随我走,还是让人‘请’你走?”
杨宣自小金尊玉贵,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当即怒目圆睁,拍案而起:“你敢!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抓我?”
宋明德眼角狠狠一抽——这场景,这台词,好熟悉的感觉!
初拾不再多言,抬手示意:“来人,拿下。”
几名捕快略有迟疑,互相对视。初八却已大步上前,一把扣住杨宣手臂,利落反剪。杨宣吃痛,失声惨叫。
宋明德跟着一哆嗦,胳膊仿佛也隐隐作痛起来。
“放肆!”荣国公见对方当真动手,拍案而起,怒喝如雷:
“我看谁敢?!”
宋国公:这场景,这台词,好熟悉的感觉!
初拾转眸看向荣国公,目光平静却迫人:“国公大人,京兆府受皇命执掌京畿刑狱,依律办事。既有苦主状告,自当带人审问。国公此刻阻拦,是欲置国法于不顾,还是自认可凌驾律法之上?”
一番话辞锋犀利,荣国公被他噎得脸色青白交错。他强压怒火,换了稍缓的语气:
“本公相信犬子清白。此事容后查明,若他果真犯事,本公亲自押他去京兆府领罪,如何?”
初拾却道:“下官查阅旧档,贵府子弟涉案记录非止一二。若国公管教果真奏效,今日之事便不会发生。”
一旁宋国公倏忽竖起了耳朵:等下,按照这个节奏……
当面被揭短,荣国公面上黑气翻涌,若不是碍于亲友在场,顾忌体面,他早已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放低姿态:
“犬子顽劣,是我管教不严。日后若是皇上问起,我自会入宫请罪,甘愿受罚。”
言下之意,唯有圣上方可问责,亦唯有圣旨方能提人。他不信,到了这份上,初拾还敢不知好歹,硬要与他硬碰硬。
初拾:“国公大人知晓自己管教失责便好。身为父母,本就有教导子女向善的本分,国公大人确实失职了。不过,失职并非犯法,下官今日只依法行事,带案犯杨宣回衙受审。”
“你 ——” 荣国公被他步步紧逼,还当众被指摘失职,气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宋国公: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
初拾不欲再作口舌之争,径直挥手:“带走!”
初八得令,手下发力,扣着杨宣便往外拖。
杨宣哪里肯就范,挣扎叫骂不止,场面一时混乱。
“我看你们谁敢动我兄长!”
就在这时,席上一个年轻男子猛地站起,“锵啷”一声将腰间佩剑拔出,雪亮的剑尖直指初拾等一众京兆府差役。
此人名为杨劼,正是家中六子,杨宣的弟弟,性格比之杨宣更为嚣张跋扈。
见他拔剑,京兆府众人腰刀纷纷出鞘,一时间寒光交错,场上气氛一触即发。
宋国公父子屏住了呼吸。
初拾轻轻抬手,示意下属不动,自己缓步走上前,轻抬手指,将剑锋轻轻拨开半寸,而后将自己的脖颈,稳稳地横在了那寒光凛冽的剑刃之上。
“你敢动手么?”
剑刃贴肤,凉锋堪堪擦着皮肉,离血脉贲张的颈侧仅有毫厘差池,稍一偏锋,便是血光迸溅的惊天大祸。
在场所有人,荣国公夫妇,其余嘉宾,包括老八在内京兆府众人皆睁大了眼睛。
初拾一双眼睛紧紧锁着杨劼,眸光沉如寒潭,却暗藏千钧锐势,有如一把棱刺笔直刺进杨劼心尖。让后者一时之间心慌意乱,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不敢是么?”
初拾看穿他眼底的软弱,不再多费唇舌,利落转身,挥手下令::
“带走!”
“得令!”
老八应声发力,紧扣着不甘叫骂的杨宣,将他半拖半拽地拉向园外。
满园宾客噤若寒蝉,偌大的后花园一时只余下杨宣逐渐远去的咒骂声、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一片无人敢打破的死寂。
宋明德:卧槽,好帅!
——
初拾带人扣拿杨宣的事,顷刻之间就传遍了整个蓟京,自然也传到了文麟耳中。
彼时文麟正端坐在雅阁内,听闻手下低声禀报,他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微扬。
他就喜欢初拾这副不畏强权、意气风发的模样。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传闻中因太子顶撞圣意、与之产生龃龉,故而称病在家的东阁大学士何汝正。老人须发微霜,面容沉肃,见太子露笑,不由摇头轻叹:
“那位少尹大人,行事未免太过莽撞了。”
“这不好么?”文麟放下茶盏,目光清亮:
“我们眼下,不正需要这样一个人,替我们劈开一条路?世间安得双全法,我看他这般,就很好。”
何汝正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回护,深知多说无益,只余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两人略过这个插曲,重新将话题拉回正事。
何汝正收敛神色,眉宇间凝着凝重:“据消息,大将军韩铖近几个月与北狄大王子莫顿往来甚密,书信频频。待到明年开春,北狄定然会借势南下,既为韩铖造势,也为自己谋取筹码。错过来年春日,北狄老王一旦晏驾,大王子莫顿便须陷入内斗漩涡,无暇他顾。届时,韩铖这盘棋,便至少再推迟数年。”
文麟摇摇头:“他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如今安排人手在京中四处宣扬我与云蘅的婚事,不就是为了造势么?只要我抵抗到底,他留在京中的人手无法促成此事。到了那时,他就不得不亲自赶回蓟京。”
“届时,成败便在此一举。”
韩铖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如日中天。而当今陛下,明面上看着康健,实则身子早已亏空,怕是撑不了太久了。他们必须在皇权更迭之前,拔除这柄悬于头顶的利剑。这几年来双方维持着危险的平衡,都不敢轻易打破这微妙的僵局。可如今看来,韩铖终究是坐不住了
两人又低声讨论了片刻,将后续的应对之策一一敲定。
末了,何汝正看着文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殿下,话虽如此,可这婚事终究是躲不过的。就算不是韩家女,陛下也会为你择选其他女子......”
“啊——”
何汝正的话还没说完,文麟忽然捂着额头,发出一阵低呼:
“老师,我头忽然好疼,许是昨夜没歇息好……今日就先到这里吧,改日学生再登门请教。”
说着,他便撑着桌子站起身,脚步匆匆地朝着门外走去。
何汝正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半晌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所以双方一开始就明牌的,然后公主那个,就是韩修远嫉妒恨太子,想把公主和初拾牵在一块(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家里的话本丢了)
还有皇帝为什么不管儿子搞G这个事呢,因为太忙了,有这么生死存亡的大事在,儿子搞G就先搞着吧()
第45章 逃跑计划进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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